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旧影与星光
看守所会见室的气味很特别。消毒水混着旧油漆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宣雨坐在塑料椅子上,面前是厚重的玻璃隔断。玻璃很干净,倒映出她自己的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些,眼神也更沉静。
铁门响动,张闯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统一的蓝色囚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短短几周,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下一片青黑。看到宣雨时,他脚步顿了顿,然后慢慢走到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曾经最亲密的人,如今隔着最冰冷的距离。
张闯拿起电话,声音嘶哑:“……谢谢你能来。”
宣雨也拿起听筒:“你想说什么?”
“很多。”张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最想说的,是对不起。不是为我自己开脱,是真的……对不起。”
“你找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宣雨看着他。
张闯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颤抖,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妈妈,”他终于开口,“不是病逝的。”
宣雨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是自杀。”
时间仿佛静止了。会见室顶部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作响。
“那年我十三岁,跟着我爸去你家谈生意。”张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大人们在书房说话,我溜到花园玩,看见你妈妈在画室。她当时在烧东西,烧很多画,还有信。”
他顿了顿:“我躲在外面偷看。她一边烧,一边哭。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把里面的药全吃了。吃完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等。”
宣雨的手指紧紧扣住听筒,指甲陷进塑料里。
“后来你爸回来了,发现不对,送她去医院。”张闯闭上眼睛,“洗胃,抢救,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还是走了。医生说是并发症,但我知道不是。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为什么?”宣雨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因为你爸。”张闯睁开眼,“你妈发现了他在外面的女人,不止一个。她提出离婚,你爸不同意。他说,宣太太这个身份,她必须当一辈子。他还说……如果她敢走,就让你永远见不到她。”
宣雨想起母亲最后那段时间。总是很安静,不再画画,不再去花园。她以为母亲是病了。
原来病的不是身体。
“你爸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张闯继续说,“所有知情人,都拿了封口费。病历改成了急性肝衰竭,死因是并发症。没人敢说真话。”
他看向宣雨:“这些事,我本来想带进坟墓里。但那天在会议室,看你站在那儿……我突然觉得,你应该知道。你有权知道你妈妈是怎么走的。”
宣雨没有说话。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很慢,很彻底。
“还有一件事。”张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爸后来找的那个女人,就是李月如,其实是你妈的表妹。她们小时候一起长大。”
玻璃上倒映的宣雨,脸色一点点苍白。
“李月如一直喜欢你爸,但你爸娶了你妈。后来你妈出事,李月如照顾你,顺理成章地……进了门。”张闯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些都是我爸喝醉后说的。他说,你爸这一辈子,算尽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会见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宣雨看着张闯,这个她爱过、恨过、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此刻他坐在铁窗后,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她终于问。
“因为我欠你。”张闯说,“欠你一个真相,欠你……一条命。虽然还不清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孩子的事,我是真不知道李月如下了药。我只负责换了地砖。如果我知道……我不会同意。”
“有什么区别?”宣雨的声音很冷,“你换了地砖,就是帮凶。”
“是。”张闯低下头,“所以我认罪。十年,二十年,我都认。”
会见时间快到了。狱警在门口示意。
张闯最后看了宣雨一眼:“小雨,你妈妈走之前,烧掉的画里,有一张你的肖像。她画了很久,画得特别好。烧的时候,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对不起,妈妈不能陪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句话,我也送给你。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
电话挂断。
张闯被狱警带走。他没有回头。
宣雨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手里的听筒还握着,里面传来忙音,嘟嘟嘟,像某种倒计时。
直到杨谦走进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时间到了。”
她放下听筒,站起身。腿有点麻,但她走得很稳。
走出看守所时,外面阳光刺眼。七月的正午,热浪扑面而来。
“还好吗?”杨谦问。
宣雨点头,又摇头:“送我回公司。下午还有技术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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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宣氏集团会议室。
程澈比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典型的工程师打扮。但他讲解技术方案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所以我们采用全新的复合材料涂层,将光伏转换效率提升了18%。这个数据已经通过了第三方机构认证。”程澈切换着PPT,语速很快,“但问题在于,量产成本比传统方案高出40%。”
会议室里坐着宣雨、谢远,以及公司技术部的几个负责人。
“成本高这么多,市场能接受吗?”技术总监皱眉。
“短期内不能。”程澈推了推眼镜,“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过渡方案——先做高端市场,比如卫星、航天、特种设备。用这些领域的利润,反哺研发,把成本压下来。”
“需要多久?”
