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雾中之局
谢远约见的地方,是一家位于老城区的私人茶馆,门脸隐蔽,只接待预约客人。
宣雨提前十分钟到达,杨谦陪同。保镖将车停在巷口,目送他们走进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茶馆内部别有洞天。天井里有一株老梅树,这个季节叶子落尽,枝干虬结如墨。引路的侍者穿着棉麻长衫,脚步轻盈,将他们带进一间名为“听雪”的茶室。
谢远已经到了。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浅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戴一副无框眼镜,正低头沏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斯文儒雅的脸,眼神温和,但深处有种难以捉摸的沉静。
“宣小姐,杨律师。”他起身,微微颔首,“请坐。”
茶香袅袅,是上好的凤凰单丛。
“谢总。”宣雨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您在信息里说,关于项目有新的想法?”
谢远不急不缓地斟茶,将两盏青瓷杯推到他们面前。
“先喝茶。这是今年的头春蜜兰香,我特意托人从乌岽山带回来的。”
宣雨没有动。杨谦见状,端起茶杯闻了闻,轻呷一口:“好茶。不过谢总,我们下午还有别的安排。”
谢远笑了笑,放下茶壶:“宣小姐是爽快人。那我直说了——新能源项目,我建议暂停。”
宣雨瞳孔微缩:“暂停?下周三就要签约,所有前期投入已经过亿。谢总现在说暂停?”
“正因为投入太大,才应该停下来看清。”谢远从身边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宣雨面前,“这是过去三个月,项目核心技术团队的人员流动情况。”
宣雨翻开。几页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十几名核心工程师的离职和转岗。最早的一批,从三个月前开始——正是张闯开始密集“出差”的时候。
“这些人去了哪里?”她问。
“大部分去了同一家公司,”谢远说,“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新能源初创企业。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张闯在斯坦福读书时的同学。”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红泥小炉里噼啪作响。
宣雨的手指捏紧了文件边缘:“您的意思是,张闯早就计划掏空这个项目?”
“不仅是掏空。”谢远给自己斟了杯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他留下的技术方案,存在一个致命的专利陷阱。如果按原计划投产,宣氏将在三年后面临至少五亿的专利侵权索赔。而那时候,真正的技术持有者——也就是他同学那家公司——会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提出收购。”
杨谦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商业欺诈。”
“是。”谢远点头,“而且做得很隐蔽。专利文件用的是嵌套授权和交叉持股,如果不是专门研究这一块,很难在前期发现。”
他看向宣雨:“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投资的另一家公司,是那家开曼公司的竞争对手。我们盯着他们很久了。”
宣雨后背发凉。她想起父亲在医院说的话:“张闯留下的坑可能不止一个。”
但她没想到,会是这么深的一个坑。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盯着谢远,“按照商业逻辑,您应该乐见其成。宣氏垮了,您的竞争对手也会受影响。”
谢远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
“三个原因。”他竖起手指,“第一,我不喜欢这种下作的手段。商场如战场,但应该有底线。第二,我欣赏你昨天在会议室的处理方式——快,准,狠。宣氏如果由你掌舵,会是更好的合作伙伴。第三……”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合影。背景是某个大学的实验室,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地笑着。左边那个,眉眼能看出谢远的轮廓。右边那个……
宣雨呼吸一滞。
“这是我父亲。”她说。
照片里的宣威,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试管,笑容灿烂得刺眼——那是她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笑容。
“三十年前,我和宣威是大学同学,同一个导师,同一个实验室。”谢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一起做过一个新能源材料的研究,后来因为一些……分歧,分道扬镳。他选择了商业,我选择了继续科研。”
他摩挲着照片边缘:“这些年,我看着他一步步把宣氏做大,也看着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我们很久没联系了。直到上个月,我听说他住院,才托人打听消息。”
谢远抬起头,看着宣雨:“你长得很像你母亲。她当年是我们系的系花,温柔,有才华。我们都以为,她能改变宣威。”
“她没能。”宣雨说。
“是。”谢远点头,“所以当我听说,你在家宴上做的事,我就在想——也许你能做到你母亲没做到的事。”
他重新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个人的提议。项目暂停,但不必终止。我手头有一个替代技术方案,专利完全干净,而且效率比张闯那个高出15%。我可以技术入股,和宣氏共同开发。”
宣雨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这是一份完整的合作框架协议,条款清晰,条件优厚得简直不真实。
“为什么?”她问,“您完全可以自己单干,或者找更大的合作伙伴。”
“因为时间。”谢远说,“这个技术,窗口期只有一年。等大厂反应过来,就没机会了。宣氏有现成的生产线和供应链,有政府批文,最重要的是——”
他直视宣雨的眼睛:“有你。一个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扳倒丈夫、堂哥和继母的女人,执行力应该不错。”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但宣雨听出了其中的认可。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谢远递过来一张名片,“三天。三天后如果没收到你的回复,我会找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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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馆出来,坐进车里,宣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杨谦启动车子,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他可信吗?”
