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凡人
雨后的青石板路还有些潮湿,散发着蒸腾的热晕。
一段路上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水潭,一不小心踏进去就能溅起寸高的水花,轻易湿了鞋袜。
潮游慢腾腾地跟在清玉派弟子后面,距离不远不近,她一会儿躲这个坑一会儿避那个洼,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前面的人还没有注意到她。
到凡世以后她俨然成了一个凡人,与旁的凡人无异,气息与周遭融为一体,似是浑然天成。
清玉派弟子们的闲聊声时不时传来:“你们这次泽峰的历练内容是什么?”
“我们长老说最近东麟好像有哪里出现了八荒凶物的痕迹,让我们去调查一下……什么?你们云峰上次的历练内容就是这个?”
“大师兄接下来要去哪?我们能不能跟着他一块儿走?他在找什么?我们可以帮他一起找啊,多个人多份力量嘛……嘿嘿,主要是没想到蔺师兄长得这么好看。”
“还在生气?脸怎么这么黑……哈哈,我错了我错了。不就是个凡人小姑娘,以后再也遇不到的人,犯不上跟她计较什么,来笑一个。”
“……”
走出了城镇,到了郊地,前边的众人已经有了点分道扬镳的苗头,分了两道——分别是蔺是今和其余弟子。他们本就是因为躲雨偶遇,如今雨停了,也没什么缘由继续走一起了。
潮游看着他们道别,乌泱泱的一群人很快散出了一个人,被散出的蔺是今抱着剑站在原地没动。
没了人墙的遮挡,也很快便露出一个潮游来。
小弟子们有人发现了她,窃窃私语:“那个吃糖葫芦的凡人怎么在这?她难道一直跟着我们?”
“不知道,难不成对我们有愧?”
“不像吧?那早说不就行了,怎么跟了一路?”
“要不你去问问?”
“?”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他们边走边说,直到发现那凡人并非跟的是他们,她跟的是大师兄啊!
蔺是今一抬脚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潮游立马就跟了上去——真的是“立马”,因为她发现他步子迈得极大,步伐很快。
看起来走得很轻松,那就不是赶路,而是正常地走……所以刚刚他们晃晃悠悠走得像龟爬全靠大师兄迁就啊!
众弟子回神,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大师兄真的不难相处。
——
潮游自诞生以来,入眼所及皆是伏天岭满天的黄沙,遍地的走兽。
如今到了凡世的她,身旁是充盈着生机的鸟语花香,土地也不再是坚硬龟裂的泥石,而是疏松柔软的沙土。
如果有机会,潮游一定会躺在地上,细细嗅上这清香的芬芳。
但可惜她没机会,她甚至没办法去好好看周遭的景色——前面这个人明明走的步子都是一模一样的,但是为什么他们的距离会越来越远!
“等等……”
试图叫一声,气息却如破了洞的气球,呼呼漏气。
要命,为什么凡人之躯会这么弱!?
