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惊雀
“你等一下!”她不由分说想拽蔺是今的袖子。
潮游受不了了,再让他走下去,可就不是腿断那么简单的事了,她可能都会性命难保!
她还是个娇弱的凡人,浑身的酸痛使她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怎么了?”刚刚还近在咫尺的袖子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手。
她楚楚可怜道:“我找了你很久,从白天到晚上我追了你一路,衣服鞋子都磨破了,现在又累又渴还很饿。拜托你,我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忙。”
潮游来凡世之前从未接触过世人,之前兜兜转转几日也不怎么与人交流过,第一个有交集的,还是那个见她孤孤零零坐在石阶上,送了她一串糖葫芦的老翁。
世人皆有恻隐之心,尤其是对弱者的偏护,正如老翁之善心,孟明之怜悯。
她伪装柔弱,故技重施,试图引出蔺是今的怜香惜玉之情。
但蔺是今看起来没打算按照她的计划行事。只见他冷着脸居高临下看着她,嫌弃她麻烦的表情溢于言表。
潮游:“?”这人不太对劲。
他像个冷血无情的杀手,轻易斩断她的念想:“你在装可怜?找我是你的事,为什么觉得找到我了我就会帮你?”
言下之意,就是怪她一厢情愿了。
潮游受伤地看着他,泪眼汪汪:“我说的是实话,我的卦算很准,帮你找石头不成问题。只要你把我带上清玉派就好,我会自己去找人,不会麻烦到你的,我找到了你可以立刻把我赶出来。”
他油盐不进:“不用,石头我可以自己找。至于门派的事,我帮不了你。清玉七峰都有修为的禁制,凡人不能进。”
修为的禁制?这她倒是没想到。
在潮游愣神的功夫,蔺是今问:“还有事么?”
潮游回过神来,硕大的泪珠连成串往下掉:“你真的不要我帮忙吗?”
蔺是今对美人落泪的景色半分不动摇,他沉默地点头,不带一点犹豫。
这人怎么回事?!心是石头做的吗?!简直是个倔驴脑袋!冥顽不灵的狗东西!
她在心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面上却只抬手揉了揉眼,委屈地把眼泪擦去。
这条路是走不通了,正当她盘算着其他办法时,突然听前面的人道:“不过,你找人靠的索引是什么?”
他沉静的眼看过来,问:“是梦的话,能不能找?”
*
篝火在烧,噼里啪啦掉出火星子。
“不睡觉的话现在马上走。”孟河在孟明不知道第几次欲言又止地看过来时说道。
“大哥……”
孟河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些为那小姑娘求情的话。
这四弟向来胆小怕事,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勇气,从村里跑出来去找那什么伏天岭里的草药。
想到那些衣卓非凡的修者,孟河就想巴四弟的脑袋,什么人都敢招惹,真是反了他了。
他气不过,又想教训,突然耳根子一动,听到些不同的声响,猎人的直觉告诉他,身边有危险。
孟河朝孟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起身查看。
“……”
他们现在坐在一片相对旷壤的空地上,却依旧是在林子中,以篝火为中心,火光向四周扩散,尽头是一片光照不到的黑暗。
纤细的枝条映出黑影舞动,随风曳曳摇摆。
“大、大哥,那里有人。”孟明被孟河的作态吓到,紧紧靠在他身边,指着他们身后的一个方向。
孟河看过去,见一人影隐隐绰绰地靠近。走近了,他们才发现这是个农夫,只是衣衫不知是被什么野兽咬了,破了好大一块,露出内里的皮肤和内脏,涌涌地冒血。
“诶,你没事……”孟明好人心泛滥,看到人受伤想上去搀一把。
猛地被孟河一把拉住手臂,力气大的差点脱臼,孟河低声斥他:“闭嘴!”
