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暗流与觉醒
南湖公寓的第一个清晨,是被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唤醒的。
宣雨在陌生的床上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分钟,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昨晚她没有开灯,和衣躺在空荡荡的卧室地板上睡了一夜——那张两米宽的大床对她而言,太空旷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坐起身,从散落一地的搬家纸箱边摸过手机。屏幕上是刘丽的未接来电,还有三条未读消息:
「设计工作室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地址发你。」
「张闯昨晚被带走了,协助调查三年前的旧案。警方今早联系了我。」
「还有一件事……你爸住院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宣雨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作。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整座城市。
父亲宣威住院了。
那个昨天还掌掴她、骂她“逆女”的男人,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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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市一医院VIP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宣雨在病房门口停下,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围了好几个人——继母李月如、堂哥宣磊,还有两个公司的高管。
病床上的宣威闭着眼,脸色灰败,手臂上插着输液管。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你还敢来?”继母李月如第一个看到她,声音尖利。
宣雨推门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我爸怎么样?”她忽略那些视线,看向主治医生。
“突发性心肌梗塞。”医生翻着病历,“送来得及时,已经做了介入手术,但还需要观察。病人不能再受刺激了。”
“刺激?”宣磊冷笑一声,往前一步,“昨天是谁在团圆饭上闹那一出的?大伯就是被你气进医院的!”
宣雨抬眼看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堂哥。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像淬了毒的针。
“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她转向其中一个高管,财务总监陈明。
陈明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张总……张闯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几个合作方上午打电话来询问,银行那边的贷款审批也暂停了。股价开盘跌了七个点。”
“而且,”另一个高管补充,“张闯之前负责的那个新能源项目,下周就要签最终协议。现在……”
现在群龙无首。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项目对宣氏意味着什么——未来三年的战略重心,近十亿的投资。
宣威在这时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宣雨身上。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此刻浑浊而虚弱。
“……过来。”他嘶哑地开口。
宣雨走到床边。
宣威艰难地抬手,李月如想扶,被他挡开。他的手在空中颤抖,终于抓住了宣雨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
“项目……”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喘息,“不能停……你去……”
李月如失声:“老宣你糊涂了!她一个搞艺术策展的,懂什么项目?!”
“大伯,”宣磊也急了,“还有我呢,我可以——”
“闭嘴。”宣威打断他们,眼睛只盯着宣雨,“你手里……有那个U盘。你知道张闯动了什么……你知道漏洞在哪里……”
宣雨的心脏重重一跳。
那个U盘——她昨天在家宴上拿出来的,张闯转移资金的证据。她以为父亲看到后会震怒、会羞愧,唯独没想到,他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能精准地抓住关键。
“你帮我盯住项目……”宣威的手在颤抖,“我告诉你……告诉你另一件事……”
“老宣!”李月如尖叫起来。
但宣威已经再次闭上眼睛,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护士冲进来:“病人需要休息!请家属都出去!”
宣雨被推搡着出了病房。在门关上前,她看到宣威又睁开眼,朝她做了个口型。
那个口型是:小心宣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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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公寓里堆满了送来的设计图册和材料样本。
宣雨坐在纸箱上,面前摊开着新能源项目的文件。这是她让杨律师从公司调来的副本,厚厚三大册,每一页都写满了张闯的笔迹。
那个曾经让她觉得专业、可靠的笔迹,现在看来,每一个字都可能是陷阱。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
她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压低的女声:“是宣小姐吗?”
“我是。”
“我叫苏晓。”电话那头的呼吸有些急促,“林薇姐给了我你的号码……我需要见你,现在。”
“关于张闯?”
“不止。”苏晓的声音在颤抖,“关于你三年前流产的事……我查到一些东西。”
宣雨握紧手机:“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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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城南一家偏僻的茶馆。
苏晓戴着口罩和帽子,缩在最角落的卡座里。看到宣雨进来,她慌张地起身,打翻了面前的柠檬水。
“对、对不起……”
“没事。”宣雨在她对面坐下,打量这个在照片里笑得明媚、此刻却憔悴不堪的女孩,“你说查到了东西?”
