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玉熙宫听政
司礼监掌印冯保杀害内阁重臣高仪一案,随着朝廷的处置,传遍了两京一十三省。
天下人议论纷纷,言称是当今那位陛下示意冯保暗害了高阁老,蛊惑人心、诽谤朝廷的谣言传入京师。
北镇抚司逮拿了一些街头传递闲言碎语的可疑人,却没有审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还在为高仪的付出伤心的朱翊钧,以恩师被朕所累为由,乔迁去了西苑万寿宫,对外宣称是为恩师祈福,希望万寿帝君能垂怜这位为大明朝鞠躬尽瘁的臣子。
向来笃信神佛的慈圣皇太后李氏,也对外宣称道:冯保欺瞒本宫,欺凌君上,更是盗窃先帝珍藏清明上河图,杀害朝廷重臣,都是因为本宫识人不明,才铸此大错。本宫将在慈宁宫偏殿佛堂,为高师傅祈福超度。
陈太后则是下了懿旨给内阁,言称皇帝年幼,先帝托孤大臣如今已去其二,内阁当以张先生为主,替君上分忧,处理日常政务。
就这样,朱翊钧整日里躲在西苑研读经典,或者泛舟垂钓于太液池,张宏每日都会将通政司衙门誊抄出的两京一十三省所呈奏疏,送到万寿宫精舍,供朱翊钧御览,张居正几次上奏想要讲学,都被朱翊钧挡了。
张居正读过的书,他读过。张居正没读过的书,他也读了,他是早五晚十磨砺出来的大学生,硬汉子。
又何必还要惺惺作态的听讲呢?
竟过的这般快,转眼就到了万历元年的正月十五,这几日朝野内外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氛围,就如同现在天空中汇聚的阴云一般。
继先帝龙驭上宾,天发异象,重臣被奸宦杀害后,大明朝又出了一个严峻的大事。
腊月二十九以来,大明京师以及周围几个省没有落下过几场雪。
整个冬天如果都像现在这样没有大雪,明年大明朝各地就要遭受蝗灾侵扰,饥荒将至,老天爷要收人了!
人心惶惶,民间又闹起了风言:大明朝自开国以来从未遭遇这样的灾难,上天究竟对谁不满?
面对这样的情形,内阁当先一步按住了现任的钦天监监正,万万不能上奏什么诽谤君上的言论。
今日毕竟是上元节,虽然朱翊钧下旨宫内不得铺张浪费,却掩不住京城百姓的乐趣。
两宫太后带着朱翊钧的几个弟弟妹妹,还有几位国丈家的,大长公主家的吃了一顿丰盛的宴席。
朱翊钧看着琳琅满目的珍稀美味,表面上享受着美食,心中却想着《桃花扇》中的那句话:“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开宴前,顺天府急递入宫的京师各地奏报中说:依旧无雪。
再这样下去,就真成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朱翊钧一早就下了明旨,让内阁妥善调配各仓存粮,提前准备应对将要到来的饥荒,一众官员,都称陛下是圣明天子。
上元节宫内虽不让大肆铺张,但是该点的灯笼还是要点的,在宫中四处布置灯笼的宫人们,人影重重,紫禁城各处的大红灯笼照的红色的宫墙愈发的鲜艳,像刚冒出的鲜血一般。
一个小黄门扶着木梯,上方还有一个小黄门正在挂着灯笼,大约是穿的有些少的缘故,双手冻的僵硬,擦了几下手中的火绒,都没有点燃,抱怨道:“鬼老天,不下雪还这么冷。”
扶着木梯的小黄门当即喝骂道:“闭上你的臭嘴,要真下不了大雪,让东厂那帮人知道了,你我都要被扒去一层皮的,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上方的小黄门被吓的赶紧闭上了嘴巴,身体一激动,双手竟然暖和了,他赶忙擦燃了火绒,点亮了灯芯,罩上了红色灯罩。
突然,他的双手僵在了灯笼上,只见大红色的灯笼上赫然沾着几片雪花。
雪是成片成片落下来的,不止他,整个紫禁城的宫人都看见了。
一时间,皇宫中响起了尖锐的嗓音:雪!下雪啦!下大雪啦!