孟明委屈巴巴闭上了嘴。
受伤的农夫神情木讷,拖着双腿慢慢走了过来,他好像感受不到肚子上的伤一样,任由鲜血直流。
“滴答……”
血滴进草地里,融起一片血晕。
孟明哪里见过这种诡异的场面,身上瞬间就起了毛毛汗。他被孟河拉着,警惕地远远绕着农夫走,期待他像潮游一样忽视他们直接走过去。
可惜并没有。
农夫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们。
熟悉的面孔和记忆里的重叠,孟河艰难吞了口唾沫,收紧肌肉,如一头豹子般蓄势待发,他的手紧紧握着孟明,手指掐进他的肉里。孟明痛的想大叫,又死死憋住。
孟明欲哭无泪:哇!好痛啊!手要断了!
农夫嘴唇嗡动:“……”
孟明忍着疼,用气音说:“大哥,他好像在说什么。”
孟河猛地用了一下力,是让他别说话的意思。
“…嗬……嗬呃!”
他们似乎听到了某种骨肉被摩挲掰碎的沙沙声,不禁牙酸。只见农夫凄厉地仰头惨叫:“呃啊……!”
惊起一片雀羽。
农夫疼痛难捱,不管不顾地冲过正在燃烧的篝火,撞向刚刚还被孟河孟明倚靠的大树,火舌趁势舔舐他的衣物,不消片刻就烧成一个火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慑得二人猝不及防。
孟明还想过去看看情况,可孟河还拽着他没松手,他听到大哥说:“我们快点回去。”
*
事情发生在这之后不久。
“梦?什么样的梦?”潮游微微睁大眼,有些惊讶。
糟糕,她可从没听说他还要找人的,还是要靠什么托梦的方式。
蔺是今没多说,掀起眼皮看她。潮游觉得他好像在说:你能行就行,不行就直接说。
除了伏天石他还要找人?难不成是预知梦里杀他的人?那他们的目的不是一样?这个要不要和他说,但她又还没明确他的立场……
这厢的潮游愣着小脸在脑海里天人交战,那边的蔺是今久久等不到回复,抬眼就看到那泥猴儿睁着玲珑珠子似的双眼直直地瞧他。
“……”
脏成这样,眼睛还能这么亮地看人也是种本事。
蔺是今告诉她:“她是女子,名叫潮游。”
“如果你能找到她,我便可以替你去门派里找人。”
潮游本游:?
她语气古怪:“你找她做什么?”
蔺是今不明就里看她一眼,言简意赅:“我梦到了她,她让我去找她。”
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找我了?
潮游嘀嘀咕咕:“难道不是你自己要去找她吗?”
“你说什么?”
潮游本游脸不红心不跳道:“这没问题,你给我她的贴身之物,头发衣物饰品都可以。”
蔺是今:“我没有。”
潮游知道他当然没有,凡世就不存在认识她的人。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发问:“没有你要怎么找她?”
“这难道不该问你么?”
“……”
她明白了,这家伙打算空手套白狼啊!
潮游暗自咬牙,突然觉得这人不仅狗还很狡猾。她皱着眉头苦恼:“仅凭梦的话,确实能找得到,但不一定是你想找的那个人。”
“索引之物与你要找之人的关系越密切,找得就越准。”
蔺是今听罢点点头,只道:“我知道了。”
“看样子你并不认识她?为什么还要找她?”潮游好奇道。
蔺是今倒不吝啬和她说:“她让我去找她。”
“就这样?”
他认真道:“就这样。”
这么简单?她原本还以为他心存戒备,藏私套她话,没成想原因这么朴实无华。
但是不找伏天石光找她是什么道理?
潮游看不穿他的想法,心里忖度找他帮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这时他们身后隐约传来痛苦的吼叫,在寂静的午夜里显得凄凉又悲厉,惊飞了头顶上数只栖息的乌雀。
潮游惊道:“出了什么事?”
蔺是今把别在腰间的昆吾拿下来,状似随意道:“你不是会卦算么?怎么不算算?”
