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追击与反杀
出了月港,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
为了赶时间,抢在胡宗宪前面,截住茅坤寻到的白鹿,朱载圳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
若让胡宗宪把所获白鹿献给老爹嘉靖,自己心中谋划就泡汤了。
行了大约半日,原本闲来无事的船员,大喊大叫起来。
“他们追来啦!”
一名船员,急忙奔进舱室里,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徐渭见了,眉头微皱,出声呵斥道:“谎什么?”
“王爷,徐大人,不好了,他们追上来了!”船员急切的说道,眼睛里,布满了恐惧。
“谁?”
徐渭下意识问道。
朱载圳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大步走出舱外,徐渭赶紧起身,紧跟着出去。
在他们船只后面,突然出现五艘船,船身不大,速度却极快,正朝他们追来。
徐渭走上前来,定睛一瞧,眼皮抖了抖。
朱载圳扭头问道:“先生可知这是什么船?”
徐渭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是苍山船,又名苍山铁。”
“没想到,他们竟然出动五艘来追击我们。”
苍山船原来是沿海渔民出海打渔用的一种船,外形设计良好,性能极佳,渔民常用它抵御海盗的侵袭。
在大明水师中,也常出现苍山船的影子。
朱载圳倒是不在意,他对苍山船没有什么概念,只是问道:“那苍山船上,武器配备情况又是如何呢?”
徐渭摇摇头,仔细斟酌片刻后,方才说道:“我并不了解,这些从月港追来的苍山船具体配备情况。”
“以前,我与沈明臣常有书信往来,他在信里简单提到过胡总督率领的水师里,苍山船的冷热武器配备情况。”
“当然因为水师资金不足,每只苍山船又各有差异。”
“就按照最坏情况来看,苍山船上可以配置两门佛朗机炮,其余小型火器和标枪箭弩不计其数。”
“两门啊!”朱载圳若有所思点点头。
“王爷怎么办?”
四名船员齐齐盯着朱载圳,短暂慌乱后,四名已经熟练掌握弗朗机火炮的船员,眼神里迸射出跃跃欲试的狂热。
朱载圳明白,经历了几场厮杀,见识到了火器的威力以及带来的巨大心灵震撼,让这些普通的士兵,体验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顾不得想太多,危机在前,朱载圳丝毫不敢大意。
“听我口令,四门火炮装上弹丸,等我号令!”
四名士兵,怪叫一声,冲了下去。
这一次,船上妇人也被调动起来,四门火炮前,齐刷刷站着三位体型羸弱的妇人,她们的目光里,并未有多少亢奋,更多的是惊惧。
徐渭此时也准备下去,后方有五艘追击的战船,可是他们只能动用四门火炮,一旦交上火,对他们极为不利。
“先生别忙!”
朱载圳伸手拦住徐渭。
徐渭一愣,刚欲解释,却被朱载圳打断:“先生是在担心第五艘战船吧?”
“王爷的意思?”
一路走来,朱载圳表现出来的能力,连徐渭都为之叹服,听到朱载圳问话,心中一动,暗想:难道王爷他,另有主意?
果然,
朱载圳淡淡说道:“第五艘交给我,咱们这艘关船怕是保不住了,总得想法子抢一艘过来啊!”
震惊!
徐渭彻底被惊住了,他木了的转过头,盯着朱载圳,他甚至怀疑刚才自己听错了。
他竟然想夺一艘船过来!
“先生难道不信!”
朱载圳见到徐渭这副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不等徐渭回应,忽听一声炮响,船后一发炮弹打了过来。
毫无征兆!
没料到对方一言不发,直接开火,可惜距离偏远,没能击中,打在关船后侧方海水里,顿时惊起巨大海浪。
关船在这股海浪冲击下,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朱载圳并未有所动作,他稳稳站在甲板上,盯着逐渐靠近的五艘苍山战舰。
他在等,佛朗机火炮有效射程是2000尺,大约也就是六百多米,从对方刚才一炮来看,显然还差一些距离。
就在等待的短暂时间里,五艘苍山船,又接二连三发射了四枚火炮,都未能击中关船,最后一发,近在咫尺。
关船上,众人脸色皆是变得煞白。
四名士兵,死死盯着自己的目标,攥着点火器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起来。
没有朱载圳的命令,谁也不敢动。
船上鸦雀无声,只闻耳边呼啸的风声和炮击声。
当气氛紧张到了一个临界点,朱载圳响亮,沉稳,毋庸置疑的声音,陡然在众人耳边响起:“点火!”
