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兽
“你会保护我的吧?”
蔺是今冷漠:“你不如算一卦看你能不能活下去。”
这人是刺猬?没事乱扎人,她哪儿又惹到他了?
绷布散开,一层层往下掉,被蔺是今用手接住。他犹豫了一下,才把绷布收好。
绷布脏了还能再买,剑脏了再找不容易。
权衡利弊结束,闪着红光的昆吾剑在月下熠熠生辉,冷冽泛白的裂纹映出林间倒影。
潮游轻声说:“我算出你会保护我。”
蔺是今明显不信:“是么。”
不是也得是,我在这个时候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狗东西。
“我会怎么保护你?”蔺是今语气闲闲道,似乎来了点兴致。
潮游故作高深:“天机不可泄露,待会你就知道了。”
似乎不乐意被这么敷衍,她听到旁人的一声冷哼:“那若是我不保护你,不是能证明你卦得不准。”
潮游没有被他的话刺激到,摇摇头轻声说:“我的卦很准,不会出错的。”
她好像还为他着想:“而且卦算本就是行逆天之事,知道太多了对自己不好。”
乖巧可怜的模样让蔺是今莫名有种欺负人的错觉。
潮游早在闻到形似人兽的气息时,就察觉到不对了。
伏天岭还没出世,伏天石也没跑出来,里面的异兽应该都被关在里面,不可能出得来。
所以这种气味并不是人兽的,而是某种近似人兽的动物?
风中飘来一股腐朽糜烂的气味,她闻到了一阵比之前更重的人兽味,由远及近,在向他们靠近!
潮游发现蔺是今还在看布包,似乎对来临的危险一无所知。她好心提醒他,却没想到他不仅不领情,还把刺竖起来乱扎人。
一窍不通的刺木疙瘩,真愁人。
黑色的草堆窸窸窣窣响起,似有活物在扒开遮挡的灌丛,努力挣扎出来。
有两个浑身浸湿的黑衣人慢慢爬了出来,湿透的衣物让他们显得格外笨重,步伐缓慢而沉重。
似人非人的模样,喉咙发出些咕噜咕噜地奇怪声:“嗬、嗬……”
他们身上的衣物还在不停淌水,缓缓滴到地上,留下点点斑驳的黑痕——水怎么会留下这么重的痕迹?
潮游恍然明白,这些是血。
他们浑身的血,已经从里到外把衣物浸了个透。
其中一人似乎还有意识,看到潮游二人,不自禁地朝他们伸手:“嗬嗬、救……”
潮游在蔺是今身后探头探脑查看情况,却不想发现了一双油绿的眼睛,躲在远处黑暗的角落里窥视。
人兽的眼睛就是绿色的,喜阴喜燥,山洞不仅要打在山的阴面,还得要是背风坡,为的就是气候阴凉又保持干燥。
正是因为好奇,她才引了湖水入洞。
想起记忆中人兽撑着沉重的身子慢吞吞移动的模样,好像和前面这两个血人如出一辙,只不过那人兽即使三步一摔还锲而不舍地追着她。
但他们确是实打实的凡人——直到潮游看到他们的眼睛,莹绿的冒着幽幽的光。
潮游:?怕不是凡世也有人兽吧?
面前的蔺是今像块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她恨他是块木头,潮游以为他在顾虑人伦道义,不杀凡人,但再怎么说这两人也不像是人了吧,谁家凡人长绿眼睛啊!
只有昆吾知道他的德性,他在嫌那两人脏。
潮游犹犹豫豫开口:“他们有点可怕,我们要不要躲远一点?”
她以为他会正义凛然地说什么:“怕什么?我上去会会他们,你在这等着”的风流话,没成想他倒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喜闻乐见的模样道:“好。”
潮游:我没有在客气啊,你怎么还顺着杆子往上爬?
传闻中手持神剑,清风傲骨的清玉派大师兄还真跟着她避开那两个人,远远走到一边。
变故却在这时发生,那两人突然弓起身子,像要异变,他们内腑传来碾压血肉的碎裂声,在地上扭曲翻滚,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喉咙不停地蛄蛹着血沫。
“咳嗬……嗬!”
