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拿腔作势,暗中施为
西苑万寿宫,朱翊钧好奇的打量着这处嘉靖帝玄修的宫殿,身后侍立的依然是前几日处置刺王杀驾案时,在他身侧伺候的那个老太监张宏。
而本该伺候朱翊钧的冯大伴这几日忙的不亦乐乎,正在处理陈洪的干儿子们,还要时刻遣人催促高拱赶紧去南京闲住。
现在正是他志得意满的时候。
张居正坐稳了首辅之位,他冯大珰,作为司礼监掌印,谁不尊称一声内相?
只要他用心帮助外朝串联后宫,这大明朝权力的核心,就必然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是冯保却忘了,他的干爹,那位伺候嘉靖帝几十年的实权内相,曾经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对他的嘱咐:为官要懂得三思,思危,思变,思退!
朱翊钧学着道士的模样,盘坐在他那位皇爷爷曾经打坐的道台上,轻纱围帐掩盖了他弱小的身躯,加上精舍内光影投射的恰到好处,彰显出他的身影是那般的高不可攀。
“张宏,你知罪吗?”朱翊钧彻底展露成年人的心智,不再扮演稚嫩的孩童,声音低沉而富有威严。
原本一直侍候在不远处的老太监张宏,浑身一个激灵,出于本能的快速伏跪于地,下意识的叩首求饶道:“主子爷,息怒!”
见道台上并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张宏微微抬起头,偷瞧了一眼远处的皇帝。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吓的这老奴婢险些背过气儿去。
那道台上坐着的哪里是什么十岁的新君,分明是早已归天的世宗嘉靖皇帝。
朱翊钧见拿捏住了这个一味追求自保的老奴婢,手里拾起摆放在一旁的和阗玉杵,有模有样的学着嘉靖帝敲响了道台旁的铜磬,磬声清脆悠扬,将万寿宫的沉闷氛围涤荡的一干二净。
殿内摆放着八卦炉样式的镂空香炉,此刻正不断向外絪缊出淡淡的檀香,这是朱翊钧进殿以后让人点上的。
檀香味儿好似具有让人跨越时空的作用一般,让一直伏跪在地上的张宏,视线变的恍惚,脑海里闪回着曾经侍奉嘉靖帝的记忆碎片。
朱翊钧的声音适时传入张宏耳中:“云在青天水在瓶,张宏,你说你究竟是云,还是水呢?”
张宏被这句熟悉的诗词,从幻梦中拉回现实,颤声回话道:“奴婢只是天家的家奴,卑贱如蝼蚁,不敢攀称高天上的白云,只配做污泥里的浊水。”
朱翊钧嗤笑一声,说出的言语带着嘲讽:“水利万物而不争,所以你处处躲避冯保,甚至愿意让出御马监的位置,不敢与之抗衡,这就是你张宏的忠心吗?”
岂不知,主辱臣死的道理?
张宏被这番话,吓的浑身泛起冷汗,不敢回话,只是将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磕的额头淌血,磕出沉闷的响声——“嘭,嘭,嘭!”
朱翊钧用玉杵挑起纱幔,打量着这个侍奉了朱家三代皇帝的老奴婢,缓声道:“行了,你再怎么磕,也磕不碎这宫里的金砖。”
张宏停下动作,被他磕过的那块金砖,早已侵染了大片鲜血,而他却是不管不顾,只是对着皇帝所在的方向高声唱和道:“奴婢谢过主子爷天恩!”
朱翊钧不容置疑的出声道:“要谢就谢朕的皇考,他时常夸赞你是个好奴婢,不然以你心中孩视于朕的那点想法,朕早就该送你去金水河里喂王八了。”
张宏这才松了一口气,恭敬的回话道:“奴婢的忠心天地可鉴,往后主子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敢往西,若是有违此言,主子大可将奴婢活剐了。”
张宏不得不怕,也不敢不怕,十岁的皇帝,显露出的这股惊人的威势,比世宗还要更上一层楼。
朱家的皇帝,一旦登临宝位,都是这般的妖孽吗?
世宗当年十五岁孤身入京登临大位,是何等的少年英姿,不说比肩尧舜禹汤,也能够直追汉文帝了,二十年造就中兴局势,将祖宗的江山安安稳稳的传了下来。
而现在这位十岁新君,在成为宸极至尊之前,一直展现得是一副软弱可欺的模样,骗过了天下人的眼眸,包括他的贴身大伴冯保。
这样城府深沉的帝王,怎能不让人畏惧,稍有不慎,便要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朱翊钧依旧盘坐在纱帐内,似乎是满意于张宏表忠心的誓言,那柄玉杵又敲在了铜磬上,伴随磬声传出的,是皇帝略带寒意的话语:“张宏,朕要你替我杀了冯保这个狗奴婢。”
张宏心中了然,皇帝果然是要处置冯保。
这也怪不得皇帝冷血无情,冯保枉称顾命,依仗着太后的宠信,竟然敢对皇帝阴奉阳违,甚至监视皇帝的生活起居,实在是有失做奴婢的本分了。
张宏带着些许兴奋,回话道:“万岁爷,杀冯保不难,奴婢在宫里暗施些手段就能弄死他,可是想要绕开太后娘娘,就太难了。”
若是让李太后觉得是皇帝在针对她这个生母,恐怕要起废立之心了,皇帝还有一个年幼的胞弟——璐王。
朱翊钧皱了皱眉头,语气软了下来,询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这个吃里扒外的狗奴婢?”