潮游跟了好一会,才迫不得已停了下来,也就这停了一会儿的功夫,蔺是今就不见人影了。
“……”
林子里偶尔传来鸟鸣,余下静得只剩自己的喘息声。
潮游往前走了几步,靠上一颗树,以此来作支撑。
因着刚刚跑的这几下,让原本就凌乱的头发更加毛躁,脸上脏兮兮的混着汗水,浅色的衣衫也有些散乱,整个人看起来都乱七八糟的。
但她已经没心情在意这些。
她如今对凡世一无所知,仅凭着预知梦认识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拿着伏天石的重伤之人,便是他们口中的大师兄蔺是今。
没办法了,找到一个是一个。
潮游缓了缓,龇牙咧嘴地迈开虚步,一步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
星河夜幕,月色当空。
“咔嚓——咔嚓——”
偌大的林子里不断有枯枝落叶被踩碎的声音,微弱的响声打扰到午夜休息的鸟兽,它们惊醒振翅,在风中飘下几根残羽。
可惜来人并不在意它们,她只专注于走自己的路,还时不时发出幽魂般的呢喃。
潮游扒拉开一个草堆,看到两个人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生火,正是那白日里客栈的两兄弟。
她不在意,没想打招呼,也没绕远路,径直地像没看到他们一样走了过去。
口中还念念有词:“好饿。”
“好累。”
亲眼目睹白天的一个可人儿变成了晚上的“孤魂野鬼”的两兄弟:“……”
“诶诶!姑娘!”小伙子也即孟明,觉得自己不好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刚开口就遭来兄长的一脚,他忍着疼,语速极快:“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孟河的眼神不善,看起来一点不待见她。面前的人可与白天在客栈里的看起来落魄更多了,头发上绑的两个髽髻已经散开,两锻红绸歪歪扭扭地挂在头上,灰头土脸的像个小乞丐,衣衫也破了几处,想来是在哪儿摔了跤,又在哪儿蹭破了衣角。
潮游听到声音后回魂了片刻,不知是看到了孟河的脸色还是真的如此,慢吞吞地摇头道:“我要去找人。”
孟明眼看着她说完就走,想开口挽留又挨一脚,他埋怨地看向大汉:“大哥!她一个弱女子这么晚了还在林子里,必定是迷路了,你都不担心吗?!”
孟河往火里添材,说话无情:“就你事多,有什么好担心的,但凡正常点儿的都不会在这时候走夜路。”
他咄咄逼人:“你少操心别人,管好你自己!”
孟明有气不敢撒,小声道:“没准人家有什么苦衷呢,那姑娘看起来和幺妹儿一般年纪。”
面前的壮汉闻声手一顿,若无其事添材火,依旧没松口。
遇见那兄弟俩的事被潮游轻而易举抛之脑后。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突然发现,她现在不仅又饿又累,还很渴很困!
要死了!救命!
在伏天岭时从来不会这样,她有时兴奋起来可以追着逗伏天岭的猫猫狗狗们几个把月不带一丝疲惫,几乎是到了被她折磨的异兽们看到她就逃跑的程度。
可如今潮游也才走了半天而已,就已经腿酸脚软浑身像散架了一般,这让从来没有运动过的娇弱之躯遭了大殃。
又怕以蔺是今那种脚程,再休息他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想到这里,潮游莫名崩溃,一边走一边不自觉掉泪珠子。
在寂静的午林里传出弱弱的抽泣声,像是夜丧。
“我为什么要出来受这种罪……嗝。”潮游从没哭过,不适应地打了个哭嗝。
她在伏天岭里胡作非为惯了,如今到了凡世真是哪儿哪儿都不习惯:“好东西那么多,拿什么不好,嗝,非得拿这个……嗝呜。”
有眼泪一直在掉,却总被不停的嗝止住气息,气喘不上,有些难受,潮游眨巴眨巴眼,索性停下不哭了。
“嗝。”
本来就不干净的小脸因为哭过一场又添新脏,潮游胡乱地抹了几下,就当擦干净了。
自从有次和一群小狗们玩过头,脏得连伏神都看不下去之后,祂便给了她套上一层自带清洗的术法,在那以后她更不在意自己的仪容着装,也玩得更疯了。
来到凡世之后,她就把那术法给了买糖葫芦的老翁——身上的背篓。
那背篓上的毛刺扎了她的眼,她看不惯,于是她把它的刺都拔了,并且让它们永远长不出来。
潮游抽抽鼻子,情绪发泄完之后感觉更饿更累了。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脆弱过,想来是变成凡人后,五官七窍七情六欲的需求更强烈了。
她两眼放空,没有感情地再次迈开步子。
再找不到人,她能把整片林子啃光。
蔺是今其实并没有走多远,遇上潮游的时候他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昆吾。
一个毛绒绒的脑袋从草里窜了出来,蔺是今借着月色看得更清,脚不自觉往后撤一下,皱眉疑惑——这什么?泥猴儿?