“三年。”程澈调出另一页数据,“这是我们的路线图。第一年,样品测试;第二年,小批量供货;第三年,产能爬坡,成本预计下降25%。到时候,我们再进军民用市场。”
谢远看向宣雨:“你怎么想?”
宣雨翻看着手里的技术白皮书。纸张很厚,图表密集,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数据,她看不懂。但她能看懂程澈眼里的光——那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风险有多大?”她问。
“很大。”程彻坦诚,“前期投入至少五个亿,而且三年内看不到回报。如果中间资金链断裂,或者技术突破晚于预期,整个项目可能崩盘。”
“成功的概率?”
“百分之三十。”程澈顿了顿,“但如果成功,我们能垄断未来十年的高端市场。而且,这个技术可以延伸应用到储能领域,那才是真正的蓝海。”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五个亿,三年,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任何一个理性的商人,都不会投。
宣雨看向窗外。七月的天空湛蓝如洗,远处工地上塔吊缓缓转动。这座城市永远在生长,永远在重建。
她想起母亲烧掉的画。
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睛。
想起张闯说,你妈妈走之前,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对不起。
“做。”宣雨合上白皮书,“但有两个条件。”
所有人都看向她。
“第一,成立独立子公司,风险隔离。第二,我要全程参与。我不懂技术,但我懂财务,懂法务,懂怎么把一件事做成。”
程澈的眼睛亮了:“您是说……”
“我会亲自带这个项目。”宣雨站起身,“谢叔叔,麻烦您担任技术总顾问。程澈,你负责研发。其他人,愿意加入的,下周提交申请;不愿意的,留在原岗位,不勉强。”
她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个项目,可能会失败,可能会赔光五个亿。但如果成了,我们会做出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你们的名字,会写进历史。”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技术总监第一个举手:“我加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谢远笑了,对宣雨竖起大拇指。
散会后,程澈留下来,有些腼腆地说:“宣总,谢谢您。”
“叫我宣雨就好。”宣雨说,“还有,别谢得太早。从明天开始,我会是你见过最烦人的老板——每周汇报,每天进度,每个节点都要验收。”
“求之不得。”程澈眼睛更亮了,“我最怕的是没人管。有人盯着,才有动力。”
他抱着笔记本电脑离开,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谢远走到宣雨身边:“像不像年轻时的我?”
“像。”宣雨微笑,“也像年轻时的我爸。”
“但你比他勇敢。”谢远说,“他当年如果有你一半的魄力,也许……”
他没说完,但宣雨懂。
也许母亲就不会走。
也许这个家,会是另一种模样。
但人生没有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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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宣雨回到公寓。
装修已经全部完成。家具送来了,是简单的原木色,配上米白色的墙面,整个空间显得干净而温暖。书架上摆了几本书,是她让刘丽从旧居搬来的——大多是母亲的画册,还有她小时候的绘本。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中央那块空地上。地毯还没到,但设计师留的位置很好,正对着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南湖。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小心李月如。她在狱中联系了旧人。详情见面说。明天下午三点,城南咖啡馆。」
没有署名。
宣雨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片刻,最后还是点了保存。
又一条消息进来,这次是刘丽:「保镖说今天有人在你公寓附近转悠,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脸。已经加强安保了。」
宣雨回复:「知道了。明天下午我有约,安排两个人暗中跟着。」
她走到窗边,看着渐暗的天色。湖对岸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摇晃的金色。
这个世界从来不曾安全过。
从前是,现在也是。
但至少现在,她手里有刀,身边有人,眼中有路。
手机又震,这次是苏晓。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小小的出租屋,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很好。窗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育儿书,旁边是一杯牛奶。
照片下面,苏晓发来一句话:「新家。孩子会动了。谢谢你,宣雨姐。」
宣雨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了照片。
她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旧相框。里面是她十岁时的全家福,父母坐在两边,她站在中间,笑得很甜。
她用手指轻轻擦去相框上的灰。
“妈,”她轻声说,“我现在过得还不错。可能会很难,但我会好好过。”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灯火璀璨,而更远处的天际,隐约可见几颗星星。
虽然微弱,但终究亮着。
宣雨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新公司的筹建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