东厂提督太监张鲸,走出东厂衙门,严声呵斥道:“近日来那些个诽谤皇上的,都给杂家活剐了,谁说咱们皇爷失德的?”
大雪这不就来了嘛!
张鲸裹着大氅急匆匆的向着西苑玉熙宫而去。
今夜,内阁以及六部九卿要向皇爷禀报这些日子两京一十三省的各项政务,内廷的各个大珰都要在场。
由于明朝处在小冰河时期的缘故,纵然是没有下雪,寒风也能吹倒不注重保暖的人,所以司礼监值房两个炭炉里燃着上好的银炭,炉子上方还吊着水壶,方便用来冲泡茶水。
因为朱翊钧下旨打扫内廷的缘故,依附于冯保的那些墙头草,早已被张宏的干儿子们拔了个干净。
如今宫里头数的上号的大珰,就那么几个人,陈太后身旁侍候的陈据,李太后身旁新进的家生子李忠,在皇帝身旁侍候的张宏,提督东厂的张鲸,掌印御马监的张诚,剩下的就是这几位大珰的干儿子,干孙子了。
此时除却提督东厂的张鲸还没有到,其他几人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沉默不语。
张宏作为宫里的老祖宗,如今皇帝身边的红人,当先开口道:“这雪总算是下了,起码没有污了主子的圣德,可是他们外朝那些个当官儿的做下的孽,咱们还要跟着遭罪,这叫怎么个事儿呢?”
陈据抬眼瞧了瞧李忠,接过话茬说道:“两宫对于今年的财政亏空,都很不高兴,这不是直接把脏水泼在先帝身上吗?两淮那么大的盐业,竟然只有这么点收入,他们怎么敢报上来的?”
自从上任来一直和京营打交道的张诚也闷闷不乐的说道:“京营那帮人,整日里闹着说兵器不行,特别是神机营的火铳,先帝去年才拨了笔款子给他们打造新的,现在又开始喊着不行了。辽东那边的茶马交易,也做不下去,锦衣卫的人说当地有人走私,价格比朝廷的便宜。”
他的话刚说完,一路冒着大雪跑来的张鲸掀了门帘,走进了值房。
张鲸对着几人示意之后,将手中被大雪侵湿的大氅交给了一旁侍候的小黄门,这才恭敬的对着张宏说道:“干爹,那几个风言风语的,儿子都安排下去了。”
张宏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两口,说道:“今天晚上,咱们全看主子的意思。张阁老想推行新政,也要把国库亏空的事情解决了才行,辽东和京营的事情说来说去也是钱闹的。”
切记,咱们爷们儿,都是天家的奴婢,不能像冯保一样忘了本分!
玉熙宫门前,早已站着当朝的两位阁老,以及六部的尚书了。
张宏领着几人和和气气的到了张居正身前,说道:“张阁老,怎么还不进去,主子怕是等着急了。”
张居正礼貌的回道:“诸位公公代表着内廷和两宫,若是不到,我们进去了也不好对账不是?”
