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糖
灰沉的天阴森森地压下来,似狂风暴雨前的宁静。
路边的摊贩加紧了自己售卖吆喝的速度,甚至已经有人着手开始收拾,嘴上不饶地抱怨天气不好,耽误生意。
卖糖葫芦的老翁打开背篓,颤颤巍巍地拿出一件单薄的蓑衣。
他手中不停整理,浑浊的眼却看向在一旁吃着糖葫芦的少女,娇娇小小的一团,曲着膝盖旁若无人地在阶上蹲坐着。
距离他把糖葫芦给她到天气变脸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而她还在慢条斯理地舔着糖串的糖衣。
“傻孩子,别等啦,”老翁在这卖了许久的糖葫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看她一直望着不远处的一家客栈,以为她也在等那负心的情郎,“要变天了,快些回家吧。”
“小娃娃,可别让你家里人等着急喽。”
潮游把原本盯着客栈的眼分了半寸给他,又看了眼老翁背上毛刺冲天的背篓,轻轻舔了一下糖葫芦,应了声:“我知道啦。”
嘴上说着知道,脚却没移动半分。
雨淅淅沥沥开始下了,不消片刻,豆大的雨珠重重砸下,路上行人尖叫着纷纷找地方躲雨。
老翁临跑前经过潮游身边,推推手让她坐进去些,年老的脸上褶皱横生:“唉,不听劝也别淋雨,生病了可晓得惨啊。”
离得近了些,老翁仿佛看到了一双明亮如兽的眸子,一眨眼又觉得是自己看错了。他不再纠结,步履蹒跚地冒雨走远。
看人走了,潮游才咬下第一颗果肉,小脸瞬间皱巴:“哇,果然好酸。”
天边一道闪电带着势不可挡之势劈下,雷声轰动。
潮游会在这里,完全是因为一个梦。
梦里火光漫天,浮尸千里。
有一浑身是血的人,撑着一把满是裂痕的断剑,半跪着一动不动。
远边有人走来,跟他说了什么,紧接着向他伸手。
他没动,沉默得像座山。
来人怒不可遏,直接就断了他一臂,他再也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从他怀里滚出一块红得通透的石头,他撑着独臂爬过去,将它囊入怀中,任由伤处流成血泊。
画面的最后,是他仅凭一臂的殊死搏斗,以断剑插入来人胸腔为终点。
地上的人苟延残喘,干涸的血线在脸上蜿蜒。
恍然间,潮游好像听见了风声,混着血的沙粒送来他破碎的声音:“……潮、游……潮……游……”
“潮游,你在哪里?”
惊醒之后,才发现这是她做的一个梦。
奇怪的是,她从来不做梦。
梦里那人浑身的血,脏兮兮的辨认不出身份,那后来的人就好认多了,她到凡世之后借由来人着穿的衣饰辨认,得知来人是清玉派的人。
受伤那人很可能也是。
所以这是个预知梦?
她是自生灵,本不应该做梦,这或许是一种警告……可是警告她什么呢?
又是谁的警告?
除了伏天石,还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想不通,脑袋里一团乱麻。
山楂果被郁闷地喀嚓咬下一口,细碎的声响被暴雨掩盖。
她耐着性子兜了两天,终于查到今天是清玉派的新弟子们下山历练的日子,这是距离清玉派最近的一个大城镇,这家客栈又建在镇子的入口处,再加上她算好了今天会下大雨,他们大概率会到这来躲雨,这才在这守株待兔。
远处的客栈在雨幕里变得若隐若现,旁的嘈杂渐渐息声,只剩雨珠不断砸下的声音,清晰震耳。
她要等的人还没有来,她不能走。
——
待君栈的石小二刚得了掌柜的使唤,拿干帚把石阶的积水扫下去。
忽然眼帘映入一缎洁白如雪的衣袍,不属于雨后潮湿沉闷的清净气息拂过,石小二不由得直起身,他让位屏息,莫名肃静。
眼前一暗,陆续走过十来个身穿明服,头带玉锻,腰饰佩剑的少年人。他们个个挺直腰板,如松如竹,成为点亮雨幕的一抹艳色。
佩剑,那就是清玉派的弟子又下山历练了。
石小二是个土生土长的石和镇人,他自诩在石和镇生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依旧在每次见到清玉派下山历练的弟子时清晰地认识到什么叫“云泥之别”。
有些人就是不该在这滚滚红尘中摸爬打滚沾染一身泥,而是飞上那遥无边际的天边,羽化登仙。
石小二羡艳看着为首那个唯一穿白衣的男子,噘嘴又看了眼自己灰扑扑的麻衣,恨恨感叹怎么自己怎么没有这种修仙的运气......