“技术方案应该没问题。”宣雨揉着太阳穴,“但他没说实话。或者,没说全部实话。”
“关于和你父亲的交情那段?”
“嗯。”宣雨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如果真是那么好的朋友,为什么三十年不联系?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手机震动,是医院打来的。
“宣小姐,您父亲情况不太好,请您尽快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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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医院ICU。
宣威戴着呼吸机,闭着眼睛,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得让人心慌。主治医生面色凝重。
“癌细胞扩散到了肝和肺,引起了多器官衰竭。我们已经用了最大剂量的药物,但……情况不乐观。”
“他还能醒吗?”宣雨问。
医生沉默片刻:“很难说。也许能,也许……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宣雨在ICU外的走廊坐下。日光灯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的气息。
李月如和宣磊也来了——他们是取保候审状态,身边跟着警察。看到宣雨,李月如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悲伤,是恨。
“你现在满意了?”她嘶哑地说,“把他气进医院,把我们送进监狱,公司也是你的了。宣雨,你比你爸还狠。”
宣雨没有看她:“如果你当年没在我牛奶里下药,今天也许不会在这里。”
李月如像是被抽了一耳光,脸色煞白。
宣磊拉了她一下,看向宣雨,眼神复杂:“小雨,我们……能单独说两句吗?”
杨谦下意识上前一步,宣雨摆摆手:“就在这儿说吧。”
宣磊舔了舔嘴唇,声音很低:“我爸……我生父,上个月去世了。肝癌,和我大伯一样。”
宣雨一怔。
“他临死前告诉我,当年是他强迫我妈的。”宣磊的喉结滚动,“我妈嫁给你爸,是为了保护我。这些年,她拼命想给我争点什么,是因为她觉得亏欠我。”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你知道吗?我一点都不想要。我不想当什么宣家少爷,不想管公司,我只想……只想画画。我大学偷偷报了美术系,被我妈发现,她撕了我的录取通知书。”
李月如尖叫:“小磊你闭嘴!”
“我累了,妈。”宣磊转过头,看着母亲,“我真的累了。我们认罪吧。该赔的钱赔,该坐的牢坐。出狱后,我带你回老家。我教小孩画画,你种点菜。行吗?”
