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谁动了老祖宗的墨
千钧一发之际,那几名气势汹汹的安保人员刚要伸手,一道倩影却如猎豹般横亘在他们与秦默之间。
唐小棠双臂一展,眼神锐利如刀:“都给我退后!这是科学检测,不是你们可以随意破坏的闹剧!”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那几个身形魁梧的壮汉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混乱中,沈雨洛终于抓住了机会,她快步走到主办方面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我请求主办方,允许我立刻从家中取来祖父私藏的南唐后主真迹题跋印章,与秦先生的检测结果进行现场比对!”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沈家的收藏,那可是镇馆级的存在,轻易不示人。
沈雨洛此举,无异于将整个沈家的声誉都押了上去!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秦默却对身后唐小棠的守护和沈雨洛的声援恍若未闻。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U盘,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冷静地插入了会场巨大的投影系统。
“滴”的一声轻响,屏幕上的鉴定报告瞬间切换。
一幅动态的全球地图浮现出来,一条鲜红色的线路,如利剑般划破大洋。
“各位或许不信一个实习生的检测设备,但数据不会说谎。”秦默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仿佛带着金属的质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是‘天眼’系统,从海外数千个公开及半公开的拍卖记录、物流数据库中,逆向还原出的一条关键运输链。”
他手指轻点,时间轴被放大锁定。
“2014年6月12日,一幅名为《夜宴图》的画作,经由新加坡樟宜机场艺术品专用通道中转,通过一个名为‘华信维京桥’的特殊支付通道,支付了高额的清关与保险费用。最终目的地——瑞士苏黎世,一个不对外公开的私人艺术品库房。”
秦默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脸色已经开始变化的白骁和郑砚之。
“而非常凑巧的是,根据沈家对外公布的记录,也正是在2014年6月,他们所珍藏的这幅‘真迹’,正在京城进行闭门修复。一幅画,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一个在欧洲流转,一个在京城修复。时间重叠,路线矛盾。请问白大鉴定师,这又是哪种巧合?”
白骁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强撑着辩解道:“荒谬!同名画作何其多,这不过是巧合而已!你想用一个不知所谓的物流信息,就否定国宝级的鉴定结论?”
“巧合?”秦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他再次敲击键盘,屏幕上弹出了一份保险单的电子摘要,“那您再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幅运往苏黎世的《夜宴图》,其高达八位数的运输保单,投保人所关联的基金,恰好是您堂弟白启明在开曼群岛注册的那家?”
如果说刚才的物流信息只是引人怀疑,那这份保单就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白骁的脑门上!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画作转移到了他惨白的脸上。
就在白骁摇摇欲坠之时,一直沉默的郑砚之突然发难,他声色俱厉地指着秦默:“一派胡言!你这些所谓的‘数据’,来源不明,获取手段更涉嫌违法!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你是在伪造证据,恶意中伤!主办方,我要求立刻停止这场闹剧,我们保留对你提起诉讼的全部权利!”
郑砚之不愧是老江湖,一开口就直击要害,企图用“程序违法”来否定所有事实。
然而,秦默似乎早有预料。
他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连接到音响系统,轻轻一点。
一段经过加密处理的录音,伴随着沙沙的电流声,在寂静的会场中响起。
那是一个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仿佛来自幽深的地狱。
“……‘凤凰项目’的第二批资金,必须尽快处理。走书画拍卖的老路子洗白最干净,我已经跟郑主任那边都谈妥了,他会安排……”
声音虽然经过特殊处理,模糊了原本的音色,但那独特的语调、停顿的习惯,以及那句“郑主任”,都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剑,精准地刺向了郑砚之!
这段录音,正是老吴在设备间交给他的那张SD卡里,提取出的98年清算日志中的一小段音频片段!