一旁刚刚被拔擢为次辅的吕调阳,看着内廷和外朝的两个实权人物谈笑风生,心里想起近日里关于两淮盐政的那些奏本,便是一阵头大。
一众人原本还在谦让着,却见玉熙宫跑出来一个小黄门,对着张宏说道:“老祖宗,陛下让各位大人快点进宫,说是外面寒冷,不要冻坏了身子。”
张居正听了这话,连忙拱手对着玉熙宫道:“谢陛下隆恩。”
张宏只是轻声吩咐道:“咱们进去吧!”不再理会外朝这些官老爷。
玉熙宫偏殿内,小黄门照顾着供暖的炭火,几名宫女则是为各位大人物端上了茶水,张居正带几位新晋的尚书站在了右侧,左侧则是内廷的几位老祖宗。
房子的正中间,摆放着一把紫檀木材质的宝座,这是当年嘉靖帝留下的。
宝座的后面则是和万寿宫形制相似的香炉,此时正点着檀香。
再后面就是新打理出来的暖阁了,朱翊钧正在里面练习书法,御案四周存放着这几个月以来,朱翊钧批阅的奏疏,只是批阅,却没有多少明旨干预的。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现在太小了,没有多少话语权,内阁那些奏疏,都上呈给了他的两位母后。
侍候在暖阁门口的小黄门,进去通禀了一声,朱翊钧敲响了嘉靖帝留下的那个铜磬。
咚的一声,外面原本安稳站立的张居正、吕调阳几人登时一抖,心中腹诽:这位小皇帝什么时候染上了世宗的爱好了??
不怪他们害怕,当年强如严嵩,徐阶这样的老谋深算的人物,听见这磬声,也只能低头小心应对,嘉靖帝的威势太可怕了。
张宏自从进殿之后,一直低眉顺眼的在一旁观望,听见这一声响,当即吩咐道:“可以议事了!”
张居正当先出列,声沉似铁道:“去岁太仓库实收仅二百八十七万两,而九边军饷、宗室禄米、各地河道修缮三项耗银达四百六十万两,赤字达一百七十三万两。”
新任户部尚书王国光接话道:“两淮实收盐税八十九万两,与前些年比,差了近六成。”
次辅吕调阳也说道:“这还只是账面亏空,臣这里有底下人暗访的奏报,盐市去年卖出的盐比往年还多了三万引,那些多出来的盐引,都是当地官员和盐商谈好的,盐商每拿一张盐引,就给官吏三钱好处费,税银一分不交,盐却照卖不误。”还有更荒唐的!
吕调阳抬眼看向皇帝所在方向,高声道:“淮安有个盐商,竟然将黄金藏在食盒里向南京户部左侍郎行贿,那位侍郎收了好处,就不再追查他的帐目了。如今两淮的盐商与官吏上下沆瀣一气,眼里哪还有国法?”
他情绪激动起来,将册子捧得更高了,环视在场众人:“我算过了,若是把这些赃银都追回来,至少能填补国库数十万两的亏空。”
暖阁内,朱翊钧放下练习书法的笔,拿起玉杵,对着铜磬连敲了三声——“咚,咚,咚!”
张宏听出了皇帝不耐的情绪,质问道:“盐课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张居正答道:“百年积弊,盐政里插手的可不止官员,还有武将勋贵,皇亲国戚。”
他在说到皇亲国戚时,特地将眼光投向了暖阁,张宏心领神会。
皇亲说的是宁安大长公主,陛下的亲姑姑。
国戚说的是圣母的生父,武清伯李伟。
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谭纶出声道:“去岁八月,天津卫上报称截获一艘走私的商船,船舱下藏着的全是两淮的官盐,经过核算价值五万两。”
他还想接着讲,却听见暖阁响起茶盏碎裂的声音,而后就看见身着朱红色常服的皇帝走了出来。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看着这些新晋的六部尚书,压着怒气缓缓出声道:“诸位先生说的话,朕都听见了,南直隶尚且糜烂至此,其余各地方衙门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朕决定重启开中法,并且在南直隶试点推行考成法,隆庆三年,先帝下旨斩了三个盐运使,如今来看,血流的还是不够多呀!”
在场众人都伏跪在地,如今他虽然还未亲政,但是毕竟是天子,这次会议,是他央求了两宫太后,才设在了玉熙宫的。
朱翊钧边走回暖阁,边吩咐道:“张宏,即刻派人诏海瑞入京,朕乏了,诸位先生退下吧!”
张居正眼中泛起赞赏,调用海瑞去南直隶巡盐,再好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