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新王与旧债
宣威的葬礼在一周后举行,简单而肃穆。
宣雨站在墓碑前,一身黑衣,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百合。她没有哭,只是静静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照片里的宣威穿着西装,眼神锐利,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来吊唁的人不多。商场上的人最是现实,一个倒下的巨头,远不如一个崛起的新贵值得投资。几个元老级股东象征性地露了面,说了几句节哀,便匆匆离开。
只有谢远留到了最后。
他走到宣雨身边,将一支白菊放在墓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你父亲是个复杂的人。”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年轻时常争论,他说商业的本质是掠夺,我说商业的本质是创造。争了三十年,也没争出结果。”
宣雨转头看他:“那您现在觉得呢?”
谢远笑了笑:“现在我觉得,商业的本质是选择。选择掠夺,还是选择创造;选择把所有人当棋子,还是选择……相信一些人。”
他顿了顿:“明天董事会,准备好了吗?”
“没有。”宣雨诚实地回答,“但我必须去。”
“我会在场。”谢远说,“不是以合作方的身份,是以你父亲旧友的身份。那些老狐狸,多少会给我点面子。”
宣雨有些意外:“为什么帮我到这个地步?”
谢远看着墓碑,很久才说:“因为你父亲临终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老谢,我输了一辈子,但最后这一步,我想选对一次。’”
风穿过墓园的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他想选对什么?”宣雨问。
“选你。”谢远看着她,“选一个能把宣氏带出泥潭的人,而不是把它拆解卖掉的人。这是他最后的选择,我尊重他。”
他拍了拍宣雨的肩膀:“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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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十点,宣氏集团顶层董事会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了九个人,除了宣雨和宣晴,其余七位都是持股5%以上的大股东。最年长的陈董已经七十多岁,是跟着宣威打江山的元老,此刻正闭目养神,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谢远坐在旁听席,面前摆着一杯茶,气定神闲。
“各位叔伯,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有三件事。”宣雨站在主位,没有坐下,“第一,正式通报我父亲宣威先生的去世,以及遗嘱执行安排。”
她示意法务部负责人宣读遗嘱。当听到宣雨继承40%股份并担任信托执行人时,几个股东交换了眼神。
“第二,”宣雨等宣读完毕,接着说,“关于新能源项目。原负责人张闯、宣磊涉及严重商业犯罪,项目存在重大技术专利陷阱,必须暂停重整。我已经和谢远先生的远航科技达成初步合作意向,由远航提供替代技术方案。”
“等等。”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举手,是持股8%的刘董,“宣小姐,项目说停就停,前期投入的近两个亿怎么办?股东的利益谁来保障?”
“刘董问得好。”宣雨调出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份详细的财务分析,“这是过去六个月项目的实际支出和预算对比。其中至少有八千万,通过虚假合同流入了张闯和宣磊控制的空壳公司。这部分钱,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追回。”
她又切换一页:“而如果继续按原方案推进,三年后我们将面临至少五亿的专利侵权索赔。到时候,损失的就不止是两个亿了。”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第三,”宣雨提高声音,“我提议,由我暂代董事长职务,直到下一次股东大会正式选举。在此期间,我会完成三件事:一,追回被侵占的资金;二,重启新能源项目;三,精简公司架构,砍掉连续三年亏损的子公司。”
“砍掉?”陈董终于睁开眼,核桃也不转了,“你说的是哪几家?”
宣雨报出三个子公司的名字。
会议室瞬间炸了锅。那三家子公司,虽然亏损,但分别由在座三位股东的亲信掌管,是妥妥的利益输送渠道。
“胡闹!”刘董拍桌子,“那三家业务是集团的战略布局,短期亏损是正常的!你一个外行,懂什么战略!”