游泥猴儿看到他的时候都愣住了,以为还要废好一番周折才能见到的人,就这么清冷冷站在自己面前。
潮游仿佛娘亲见了儿,老汉见了媳一样的亲切,为娘,不是、我找你真是很不容易啊!
蔺是今不明所以,他把擦干净的昆吾绑得严严实实,随手别在腰间。
昆吾不满,剑身的红光明明灭灭。
午夜的虫鸣声响彻林间,不远处乱得像猴儿一样的小人温吞地挪到他身边。
蔺是今道:“我认识你?”
潮游摇摇头,实话实说:“不认识,但现在认识了。”
什么坑蒙拐骗的新手段?
蔺是今听到她神秘莫测地说:“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我可以帮你找。”
没头没尾的话,蔺是今反问她:“我在找什么?”
“你在找一块石头,是不是?”
蔺是今闻言审视地看着她,半响道:“是。”
潮游信誓旦旦:“我可以帮你找到它。”
他没说话,只是扫了她一眼,眼里的不信任呼之欲出,仿佛下一秒就会说:我凭什么信你?
夜风吹过,潮游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冷。
潮游说:“我会卦算,不论活人死物,只要你给我索引,我就可以帮你找到,但我也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他就在你们清玉派里。”
蔺是今好像对她的提议没多大兴趣:“我为什么要帮你?”
原本以为他会很乐意地接受,没想到是这种反应。
毕竟那可是伏天石,得知伏天石的下落,几乎等于找到坠神之地伏天岭,这种诱惑对于任何一个有抱负的修仙之人来说,不可谓之不大。
之前从清玉派小弟子们的闲聊中她就了解到,蔺是今生活在一个极为残酷的地方,以生死殊搏的方式来换得生存下去的空间。
即使是凡世战火连天的年代,若非立场对立迫不得已,凡人又何苦残害手足同胞?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想来是道心稳固坚不可摧。
伏神那老头曾说过,剑修的尽头是无情剑。断情绝爱,无心无情,割舍一切尘世羁绊、俗世纷扰,方能领悟至纯至粹的剑心,化出归元纯一的剑意,斩出锋利无比的剑气。
[但这种人少有。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
“那谁修炼无情剑成功了?”
潮游记得当时伏神安静了很久,久到她已经睡着了,才响起一句宛若呓语的话:[她已经陨灭了。]
看蔺是今冷面玉容,寡言冷淡的模样,怎么说都是要走无情剑的路数,是之前勤奋过了头,现在想偷懒了么?
潮游不允许!她不介意他偷懒,但不能在这时候偷懒。
从预知梦里看,明显另一人对伏天石的威胁远远大过蔺是今,她还得靠他找到这个人。
潮游恨铁不成钢道:“你不想快点找到那块石头吗?”
那可是伏天石,是伏天岭的能量中心,蕴含着世间最后一位神——伏神的神力。
蔺是今没说想不想:“你要怎么帮我?”
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潮游看不懂他的想法,却不喜欢这样模糊不清的态度,逼他给一个答案:“你答应我,我就告诉你。”
蔺是今看了她半响,什么也没说,转身要走。
这是几个意思?潮游目瞪口呆。
这人的脾气怎么有点狗啊,清玉派弟子说的他很好相处的结论是怎么得来的?
吃了多少个滤镜啊?都厚如城墙了!
“等等!”潮游迈开沉重的步子追上他,“要怎么样你才答应我?”
蔺是今边走边回:“我自己也能找,不需要别人帮我。”
潮游跑得腿要断:“你知道要去哪里找?”
他回得理直气壮:“不知道。”
“……”
潮游抓狂,清玉派的人是不是脑子都一根筋,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瞎找,个个又心比天高不乐意找他人帮忙。
几斤的酒啊就敢说这种大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