两人扭曲的姿态静了片刻,猛地抬头,目露凶光看着潮游二人,俨然不成人类的模样。
他们唇角垂涎,口吐獠牙,嘴里不断发出“嗬嗬”声。
昆吾这时领命飞出,凶剑划过一道红光,没耍多么花里胡哨的招式,只一招径直取走两个非人的项上头颅。
两颗人头沿着断裂处滑落,周遭恢复一片沉寂。
噢?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潮游在心里欢快地鼓掌,原本还以为他不乐意出手,没想到一出手就这么干脆利落。
正想奉承两句时,突然余光瞥见幽幽的绿光靠近,她像只炸了毛的猫儿,三步并两步地冲进蔺是今怀里。
潮游把头埋进去,有火在烧她的尾巴般,催促他:“快走。”
蔺是今被怀中温软如玉的身躯撞得莫名其妙。他从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一个女子,在她靠近时双手无意识地抬起分寸,似是一个回拢的动作,反应过来时他骤然放下手,语气沉沉道:“下来。”
不下,不能下。她刚刚感觉到了伏天岭人兽的气息近在咫尺——而且很可能是被她放水淹家的那只。
难不成刚刚在偷看的那只就是?
她现在打不过它,能躲则躲。蔺是今倒是可以,但这人阴晴不定的不一定会帮她。
虽然不知道它是怎么从伏天岭跑出来的,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总之不能让它认出她!
身前的人不解风情,面对温柔乡也毫不动心。潮游感受到环在他腰上的手被人强行扒开,胸膛微微震动,他又重复一遍:“下来。”
“不行。”潮游抬头,态度强硬得不容拒绝:“你要保护我。”
命令的语气和之前乖顺温和的她截然不同。
原本雪白的袍子被蹭脏弄乱,蔺是今似是受不了,额头青筋乍现:“下来,已经没有危险了。”
怎么没有?她一暴露就有了。
但她不能说。
潮游毛绒绒的脑袋在他怀里左右蹭蹭,意思很明确。
远处的昆吾孤零零地插在地上,突然感受到主人顿起的杀意,但他并没有召唤它过去,于是它依旧孤独地立着。
潮游对蔺是今的话充耳不闻,一反常态地一意孤行,她趁势爬上他的身,像只树尾熊一般挂着。
蔺是今忍无可忍地咬牙:“姑娘,自重。”
自重是不可能自重的。她肩负拯救伏天石的重大责任,这时候选择自重的结果就是他会把她丢在这里,头也不回地离开,然后她会被藏在暗处的人兽吃掉——以它记仇的德性,估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潮游说:“我不要,现在离开你就是让我死。”死很惨的那种!
蔺是今心弦一动,晦暗不明的眼映入那双玲珑的眸子里,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怀中的人仿佛又变回之前温顺乖巧的模样,甜甜地发笑,声音轻灵温柔地回荡在他耳边。
她说:“带我走吧,蔺是今。”
意识飘散之前,他恍惚看见一双金黄如铃的眼——似是剔透的琥珀,美丽的摄人心魄。
*
这是一处金碧辉煌的殿堂,地域占幅极广。珠围翠绕的十六根立柱错落有致地牢牢扎根四方,四周的墙壁上绘着瑰丽绚烂的壁画,无数块紫瑙玉石铺就而成的台阶,绵延的尽头是一方足以容纳一人睡下的宽敞扶手坐椅,坐椅上垂下价值连城的九尾狐皮。
一砖一瓦,无处不彰显着此地的奢靡豪华。
门外缓步走来一人,面饰轻纱,眼如金珀,海藻般的卷发如瀑垂落,
身上的百褶流裙低至胸前,露出莹白柔软的玉肌,裙摆轻盈在风中漾起阵阵涟漪,更显其身姿曼妙,妖娆妩媚。
她一进门就摘下了面纱,随意一丢,继而又褪了鞋袜,赤足踏在地面上,走进了里间。
里间的床上睡着一个男人,乌发玉颜,面容安静。她伸手拍他,似是叫醒他,男人悠悠睁开眼,眼神清明。
女人说了什么,男人听话沉默地起身,拖着脚上的镣铐出了门。
回来时手上端着碗蒸腾着热气的秋梨羹,女人吃着汤羹,张口说话,男人听了以后毫无反应。