横空而来的抹布伴随着掌柜的的吼声砸到小二脸上,适时打破他酸溜溜的内心活动:“傻站那儿干什么?!过来招呼客人!”
石小二如梦初醒,厚脸皮地笑嘻嘻起来,照常顶着掌柜的骂声做事。
“没想到这次下山能撞上蔺师兄,”弟子们各自落座后,有悄声在人群响起,声音不大,却足以落耳,更何况在坐各位皆是听力非凡之人。
但说话的人似乎没有把心思放在这里,他边说着悄悄话边拿出传音简,“闻巧巧那胆小鬼还不敢下山,笑死了,我要马上传简给她,保准将她气死。”
“大师兄不是下山好久了,怎么这时候在石和镇上遇上了?”他的同伴疑惑,石和镇坐落于山脚,距离清玉派连绵的七峰并不远,“难道是要回峰?但看样子又不像。”
小师弟们有心问缘由,却在瞥到那人的白衣角时瞬间收回。
无他,皆因大师兄冷着脸抱着剑,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发散的冷淡气息简直和雨后的冰凉浑然一体,看一眼都会被冰到的感觉。
众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袖子下的手互相推推攘攘,无声的眼里净是恨铁不成钢,怎么大家都是有贼心没贼胆!?
清玉派每逢下山,基本是各峰各派两人,组成一支队伍,历练内容各峰自有安排,并不统一。
唯一不参加门派下山历练的只有首峰清玉峰,目前还有三名弟子。清玉峰实行比试挑战、淘汰登位制,因此尽管清玉峰灵气最盛,又囊括了数多奇兵灵器,但还是令人敬而远之。无他,只因峰内生存条件苛刻,必须要日复一日不断修炼,才能保证自己在峰内有一立足之地。
若是技不如人,被人比下,其位置则会被人顶替,而落败者轻则被直接驱逐出清玉派,重则可能在不点到为止的比试中死去。
清玉派清玉峰,想不开的狠人才进。
而蔺是今,如今清玉峰的大师兄,可不是狠人中的狠人?在这种残酷的规则中生存下来的人会是什么善茬儿?
“大师兄,”众弟子闻声不约而同抬手喝茶,耳朵却默默竖起,从指缝间偷看情况。
只见清雁峰弟子之一的褚子瑶身姿利落走向在窗边的蔺是今,她轻柔抬起双手,手中茶盏泛着微光,更称美人柔荑瓷白如雪,“赶路不累吗?喝口茶吧。”
蔺是今淡声道了声多谢,倒是不给人难堪,意外的温润有礼。
众人默默用眼神交流,发现大师兄似乎并不难接触。
有小师妹蠢蠢欲动。清玉派只有在门派中规定统一穿派服,但出山后并无强制要求。而不远处的蔺是今却一反常态地穿着白色的派服,端的是如玉君子,似磊落星月,苍茫云雾。
冷哼声从旁响起,传简的师弟闻声看去,见生得一双桃花眼的弟子撑着下巴噙着笑,穿了一身梅红,很是张扬。
他想搭话,刚张口就见人扭头过来,桃花眼问:“有事?”
传简师弟莫以泽好像被扎了一下,他在清霜峰还没见过这么刺头的弟子,他摇了摇头,“没事啊,你是哪个峰的?”
桃花眼顾凡里用眼点了点不远处还在和蔺是今说话的诸子瑶,摆明了让他意会。
好、好目中无人的嚣张态度。莫以泽看他明明在笑却异常冰凉的眼睛,很干脆地没有再问。雁峰都是什么卧虎藏龙的地方?一个不惧大师兄冻死人的脸色上去献茶,一个是笑面虎的阴阳人,莫以泽拿着传音简默默坐得远了些。
弟子们因为蔺是今的存在而停滞的时间在发现其人并不难相处后缓缓流动了起来,交谈的声音杂杂碎碎响起。
褚子瑶仍站在蔺是今身边,窗外吹来的凉风丝雨被眼前的人挡了大半,虽然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褚子瑶却还是不免心神荡漾起来。
东麟富商的褚家千金,向来不缺被人追求的资本和底气。
她轻撩了下鬓边的发,似是闲聊:“大师兄此番是要回峰?”刚刚弟子们的“悄悄话”她也听见了。
“不是,”修长的手沿着茶盏轻抚,并没有喝,“我是来找件东西。”
“什么东西?”