张宏不顾额头的伤势,双腿摩擦着地面奋力爬向道台,却很有分寸的停在了香炉旁,稍微压低声音说道:“奴婢在宫外有一份不为人知的产业,叫做柳月楼,主子何不将冯保带到那里,奴婢领着一队人埋伏在雅间里,等主子将冯保带进去,当即羁押,到时候岂不是任凭主子发落?”
朱翊钧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法。史书浩如烟海,鸿门宴却被屡屡复刻,证明这个计策是阳谋,入局之人避无可避。
只是他才十岁,刚刚登基,如何出宫呢?
两宫对他的管束,是断然不会让他随意出宫的。
内阁的张居正,也不会允许大明朝再出一个武宗那样的皇帝。
张宏似乎是知道朱翊钧心中所虑,谄媚的说道:“主子放心,出宫的主意,奴婢已经帮主子想好了。日前高仪高阁老身体欠佳,最近一直告病在家休养,主子以探望老师为由出宫,两位太后必然不会阻拦。”
朱翊钧沉吟片刻,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高仪,内阁阁臣,也是朱翊钧的老师,先帝临终时托孤的大臣之一,但是身体情况一直不好,如今暂时告假在家养病,去看望他,既能杀了冯保,也能向百官展现皇帝的仁德。
朱翊钧从道台上走了下来,怀里抱着玉杵。踱步走过张宏身旁时,解下腰间悬挂着的金令牌,丢给他,沉声吩咐道:“今夜你派人拿着朕的腰牌去找成国公朱希忠,让他调拨一队锦衣卫供你差遣。朕会向两宫奏请出宫事宜,明日出宫后,先去高阁老府上探望,然后经过柳月楼时,你安排人在楼上唱一出精忠记,朕好有个由头上楼听戏。”
张宏恭顺的答应道:“奴婢领旨。”
朱翊钧慢悠悠的向着万寿宫外走去,声音却似利剑般飞入张宏耳中:“张宏,皇考说你是个好奴婢,朕如今也认为你是个好奴婢,可你一定要认清自己的位置,千万不要步了冯保的后尘,记住太祖爷的那句话——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张宏身子伏的更低了,恭敬的唱和道:“奴婢恭送皇爷。”
朱翊钧头也不回的上了肩舆,去了慈庆宫。
宫人们见皇帝来了,都停下手中的事务行礼参见,领头的女官上前说道:“陛下请随妾前往偏殿暂歇,太后娘娘正在接见命妇。”
朱翊钧微微点头,在女官的引领下,进了东偏殿。
殿内早已有宫女奉上了点心茶饮,还有冰镇的莲子羹。
跟在朱翊钧身旁的张鲸想要先替皇帝尝尝,却被朱翊钧呵斥道:“朕在母后的宫中,还能被害了不成?没有规矩的东西。”
看似恼怒辱骂,实则救了张鲸一命,陈太后乃是皇帝嫡母,岂会害了皇帝,这奴婢竟然忘了这层关节,要试吃陈太后宫中的食物。
这不是离间太后与皇帝的母子关系吗?合该杖毙。
小插曲过后,朱翊钧喝着莲子羹,询问道:“大典已经过去数日,是谁家的命妇这时候才入宫觐见母后?”
女官温吞的回话:“是德平伯家的老夫人,前几日身子欠佳,耽误了朝贺。所以今日带着小孙女一同入宫觐见太后娘娘。”
朱翊钧微微点头,德平伯,是他从未见过面的那位嫡母李氏的父亲,虽然逝去多年,他的父皇对这位嫡母依旧难以忘怀,登基后封赏了她的娘家人,德平伯算是他的长辈。
一碗莲子羹用尽,陈太后缓步走入偏殿,朱翊钧当即起身行礼道:“儿臣朱翊钧恭请母后躬安!”
陈太后看着眼前这个不是亲生却胜过亲生的儿子,心中欢喜的答道:“本宫安好。皇帝不去学习经典,来母后宫里所为何事?”
朱翊钧搀扶着陈太后坐上主位,陪坐在旁,出声道:“张先生这几日放儿臣的假,儿臣是来向母后求个恩典的。”
这后宫,看似是皇帝生母李太后说了算,实际上眼前这位陈太后才是真正的大权在握,所以出宫的事情,首先就要求到她的头上。
陈太后带着问询的眼光,看着朱翊钧。
朱翊钧这才说道:“儿臣近日听张先生说,高师傅病了,儿臣想要亲自出宫去看看高师傅。”
陈太后思虑片刻,说道:“皇帝仁义,自古天地君亲师,这授业恩师,理当赏赐恩典,本宫听闻高阁老一直借住他人宅邸,甚为不妥,皇帝此次前去探望,应当赐他一座宅子。”
朱翊钧当即表示会挑选一座素雅安静的宅子,请师傅搬过去。
虽然陈太后答应了,但是皇帝明显还是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
陈太后又出言道:“你母后那里,由本宫去说就是。”
朱翊钧这才略显激动的行礼,而后转身出了慈庆宫,上了肩舆往乾清宫去了。
陈太后望着皇帝瘦小的身影,言语中带着怜惜道:“这孩子,何苦生在帝王家?”
在她身旁一直默默侍候的太监陈据安慰道:“陛下天资英断不在世庙之下,我大明出了位好圣君,娘娘应该高兴才是。”
陈太后喃喃出声道:“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就要去挑战那些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也真是难为他了,去给内阁递个话吧!就说明日皇帝出宫,由冯保陪同。”
陈太后在潜邸和后宫,屹立不倒,不单单是位份高的缘故,更是因为她也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从陈据说皇帝带着张宏去了西苑那时起,陈太后就知道她这个儿子,对冯保这个狗奴婢动了杀心。
这宫里宫外,个个都是人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