过了好久,等女人慢吞吞地吃完汤羹,他才开口。
两人交流的画面看起来和谐又日常,如果忽略男人脚上的镣铐的话。
说到后来,女人站起身,将男人镣铐给解了,琥珀色的眼里无悲无喜,她的声音隔着水雾般的虚无缥缈:“你自由了。”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起来没那么高兴。泛红的眼牢牢看着她,唇角轻颤,似乎要把女人看穿看透。
见女人抬手的动作,男人终究是无法忍受,他疾步上前,死死握住她的手,崩溃地宣泄着。
眼泪被女人吻进嘴里,崩陷的情绪被人轻捧入手心,缓缓回流。
画面陡然一转。
女人提着盏青灯,走进一间密室,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了各项事件的年份日期。
她在密室里枯坐一夜,只有一张纸,一盏灯作伴。
脑中回响起她梦呓的自言自语:“你要记住。”
*
“吧嗒。”
潮游迷迷瞪瞪伸手一抹,摸了一手露水。
她坐起身,看着外面升起的曦阳,愣愣发了会呆,后知后觉到她又做了个梦。
梦里人影虚无缥缈,睡醒后不着痕迹地带走她的记忆,独留那灯盏下映着的纸张,隐晦地彰示秘密。
昨晚蔺是今把她带出了林子,来到了一个村庄里,村庄里灯火寂寥,鸦雀无声,想来是夜深人们都睡下了。
潮游没办法,带着蔺是今东找西找,发现一户人家里有个小后院,勉强在这里凑合了一晚上。
晨风微凉,尘埃飞扬,这户人家似乎不常涉足后院,目前为止还没见过主人到来。
蔺是今如今正偏头沉睡在角落一隅,潮游小心翼翼靠近他,不见他有一点反应。
不得不说,这个人长得很好看。
潮游蹲在他身边撑着下巴观察他,浓眉秀目,挺鼻红唇,睫毛又长又翘,皮肤还白得跟豆腐似的。
难怪他的同门说他是月下君子,还真挺像的。
“就是脾气坏嘴巴毒还很狡猾,一点都不好相处。”
但不知为何,她觉得梦中的他不该是这样。
潮游脑海里浮现出梦中的那身素白沉敛,伸手戳了戳蔺是今的脸,自言自语道:“他和你不太像,虽然脸是脸鼻子是鼻子,但好像就是有点不一样。”
青葱细指点点玉容,又点点英鼻。
“可能是脾气比你好些,所以长得也比你好看些,明明是折辱他的招数,怎么还一副心甘情愿的模样,没生半点怨气。”
“都让他走了他还不走,真是莫名其妙。”
潮游兀自嘀嘀咕咕,又端详他片刻,觉得无趣后便站起来,打算去看看这里的情况。
院子里石墙上扎满了尖刺,她没办法像蔺是今一样飞起来,这里只有一扇通向主屋的门,不过贸然进去会不会有点打扰?
管他呢,睡都睡过了,大不了就把锅推给蔺是今,反正是他带着她飞进来的。
潮游尝试推了推门,发现门闩被反锁在屋内。
“有人吗?”轻轻拍了拍木门,等了一会儿,还是一片安静。
眼睛往门缝里看去,幽黑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难道是这家人不在?
不在家确实是应该把门锁上,潮游放弃从门走的想法。
墙上长刺翻不出去,潮游看着沉睡的蔺是今想:要不把他叫醒?一个要修无情剑的人怎么这么偷懒,不该贪早调息修炼吗?
她最后还是没有叫醒他,但耐不住性子想看看外面,翻找半天没什么合适的工具,回头又看到了蔺是今。
福至心灵道:这么一个大活人,可不就是趁手的工具吗?
——
晨时,路面旷壤,扬起细碎的尘沙,村舍邻里,道路阡陌间仍是一片安静。
连鸡鸣犬吠声都没听见。
潮游扶着墙头,在荆刺中小心落手,隔着参差不齐的刺堆观察村庄。
“这是什么地方?”
昨晚天太黑,不仅要躲那人兽,还要费神操控蔺是今,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在意其他,东拐西拐地就到这来了。
潮游等了一会,路上还是没人出现,她挪了挪脚,让自己站得更稳。
然后叫:“有人吗?!”
“救命啊!这有人快死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