蔺是今垂眼波澜不惊地看着她。
什么?
砰砰——
褚子瑶心跳不禁加速。
什么意思?大师兄看着我做什么……她脸上不由得浮上薄红,蔺是今却在这时转头朝窗外看去,语气平淡道:“我也不知道。”
雨珠顺着窗檐滴落,很快融入水潭中消失不见。身旁的人发声:“不知道?大师兄或许有什么线索,大家可以帮忙找一找。”
看他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褚子瑶有些尴尬,却没有表现出来,她笑的得体道:“听闻大师兄当年一剑破万法,凭一己之力闯出无陀海,这等本事,让我们这些弟子们望尘莫及。可惜大师兄常年不在山上,我们有心讨教却寻无门路呢。”
“师妹言过,”大师兄似乎没听出她意在亲近,语气客气又疏离,“无陀海一事实属侥幸,不提也罢。至于讨教,各峰掌教武识才学皆在我之上,若有机会,我还应当向他们讨教。新门弟子皆于掌教座下修炼,近水楼台先得月,论起来该是我羡慕你们。”
圆滑而周到的回答,拒绝之意明显却也不失礼数。
无陀海位于北峒以北,远出四方,属于八荒地域。海上黑雾缭绕,瘴毒四溢。传说海中精怪无数,皆为凶兽,更有灭岐兽在海里作乱,每天把海水搅得风云骤变,北峒边境烦不胜烦。
北峒的无量门几次三番进无陀海,试图剿灭凶兽,结果近乎惨重。
灭岐兽奸诈,逃脱伎俩无数,无量门抓不住它,还总是被它阴算。于是他们放弃弑杀它,选择用万法归一阵镇压,海上才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后来蔺是今千里迢迢来到北峒,只身一人闯入无陀海,破了无量门的万法阵。北峒境外瞬间暗色汹涌,凶煞之气滔天弥漫,边境的人们无不惊恐万分。
蔺是今在里面待了几天时间,不知道做了什么,出来时候海面已经平息了波涛,灭岐兽尤存,但已经不再作怪。
此役清玉派大师兄一举成名。困扰北峒多年的灭岐兽被他不声不响地解决,事后深藏功与名,提着一把昆吾剑消失地无影无踪。
被世人歌颂称道的事,被他说成“侥幸”,褚子遥明白他在谦虚,好感不由泛泛而生。她神色忧虑,却暗含期盼:“大师兄只身一人出入那凶险之地,遇到危险可如何是好?今时不同往日,大师兄接下来不妨同我们一道,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蔺是今沉默,片刻才拒绝道:“多谢师妹好意,但此次事关重大,恕不能与你们同行。”
褚子瑶有些失落,却不肯放弃,还想续话时,就遭一阵轻碎的脚步声打断。
客栈外跑进一女子,十四五的年岁,小脸被淋得惨白,瞪着双玲珑般湿漉漉的眼睛,头顶着两个丸子似的小髽髻,垂下几缕卷发,被雨打湿的红绸蔫蔫儿地贴在发间,如同她整个人一样——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儿。
她皱着小脸甩了甩头,雨水把地板溅的到处都是,石小二是个勤快的小二,也是个嘴碎的小二。他跑过来阻止潮游甩头,嘴里不停念叨:“诶诶,你这姑娘,哪儿能进门以后再甩水啊!”
小姑娘微蹙着眉,似乎很不高兴,却还是说:“对不起。”
眼前的小人白白净净的,因为淋过雨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是个霜打的茄子,可怜又可爱。
旁人不知如何,反正是一下就俘获了石小二的心,但还没等他献上最引以为傲的帅气笑容,姑娘就已经自顾自地坐到还没人的一桌。
她无视石小二殷勤端上的热茶和谄媚的脸色,从兜里掏出只有三颗的糖葫芦,慢慢地啃了起来。
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凡人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