第六章 瘟尸
声响微弱,但还是被潮游捕捉到了。
是斜对面一户房屋的木门,微微地掀开一个边,暗里露出一双惶恐不安的眼睛,和她对了个正着。
不过瞬间,木门便被关上,微微颤抖的门板还留有急切的余韵。
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潮游眯着眼睛盯着那户人家,像猫盯住上饵的鱼。
突然一阵颤栗从脚腕传来——有人抓她的脚!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陡然之间天地旋转,回过神来,她已经躺在了地上。
蔺是今肩膀上顶着两个赫然的黑鞋印板着脸看着她,眼底幽黑一片。
潮游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身上的尘沙,语气轻快:“你终于醒了呀,你睡了好久。”
他冷着脸没说话,神色混沌,似乎还沉浸在某种异样的情绪里。
潮游无视他的臭脸,凑过去和他说,“这里好奇怪,明明有活人气息,却半个人影不见。刚刚对面还有小孩偷偷开门,被我看见了还赶忙关上了门。”
明明是她把人招出来的,结果还成了对方的错了?
蔺是今无心计较她话里的漏洞。他醒时就能感受到肩膀的重量,却不知为何眼中空茫,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脑子断片了似的,空白得厉害,让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所思所在,所幸她刚刚那一叫如剑刺入他脑中,让他瞬间清醒。
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奇怪女子,自称自己会卦算,行为举止却宛若不经人事的稚童,不合规矩,恣意妄为。
一想到她昨晚的逾矩举动他就眼皮直跳,他强忍不去看身上斑驳的脏印,他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提到这个,眼前的人好像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只见她小嘴一撇,泪珠就悬在眼眶:“你忘了吗?昨天我被吓到了,不想再待在那里,你就把我带到这里来了。说起来真的要谢谢你,幸好有你,不然我可能都被他们吃掉了。”
潮游在他身边缩成一团,小脸苍白地解释,“我当时太害怕了,慌不择路才抱住你的,对不起,你不会怪我吧?”
温声缓缓,如细水溪流,淌入人心。
可惜心里建了座大坝的蔺是今不为所动。他直觉自己不是这么好心的人,但事情似乎真如她所说的顺理成章。
他语气嘲讽:“你说你算出我会保护你,结果是你一意孤行的耍赖,你的卦都是人为实现的么?”
潮游嘿嘿地笑了起来,并不否认:“事在人为嘛,而且你又这么强大,我遇到危险肯定第一时间找你呀。”
对凡人而言,行走的人尸和鲜血淋漓的斩头确实不太常见,更何况是那般怪异诡谲的场面,她害怕自然是情理之中,但为什么在他解决完之后她还有那么大的反应?
就好像她怕的并不是那些人尸,而是其他没被他发现的东西。
他问:“你在怕什么?”
还能是什么,那记仇的人兽呗。
潮游:“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还有危险。”
五感回流,蔺是今站起身,第一时间剥了自己斑驳的外衣,换上另一身白袍,又给自己扔了个净化术。
眼睛一扫,看到潮游头顶杂乱的呆毛脆生生直冲天上。
“……”
他往潮游身上也扔了个净化术,才回道:“那人尸斩头后不再复生,当时除了三具尸体,剩下只是散发的尸臭,还有什么是你能发现而我发现不了的东西?”
潮游没想到他还会帮自己清洁,雀跃地原地转了个圈。凡修的术法原来能修到这种境地,就是一次一用不太方便,远不及伏老头给她的纯净令。
不过她还是很开心,若不是没有办法,她也不乐意浑身脏污,嘴里嘟嘟囔囔地:“要不是纯净令给了那小老头,我怎么会沦落至此,好好的背篓为什么会长刺,都怪那个该死的背篓。”
花了点时间,收拾一番自己重回整洁的衣服,她才想起蔺是今刚刚似乎说话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潮游心里有一点异样浮现:“我之前说过了,是气味,干腐的气味,我闻到了,从远到近,后来就在我们身边。”
其实是就在她身边,但可能是如今她成了凡人,灵息不再,或者是天黑没看清她的脸,总而言之可以确定的是,那人兽凑近了是来辨认试探她的!
记仇真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狗皮膏药似的,遇上了就甩不掉!
可能是她表达得抽象了些,总之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在纠结干腐的气味和尸体的气味有什么不同,不都是臭味吗?
他意味不明地夸她:“你的鼻子很好。”
潮游很骄傲,“我的鼻子是独一无二的。”
“……”
——
“小三儿?幺妹儿!”墙外传来敲拍木门声,是那孟河兄弟二人。
他们虽是比潮游先一步赶路,但凡人脚程终究抵不上修者的一步千里,直到日头高升他们才姗姗来迟。
披星戴月地赶路使得兄弟二人分外疲惫,期间还得警惕会不会遇到那种类似的危险,当然主要还是孟河在警惕。
没心没肺的孟明被孟河一路拖拉硬拽,每回走不动了都被孟河闷头暴打,往常村里到镇上三天的脚程,愣是被他们一个晚上走回来了。
孟明两眼发昏,双腿战战,现在只想回家躺着。他越发用力拍门:“幺妹儿,开门啊!咱们回来了!”
门内有阵哐里哐当的碰撞声,下一刻木门被猛的打开,冲出来一垂髫小儿,抱住了孟明。
“大哥四哥,你们终于回来了,你们快去看看爹娘……!”