秦默关掉录音,目光平静地看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的郑砚之,淡淡地说道:“二十年前,你们用赝品洗钱;二十年后,你们用‘权威’杀人。郑主任,你说的没错,数据或许有瑕疵,但它,远比人要诚实。”
“噗通。”
郑砚之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踉跄着向后退了两大步,撞倒了一把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里,沈雨洛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迅速拨通了祖父的电话,用最快的语速将现场发生的一切简要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病床上的沈老爷子久久没有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传来。
良久,他才用一种带着哽咽和释然的复杂语气说:“那幅画……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你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就跟我提过,说画上的墨色沉得有些发死,不像经历过千年岁月的老物,倒像是……用特殊手法做旧的。”
他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雨洛,你说的那个年轻人,那位秦先生……他可是秦远山的儿子?”
沈雨洛猛地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尽管电话那头看不见。
老人仿佛陷入了悠远的回忆,喃喃自语:“像,太像了……当年的风骨,一模一样。你秦伯父,也是这样,凭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证据,一句话,就敢掀了半座京城的桌子……”
电话挂断,沈雨洛的眼眶已经泛红。
她再次望向台上那个孤身一人对抗整个权威体系的背影,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求助,彻底转变为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与钦佩。
次日,风暴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样,在媒体上全面爆发。
秦默出人意料地选择了沉寂,并未乘胜追击。
他只是让陈小雨以“文物保护专业实习生学术研究”的名义,向市文物局的公开渠道提交了一份措辞严谨的简报——《关于艺术品跨国交易保险与异常跨境资金流动关联性的初步分析报告》。
而在华信集团总部的风控中心,周维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他发现,这份看似普通的学术简报,在进入文物局内网系统的瞬间,触发了一个隐藏极深的风控警报,并被一套加密程序自动抄送转发至一个他权限之外的邮箱——证监会稽查组的内部专用邮箱。
与此同时,老吴找到了秦默,默默地将一台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老旧扫描仪交给他。
“这是你爸当年还在华信查账时,用的最后一台设备。他说过,有些东西,纸质的档案远比系统里的数据更难被彻底销毁。”
秦默接过这台沉甸甸的扫描仪,连接电脑后,翻看起里面残存的扫描件缓存。
忽然,他瞳孔一缩,一张泛黄的扫描件被他放大——那是一份1998年的艺术品资产抵押清单。
清单上,一行触目惊心的文字赫然在列:“秦氏家藏《寒林图》一幅,市场估值800万,抵押于华信集团战略投资部。”
而在清单右下角的审批人签名栏里,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如同烙铁般烫伤了秦默的眼睛——徐振邦!
深夜,秦默独自坐在公寓里,一遍遍地分析着那些尘封的扫描件,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父亲当年陨落的真相。
突然,他面前的电脑屏幕毫无征兆地一闪,天眼系统的界面强制弹出,一行鲜红色的警报文字在屏幕中央急速闪烁:【警告:检测到“深红联盟遗产”第二项关联任务被动触发】
不等秦默反应,屏幕上浮现出全新的指令:【验证任务二:定位“凤凰项目”第二阶段核心资产转移路径,锁定目标:文化洗钱链】
下一秒,系统自动关联了郑砚之名下注册的三家空壳艺术品鉴定公司。
海量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最终汇聚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图。
图表显示,这三家公司在近三年内,共计为27件所谓的“海外回流国宝”出具了权威鉴定证书,总估值超过惊人的四十二亿。
而这27件天价艺术品的最终买家,无一例外,其资金来源全部指向了同一个复杂的离岸信托基金。
那基金的名字,秦默再熟悉不过——“华信维京桥”的终端账户之一。
秦默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张由金钱、权力和国宝交织而成的巨大黑网,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闪烁着罪恶的光芒。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流失国宝的无声哀嚎,和他父亲当年的不甘怒吼。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劈开漆黑的夜幕,瞬间照亮了他冰冷如霜的脸庞,也映照出他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复仇寒光。
“原来所谓的凤凰涅槃,”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冰冷,“它的每一根羽毛,都是用国宝的血染红的。”
京城的夜,风雨欲来。
一场远比鉴宝会更加猛烈、波及更广的金融与权力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而引爆这一切的导火索,正静静地躺在一个小小的U盘里,等待着下一次被插入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