一声令下,四名士兵,点燃了引信。
短暂沉默后,只听“轰轰轰轰”四声炮响,齐声炸响,四枚弹丸飞出。
“轰隆~”
三艘苍山船被击中,船身被弹丸炸出一个巨大豁口,船上人影顿时慌乱起来。
徐渭见其中一枚弹丸落空,心里一沉,那一枚发射弹丸的士兵,是第一次参加实战,准心把握不住。
朱载圳见到这一幕,同样脸色一沉,暗叫一声不好,这些时日,他只顾着研究地图,把训练士兵的任务交给徐渭,看来还是有疏漏啊。
徐渭此人,当个谋士自然是一流的,可是在训练士兵和带兵打仗上,却是力不从心。
战场上,一个小小的失误,将会决定战局的成败。
这些思绪,只在刹那间。
很快,剩余两艘苍山船,也到了射击范围,一枚弹丸,朝他们射了过来。
“轰轰~”
关船被弹丸射中,巨大的爆炸声,在关船两翼响起,堆放物资的舱室被击碎,燃起巨大烟雾来。
“点火!”
朱载圳一声令下,四枚弹丸齐齐飞出,带着死亡的尾翼,冲向对面追击的苍山船。
四艘战舰被击退,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而他们的关船也燃起大火,众人脸上露出一丝恐惧。
“收帆!”
朱载圳下达最后一个命令。
众人心中虽有疑惑,可是在如此危机关头,他们来不及多做思考。
收帆后,关船缓缓停止前行,如一叶孤舟飘荡在海面上,在其身后,最后一艘完好无损的苍山船,也停止了射击,迅速靠拢过来。
“你们的船,即将沉入海中,不要在做无畏的抵抗。”
苍山船上,一名盔甲鲜亮的领队,冲着关船大声喊道。
“停止射击,不要打坏了我的船!”
朱载圳大笑一声,纵身一跃,从关船上,直接朝着船下苍山船船舱跳去。
这一幕,吓坏了关船上所有的人。
大家瞪着惊恐的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丝疑虑。
“这人莫非是疯了不成!”
然而,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光是他们,还有对面追击的敌人。
领头人,见一道人影,飞掠下来,震惊片刻后,抬起手中鸟铳,长长的炮管,对准那道修长身影。
“嘭!”
一声炮响,一枚黑色弹丸飞出,携带着死亡的风,冲着朱载圳而去。
这一炮,精准,果断,毫不拖泥带水,领队的将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没有谁,能够从这一炮下活下来。
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幕,让他裂开的嘴,逐渐张大,双目惊恐望着半空中的人影。
“他···竟然接住了。”
朱载圳右手手掌上,被一团浅白色的光晕笼罩,一枚黑色的弹丸,在接触到白色光晕后,气势骤减,竟然静静的悬浮在光晕里。
在旁人看来,朱载圳伸手抓住了飞来的弹丸。
苍山船上,众位士兵,皆吓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忘了射击。
整个过程,只在一刹那。
朱载圳丢掉弹丸,身形在空中划出一个美妙的弧度,径直落在苍山船上,他身形急速掠去,贴近还在发愣的将军,靠近后,猛地拔出腰间短刃,抵住将军的咽喉,冷声说道:“叫你们的人,放下武器。”
领头将军,身形一顿,方才大梦初醒般,惊叫起来:“好汉饶命!”
说罢,他手里的鸟铳,顺势掉在地上。
见他如此狼狈不堪,朱载圳也有些诧异,看这家伙威风凛凛的样子,不该如此窝囊才对。
“快放下武器,快啊!”