“我是不懂战略。”宣雨平静地说,“但我懂财报。过去五年,这三家公司累计亏损四点七亿,占用集团现金流超过十亿,而同期它们贡献的营收占比不到3%。刘董,如果您觉得这是正常的战略布局,我不介意请第三方审计机构来做个全面评估。”
刘董的脸涨成猪肝色。
“还有问题吗?”宣雨环视全场。
没人说话。那几个被点到名的股东,眼神躲闪。
“既然没有,那就表决。”宣雨说,“同意我暂代董事长职务的,请举手。”
她第一个举起手。
宣晴第二个。
谢远在旁听席举起手,虽然他没有表决权,但这个姿态本身就有分量。
漫长的十秒钟后,陈董缓缓举起手。他看了宣雨一眼,眼神复杂,但终究还是举了。
有他带头,又有两个股东跟着举手。
五票赞成,四票反对,一票弃权。
通过。
“散会。”宣雨收起文件,“具体工作安排,各部门负责人下午会收到邮件。”
她第一个走出会议室,背挺得笔直。
直到走进电梯,按下下行键,她才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震动,是宣晴发来的消息:「厉害。爸在天上看着,应该会笑。」
宣雨回复:「他大概会说,还不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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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谢远的办公室。
这里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克制,满墙的书,中间一张大办公桌,堆满了技术图纸。
“技术团队的核心成员,下周一到位。”谢远将一份名单推给宣雨,“这是他们的简历。领头的是我的学生,叫程澈,麻省理工博士,在硅谷干了十年,去年被我挖回来的。”
宣雨翻看简历,清一色的名校和顶尖公司背景。
“薪资要求不低吧。”她说。
“是不低。”谢远笑了,“但值得。而且,他们不是冲钱来的。”
“那是冲什么?”
“冲你。”谢远靠回椅背,“我给他们看了你昨天在董事会的录像。程澈说,愿意跟一个有魄力、懂止损的老板。”
宣雨有些意外:“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我们做的这个技术,如果真的成了,能改变很多事。”谢远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小雨,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新能源吗?”
宣雨摇头。
“我女儿去世前,最喜欢看星星。”谢远的声音低下去,“她说,爸爸,为什么城市里的星星那么少?我说,因为光污染太严重了。她说,那能不能发明一种不污染的光?”
他转过头,眼眶微红:“后来她走了,我就一直在想,也许我可以试试。试试发明更干净的能源,更干净的光。这样,以后的小孩子,就能在城市的夜空里,看到更多的星星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宣雨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他眼神里那种执着的来源。
“谢叔叔。”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您女儿……叫什么名字?”
“谢繁星。”谢远微笑,“繁星似锦的繁星。”
“很好的名字。”宣雨说,“我们的技术,如果成功了,就叫‘繁星’吧。”
谢远怔了怔,然后用力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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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宣雨回到公寓。
装修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墙面刷成了温柔的米白色,书架立了起来,虽然还空着。设计师在客厅中央留了一大片空地,说可以铺一块地毯,放几个软垫,做成阅读角。
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倒悬的星河。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
杨谦:「李月如和宣磊的案子,下周三开庭。他们认罪态度良好,加上积极退赃,刑期可能在三年左右。」
刘丽:「保镖我给你换了两个女的,更方便些。另外,张闯在看守所托人带话,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最后一条是陌生号码:「宣小姐您好,我是程澈,谢老师的学生。技术方案我做了初步优化,效率比原方案提升18%。如果您方便,我想明天上午去公司向您汇报。」
宣雨一条条回复。
回完程澈的消息,她走到书架前,从包里拿出那本一直带在身边的素描本——母亲留下的,里面全是她年轻时的画。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父母刚结婚时拍的,两人都还年轻,穿着白衬衫,站在大学的梧桐树下,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给威:愿此生如星,相映成辉。」
宣雨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照片放回原处。
她走到窗前,拨通了杨谦的电话。
“杨律师。”
“我在。”
“帮我预约明天下午,去看守所见张闯。”她说,“另外,李月如和宣磊的案子,跟检察官沟通一下,如果他们真的悔罪,量刑上……可以适度从轻。”
杨谦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宣雨看着窗外,“我爸说,别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我想试试。”
挂了电话,她给刘丽发消息:「帮我找一家靠谱的儿童医院,我想捐一笔钱,成立一个白血病救助基金。名字叫‘小玥繁星’。」
刘丽秒回:「好。需要多少?」
宣雨想了想:「先捐五百万。以后每年,从我的分红里拿5%出来。」
刘丽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宣雨放下手机,走进尚未布置完毕的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流过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累了……就歇歇。」
现在她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虽然只有片刻。
明天,还有新的战斗:技术团队的汇报,公司架构调整的细则,股东们的暗中较劲,以及,去见那个毁了她前半生的男人。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终于明白,人生不是棋盘,她也不是棋子。
她是执棋的人。
而棋盘之外,还有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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