“呀,好重的尸味,你们家里养尸啦?”潮游悄无声息地从旁探出来个头来,把兄妹三人吓了一跳。
之前在孟明敲门时蔺是今就把她带出了后院,兄弟二人背对着他们,因而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啊!”孟五妹突然叫了一声,紧紧抱住孟明往后拖,指着她道:“不要靠近她,她刚刚说她身边有人要死了。”
“噢!原来之前就是你在偷看我!”潮游不甘示弱地指了回去。
一大一小互相指责,画面莫名有些滑稽。
大哥临走前让她守好门,别让外人进来。她也是因为闷坏了,好不容易听到点人声才斗胆开了下门。孟五妹怕哥哥们因为她不听话开了门而责怪她,被潮游点出后缩在孟明身后没敢说话。
潮游说:“我看这街上没有人,想把人喊出来才这么说的。结果只有你们这户人家有动静,这里的人都去哪了?”
孟明吞吞吐吐道:“姑娘,你喊人就喊人,怎么要扯死人的谎,这……有点不太吉利。”
她胡话张口就来:“我说的也不算假话,当时蔺是今昏睡在一边怎么都叫不醒,我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情急之下这才口不择言。”
压根就没听到叫声的昏睡本人陷入深深的怀疑中,难不成自己真的睡这么沉?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还有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孟河表情不善地发问。
“你们昨天也在林子里,没有碰到那绿眼人尸吗?”潮游眼也不眨地添油加醋,“我和他昨晚在林子里遇到了,还是两个。他们青面獠牙,流的血把衣服都染黑了,而且浑身发臭,走路僵直像木头,那血盆大口看起来能把人整个人吃进去!”
三个男人听她描述默默不语,只有孟五妹被吓得埋头发抖。
“然后蔺是今刷刷刷用剑把他们都杀掉了。”潮游张牙舞爪地比划,好像把人尸干掉的人是她。
孟河孟明一言难尽地看着蔺是今。
后者视而不见。
她接着道:“我闻到你们屋子里也有这种味道,你们在里面养怪物啊?”
孟明瞬间脸色煞白,隐晦地看了一眼孟河。后者脸色难看:“这和你没关系,你们从哪来的回哪去,少来多管闲事。”
此地无银三百两昭然若揭。孟明想让大哥语气别这么冲,被孟河一眼瞪了回去。
此时潮游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们这里是古井村?”
孟明面带着歉意地点点头,这不是什么秘密,村口的牌子上就写着。
“你们曾经招惹过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它们记仇追着你们不放,是吧?”潮游道。
此言一出,兄妹三人俱是变了脸色。
孟河警惕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潮游理不直气也壮:“我算出来的。”
中州四方玄卦修体四术皆有人修,不过范围最广、影响最大、牵涉最多的仅修术而已。
其余的玄卦体三术,修者大多是凡人,因为有灵根的基本都选择修道,而无灵根又向往力量的凡人只能通过外界力量寄托灵力幻化成形,于是就有了符咒玄术,阴阳卦师和气能体修三个寡种流派。
这小姑娘年纪不大,竟然还是个卦师?
看着面前兄妹三人眼里流露出的敬佩之意,蔺是今缄默不语,没有当众点破她的卦算里掺和着多少水分。
有点本事,但不多。
孟明绕到潮游身前,急切道:“姑娘你说的没错,最近我们村子确实发生一些奇怪的事,只是……有些说来话长,不过如果你能帮忙的话,我们定会感激不尽!”
她眼睛发亮,等的就是这句话:“说来话长就慢慢说,我们能进去吗?”
孟明瞄了一眼孟河,得到允许后才领着他们进去。
但蔺是今没动。
潮游拽着袖子把他拉到一边,对他们摆摆手道:“你们先过去吧,我们等会就来。”
她问:“你怎么回事?”
蔺是今抽回袖子:“我没说要和你一起。”
潮游谴责他:“凡修不皆以降妖除魔,匡扶正义为正道?现在可是有妖物在人间作乱,你怎么能置之不理?”
他瞥她一眼,语气波澜不惊:“你说的不错。论觉悟你比我高,这点我自愧不如。只是如今我没有时间去斩草除根,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
这人怎么总是不按套路出牌!?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潮游记起来了,他要去找伏天石。他竟然这么着急?片刻都等不得?
潮游垂下眼遮住快要暴露的凶光,从他人角度看来她是在垂头失落。
原本以为人尸的出现能暂时留他一阵,没成想他竟冷漠无情到这种地步,即使是连凡人性命攸关之际,他都不愿伸出援手。
看来目前他在意的只有伏天石,但潮游怎么可能把伏天岭的消息暴露给他。
“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潮游试图把自己当做筹码,“我帮你找那名女子,你帮我去清玉派找人,难道你想反悔吗?”
其实说这话时潮游有些底气不足,她无法拿捏“潮游”对他的重要程度,如果他优先选择伏天石而放弃“潮游”,那……她只能用别的手段了。
结果却出于意料,蔺是今对“潮游”的执着程度似乎更甚于伏天石。
“我是要去找她,但我还没办法给你提供她的线索,我只知道她叫潮游,”他顿了顿,继续道,“个子不高,留着金褐色的卷发。”
潮游听了一吓,眨巴眨巴眼,虚虚地问:“你见过她?”
蔺是今:“没有,在梦里我看不清她的脸。”
松了口气的同时,她又觉得不可思议:“仅凭一个梦吗?如果她压根不存在呢?或者已经死掉了呢?”
凭借梦境去寻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人,怕不是有什么疯病?
蔺是今好像听不出她的暗讽:“我能感受到她的存在,而且不是一次,我已经梦到她两次了。”
潮游心思微动,竟觉得他有点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