领队将军,感受到咽喉处,那道寒芒,不等朱载圳催促,连连摆手示意,他身后士兵,放弃武器。
见将军如此,这些士兵,乖乖的放下火器,弓弩,忐忑不安看着甲板上的两人。
徐渭站在关船上,目睹了这一幕,不由替朱载圳捏了一把冷汗,此时见朱载圳片刻间,控制了敌船,连忙吩咐四名士兵,上船接应。
半个小时候,熊熊燃烧的关船,终于沉入海中。
朱载圳等人,坐在苍山船内,甲板上一列士兵,被捆了一个结实。
这场战斗,就此结束。
船上所有人,都沉默着,干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四名士兵,把敌人丢掉的武器,搬进舱内。
妇人们,准备伙食。
就连徐渭,也没闲着,四处转悠,仔细观摩这艘战舰。
大家都尽可能的忙碌起来,这样可以不去思考,刚才发生的一切。
朱载圳对此,不置可否。他没有打算,解释什么。金刀大马般坐在椅子上,挥手示意,被捆成粽子的将军过来。
此时披头散发的将军,早已不复往日英气勃勃,脸上堆满了笑。
既然这位好汉,把他们捆起来,就说明不会杀他们,在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将军彻底放松下来,连蹦带跳,来到朱载圳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
朱载圳问道,随即看他一脸谄媚的笑,又摇头说道:“算了,问了也白问。你们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私自拥有战舰,真不把明朝水师放在眼里啊!”
将军嗤笑一声,他把朱载圳当做是走私货物的海盗,毫不避讳的说道:“明朝水师,算什么,就他们,想要在海上称霸,还差的远咧。”
“哟~”朱载圳一愣,“看来,你很自信嘛!”
“跟好汉你比,自然是比不了,可是若遇上朝廷那些船,我早就····”话说了一半见朱载圳脸沉了下来,将军急忙住了嘴,讪笑一声,不再开口。
朱载圳并不想,听他说这些。
看他一副熊样儿,不由气笑了,“你这样子,如何能带兵呢。稍微遇到一点挫折,便投降。”
“刚才,若你命令手下,朝我开火,我岂能真的杀了你。”
将军听到这话,脸一红,讪笑道:“我只是拿钱办事,犯不上拼命。”
“噢~明白了!”
朱载圳恍然。
这些被月港雇佣的士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在绝对优势面前,各个勇往直前,可是一旦遇上强敌,溃散的更快。
甚至,无力组织反击。
这样的军队,是毫无战斗力的。
朱载圳沉吟良久,忽然话风一转,“那你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会派你来追杀我们?”
“他们说,你们破坏了月港的秩序!”将军说道。
“秩序,什么秩序,是大明的秩序吗?”朱载圳闻言,冷冷回道。
将军一时语塞,他自然明白朱载圳话里的含义,沉吟良久,这才说道:“我只是一个军人!”
“这就是你的回答?”
朱载圳倒是有些意外,不等将军回答,厉声喝道:“一个眼里只有钱的军人,是配不上身上这副盔甲的。”
“你可知,你这一身装备精良的盔甲如何而来。”
“是无数的铁匠,纺织工,种桑田的农人,是我大明无数的百姓,辛苦劳作凝结的成果。”
“你穿在身上,却把刀对准他们,纵容那些倭寇肆意在我大明烧杀抢掠。”
“我再问你,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你看看他们,他们跟你一样,有着同样的肤色,同样的面孔。”朱载圳说着,手指指向,正在忙碌的四名士兵,“原本我们有更多的人,在海上与倭寇厮杀,死了几个。”
“我们这些人,都是被倭寇抢来的。”
“我在月港杀了一名倭寇,你们兴师动众,竟然派了五艘战舰来追杀我。”
“真是大手笔啊!”
将军听到这番话,冷汗冒了出来。
纵使如他这般玩世不恭的性子,也被朱载圳的话感染,脸上露出气愤的表情。
随即,
无奈苦笑一声,原本激昂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算了,我怎么会跟你说这些。”
朱载圳站起身,朝着远处渐渐出现的海岸线看去,在徐渭的建议下,他打算登岸,从官道上,去浙江总督府。
他们这些人,已经精疲力竭,想要返回宁波港,实在是痴人说梦,朱载圳考虑过,让这些被绑的士兵驾船,后来又果断放弃。
从这里到宁波港,还有半月路程,人心难测,难保不出现意外。
与其提心吊胆,不如登岸,走旱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