苏晓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宣雨面前。她的手在抖。
“我……我最初跟张闯在一起,是因为他承诺帮我弟弟安排工作。后来我才知道,他接近我,是因为我表姐在市立医院妇产科工作。”
宣雨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复印的病历记录,和一些聊天记录的截图。
“你流产那次的手术,主刀医生是我表姐的老师。”苏晓语速很快,像怕自己会中途退缩,“我昨天去找表姐,她一开始不肯说,我求了她很久……最后她给了我这些。”
宣雨翻看着那些病历。她自己的部分没什么异常,但在最后一页,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李月如。
她的继母。
就诊时间:她流产前两周。诊断记录:焦虑状态,失眠,开具镇静类药物。
开的药里,有一种叫阿普唑仑。
“这个药……”宣雨抬头。
“正常剂量是安全的。”苏晓舔了舔嘴唇,“但如果过量,会导致肌肉松弛、头晕、反应迟缓。你那天在浴室……是不是觉得特别晕,脚下滑得站不住?”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入脑海。
那天晚上,张闯“贴心”地给她热了杯牛奶,说有助于睡眠。她喝了,半小时后去洗澡,然后就……
“还有这个。”苏晓又推过来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是张闯和李月如的微信对话,时间正是她流产前一天。
李月如:「药加进去了,明天按计划。」
张闯:「剂量够吗?」
李月如:「足够她睡到天亮。你那边准备好。」
张闯:「浴室已经处理好了。」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
宣雨盯着屏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然后又轰然燃烧起来。她想起昨天在病房,李月如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想起这些年,这个继母表面温婉、背地里那些含沙射影的“关心”;想起父亲刚才的口型:小心宣磊。
宣磊,是李月如带进宣家的儿子。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宣雨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
苏晓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因为我也怀孕了。”她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眼泪掉下来,“两个月。张闯不知道……他上个月还说,等离了婚就娶我。”
她苦笑:“昨天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蠢。宣小姐,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只想为我的孩子积点德。这些证据,或许能帮你。”
宣雨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女孩,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和挣扎,忽然想起三年前躺在病床上的自己。
那时她也是这样,摸着平坦的小腹,问医生为什么。
“孩子……”她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办?”
“生下来。”苏晓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坚定,“但不会跟张闯姓。我会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她站起身,朝宣雨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然后她转身快步离开,消失在茶馆门口的车流里。
宣雨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缕阳光,照在桌面的病历复印件上。李月如的名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手机震动,刘丽发来消息:「设计工作室的人到了,在你公寓楼下。要改时间吗?」
宣雨回复:「让他们上来。」
她收起所有文件,起身结账。
推开茶馆门时,午后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的清新。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杨谦的电话。
“杨律师,有两件事需要你处理。”
“你说。”
“第一,我要以故意伤害罪重新报案,嫌疑人增加一个:李月如。证据我稍后发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第二件?”
“第二,”宣雨站在路边,抬手拦出租车,“帮我联系新能源项目的合作方,约明天见面。以项目临时负责人的身份。”
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宣小姐,”杨谦在电话里提醒,“那个项目水很深,张闯留下的坑可能不止一个。你现在接手,风险很大。”
“我知道。”宣雨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但我爸说得对,我手里有U盘,我知道漏洞在哪里。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宣雨说,“如果这个项目垮了,宣家就完了。宣家完了,有些人就会以为自己赢了。”
她不会让那些人赢。
至少,不会赢得这么容易。
车子驶入南湖公寓的地下车库。电梯上行时,宣雨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很久没见过了。
像是被大雨洗过的夜空,终于透出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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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公寓里。
设计工作室的人已经离开,留下几套方案。宣雨选了最简单的一套:白墙,木地板,大面积的留白。她需要空间呼吸,需要地方重新开始。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父亲宣威的私人号码:
「项目文件第三册第47页,有个数字不对。仔细看。」
发信时间是一小时前。
宣雨翻开那本厚重的项目文件,找到第47页。那是项目风险评估报告的附录,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她一行行看过去,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一个被修改过的数字——用极淡的铅笔改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个数字关系到项目最大的一笔预算拨款。
如果按这个数字执行,项目后期会出现近两个亿的资金缺口。
而签字批准这一页的人,是宣磊。
宣雨盯着那个名字,忽然笑了。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知道李月如,知道宣磊,知道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算计。他只是在等,等谁先露出马脚,等谁值得托付。
监护仪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父亲抓住她手腕时那惊人的力气,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我告诉你另一件事……
她合上文件,走到窗前。
夜幕降临,南湖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雨已经完全停了,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倒映出她的脸,和身后空荡的、等待被填满的房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刘丽:「明天需要我陪你吗?」
宣雨回复:「需要。顺便帮我找两个靠谱的保镖。」
「保镖?!」
「嗯。」她打字,「从明天开始,我要经常出门了。」
不仅是出门。
是要重新走进那个充满谎言、算计和背叛的世界,但这一次,她手里握着刀。
刀锋已经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