李月如呆呆地看着儿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演戏,是真的。
警察示意时间到了,要带他们离开。宣磊走到宣雨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他说,“为所有的事。”
然后他扶着李月如走了。那个总是一身名牌、妆容精致的女人,此刻背影佝偻,像个普通的、苍老的母亲。
宣雨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杨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宣雨说,“我突然觉得……每个人都是囚徒。我爸是,李月如是,宣磊是,我也是。只是有的笼子看得见,有的看不见。”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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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宣雨回到公寓。
设计团队已经进场,地面铺了保护膜,空气里有淡淡的粉尘味。她避开施工区域,走进唯一还没动的卧室。
手机里有一条谢远发来的信息:「考虑得如何?」
还有一条姐姐宣晴的:「爸醒了,要见你。」
宣雨抓起外套,又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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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宣威摘掉了呼吸机,靠坐在床头。他的脸色灰败得像旧纸,但眼睛亮得惊人。
看到宣雨,他扯了扯嘴角:“来了。”
宣晴在旁边削苹果,动作很轻。
“谢远找你了。”宣威说,不是疑问句。
宣雨点头:“您知道他会来?”
“猜到了。”宣威咳嗽几声,“三十年了……他还是那个性子,喜欢在最后关头出场,当救世主。”
他示意宣雨靠近些。
“听着,小雨。谢远的技术是真的,人也还算……有底线。但他帮你,不只是为了合作。”
宣雨等着下文。
“他女儿,”宣威缓缓说,“二十年前白血病去世,才八岁。当时有一种进口靶向药,能救,但国内没上市。我托关系从国外弄到了一批,但因为……一些利益交换,我推迟了三天发货。”
宣雨的心脏重重一跳。
“就那三天,孩子没撑过去。”宣威闭上眼睛,“谢远恨了我二十年。他这次来,说是合作,其实是想看着我……看着宣氏,怎么一步步被他自己选的女婿毁掉。”
病房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但他看到了你。”宣威睁开眼,盯着宣雨,“看到了你妈当年的影子。所以他改主意了。”
宣雨喉咙发干:“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要做选择。”宣威说,“和他合作,技术是好的,但他心里有根刺。不合作,项目死,公司元气大伤。怎么选,你自己定。”
他喘了几口气,又说:“遗嘱……我改了。给你40%。剩下60%的信托,执行人还是你,但受益人要加一条:每年利润的5%,成立一个儿童重大疾病救助基金,叫……叫‘小玥基金’吧。”
小玥。那个没能出生的女儿的名字。
宣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哭什么。”宣威想抬手,但没力气,“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你妈,还有你。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他看向宣晴:“你也一样。爸对不起你。”
宣晴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紧紧咬住嘴唇。
“公司交给你了,小雨。”宣威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好干。别学我……别把所有人都当棋子。累了……就歇歇。”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监护仪发出长长的“滴——”声。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
宣雨和宣晴被推到门外。走廊里,那声刺耳的警报还在响,像是某种终结的号角。
宣晴靠在墙上,捂住脸,肩膀颤抖。
宣雨站着,看着ICU的门开了又关,看着医生在里面抢救,看着那些匆忙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夏天傍晚,一家人会在花园里吃晚饭。父亲那时还会笑,会把她抱在腿上,教她认星星。
母亲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说:“那是北极星。迷路了,就看着它,总能找到方向。”
后来母亲走了,星星也好像暗了。
现在,带路的人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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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医院宣布宣威去世。
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死因:多器官功能衰竭。
宣雨在死亡通知书上签字时,手很稳。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怜悯,也有疑惑——这个女儿,怎么不哭呢?
她不是不哭。
她是哭不出来。
悲伤像一块巨大的冰,堵在胸口,冷得发疼,却化不开。
杨谦一直陪着她,此刻低声说:“节哀。后面的事,我会处理。”
宣雨点头:“帮我通知所有股东,明天上午十点,开紧急董事会。”
“明天?宣小姐,你需要休息……”
“不用。”宣雨说,“我爸说了,公司交给我了。我得接着。”
她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
手机震动,还是谢远:「三天时间,从今晚开始计算。」
宣雨回复:「明早九点,带上完整技术方案和团队简历,来宣氏会议室。我要见你的CTO。」
谢远很快回:「好。」
关上手机,宣雨抬头看天。
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霓虹染红的云层。但她总觉得,某个地方,应该有一颗北极星。
也许看不清。
但至少,她知道它在。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