潮游腹诽他难缠,面上却笑得乖乖:“我能力有限,一天只能占三卦。”
“是么。”
*
树下一片漆黑,堆着的木柴已经被人扑灭,还冒着丝缕青烟,看来人是刚离开不久。
一团青黑之物盘踞状地缩在树下,散发着皮毛骨肉烧焦的糊味。
空中散着一点奇怪的味道,潮游仔细嗅了嗅,莫名觉得这味道熟悉,像是在哪儿闻过。
“闻什么?”蔺是今看到潮游的鼻子动了动。
“有奇怪的味道。”潮游道。
蔺是今走到树下,用包着昆吾的布尖挑起一抹黑:“是啊,毕竟是人被烧了。”味道必定与寻常气味不同。
“不是,”潮游停下了动静,道:“不是烧焦的气味,是干腐的味道。”
准确来说,是伏天岭里一种人兽的气味。它们独居,皮肤青黑,形如人,却有尖嘴獠牙,各自生活在山上的洞窑里,洞窑背靠山阴,阴冷非常。
潮游并不爱和它们打交道。因为它们吃东西的样子太丑,而且十分记仇,老远看到都能飞过来打你,不打得你死我活都不罢休的那种。
她在伏天岭里干了不少胡闹事,对人兽的话,包括但不限于在它们山洞里烧柴放火,把湖水引到某只人兽的山洞里……
因着这个,她没少和人兽打架,惯常套路就是她路过,它冲出来单挑,然后一直挨打,一个不小心就被她弄死了。
伏老头提醒她玩闹注意分寸,万物皆有灵性。
潮游也想啊,可是它打不过还一直追着她啊!
想到伏天岭的人兽,潮游一悚。
倒不是害怕,主要是回想起了人兽在山洞门前巡视徘徊,看到你时眼冒绿光地飞过来,仿佛这一生都只为你而来的场景……她甚至只在洞口放几只小虫进去都能引发这种效果。
但她有时候就是逆反,它们追得越狠,她就越要看看它们记仇的执念到底能坚持多久。
因而到她跑出来为止,伏天岭已经没剩多少人兽了。
潮游默默挪着脚步离蔺是今近了点。
但这可不是在伏天岭,她现在可是半点本事没有跑两步路就会喘到死的凡人!
啊!要死!
蔺是今:“干腐的味道?”
声音在背后响起,细如蚊蝇:“嗯嗯。”
“……”她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了,他半点没察觉。
蔺是今朝前走一步,潮游像个小尾巴亦步亦趋跟着。
就这样还敢在晚上出来找他,真不知道该说她胆子大还是小。
“你怎么知道是干腐的味道?”蔺是今用剑包敲了敲那团焦黑,他除了死人皮肉的焦味其余都闻不出来。
“我闻过。”在伏天岭,潮游在心里补充。
“是么。”他语气淡然,也不在意她在哪闻过,似乎心思并不在这。
剑尖的绷布被蹭黑了,蔺是今看着那小块黑色,神色严肃。
看样子在思考事情,只有昆吾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因为那一小块瑕疵,他又生了把它丢了的念头!
天杀的,它从来没遇上这么难伺候的主人。嫌弃剑鞘太重不乐意配,杀生沾血了要擦干净,平时要用布缠着不能染灰,现在连布都要嫌弃了是吧!?
它昆吾自出世之日起还没这么憋屈过!
绷布下不断闪着昆吾剑愤怒不甘的红光,可惜被布包着,两人都没看见。
倒是蔺是今神色如常地听到昆吾在识海里叫嚣,一如既往地屏蔽了。
“蔺是今……”少女的声音骤然在耳畔回响,呼吸温缓。她不知什么时候又靠过来,附在他耳边说:“有东西过来了。”
背上仿佛有尖而软的毛刺滚过,又麻又痒。蔺是今避开她的触碰,语气冰冷:“别碰我。”
毛病真多。
潮游委屈巴巴道:“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害怕。”
“你会保护我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