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月港
半月后,朱载圳的船,驶进了月港。
月港戒备森严,岸边站有手持兵器,全身武装的士兵,虎视眈眈盯着来往的商船。
徐渭早已吩咐船上几位士兵以及妇人,不要泄露他们的身份,只要倒卖了船上的物资后,返航回家。
靠了岸,岸边卸货的劳工涌上来,朱载圳自然不会让自己兄弟出力,便付了钱,留下一人监管,任由这些劳工将船舱内的货物搬出来。
他带着徐渭和两位兄弟登岸,朝城中走去。
此时的月港,颇为繁华。
虽地处东南,“小杭州”之名,却是名副其实。往来行人,除了大明商人,还有日本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异域风情尤为独特。
路边各国七巧物件,琳琅满目。
远处一声炮响,引起朱载圳的注意,众人循着声音过去,发现是一位洋人,正在演示一种新型火炮。
围观群众,见火炮威力巨大,不禁咂舌称赞。
朱载圳见状大喜,这种火炮,来历不凡,在历史上也颇有名气,眼前正是葡萄牙人传入中国的弗朗机炮。
围观人群不少,有意购买的人却寥寥无几。
金发碧眼的沃克·迪夫,无奈摇摇头,漂洋过海来到大明,本着赚钱的心态,出售带来的弗朗机火炮,可是在大明人眼里,它不过是个好玩的傻瓜,没人意识到这玩意的可怕。
正当他郁闷时,一个声音陡然响起:
“先生,有多少弗朗机火炮?”
沃克·迪夫闻言抬头一瞧,发现来者十六七岁,衣着华贵,气质不凡,在他身后跟着几位打扮粗俗的男人。
这位常年往来大明的洋人,自然知道,这位年轻人,身份不俗,不是高官之后,便是商贾新秀,心中一喜,急忙说道:“我有十门,弹丸五千发。”
朱载圳听完默默点头,“不知多少银两?”
“您说的是一门吗?”
“不,所有的弗朗机和弹丸!”
朱载圳淡淡说道。
沃克·迪夫一愣,见对方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心中欢喜更甚,仔细想了片刻,这才说道:“如果是这样,可以优惠一些,交个朋友。”
说完,沃克迪夫伸出五根手指。
朱载圳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五千两买十门弗朗机和五千发弹丸,倒也不愧。
实际上,早在几年前,葡萄牙人来到中国,因西方惯例升旗鸣炮,却被广州人误以为是要开炮滋事,致使“放铳三个,城中尽惊。”。
误会解开,那时广州巡检的何儒,登上停泊在此地的葡萄牙商船上,看到这种新型火炮,将其推荐给朝廷。
弗朗机,是明人对葡萄牙和西班牙的称谓,所以他们带来火器自然被称作佛朗机炮。
如今,弗朗机火炮在明朝军队广泛应用,甚至还仿制出小弗朗机,中弗朗机,大弗朗机,重点用在北方防御上。
当沃克·迪夫把它当做商品出售时,无人光顾,便在情理之中。
原本价钱远在五千两之上,看在对方身份不俗,以及想要做长久买卖的份上,只好便宜售卖。
朱载圳笑着开口说道:“若你能,教会我身后这些人如何使用这些火器,我再给你加一千两。”
“没问题!”
沃克·迪夫满口答应。
徐渭看在眼里,心中闪过一丝狐疑。这些佛朗机虽好,可是对朱载圳来说,并不需要出这些冤枉钱,他可是大明二皇子,要几门大炮应该不难吧。
随即,
他又想到,朝中派系争斗,如今以徐阶为首的裕王派与严嵩为首的景王派,正斗的你死我活,稍有不慎,便能落个把柄给对方。
想到这儿,徐渭心里长叹一声,暗想:生在帝王家的人,都不简单啊!
感叹一番朱载圳少年心思缜密,徐渭继续保持沉默。他像是一个巨大旋涡,努力吸收,所见一切,在心里暗暗琢磨,其中利与弊。
一路走来,他隐约发现,朱载圳每次决定,都朝着一个方向坚定不移的走去。
从训练士兵,售卖船舱物资加上这次购买佛朗机火炮,难道他想~徐渭心底闪过一个念头,当这个念头愈发强烈时,他的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朱载圳虽然贵为王爷,可是他真的可以违背祖训,违背国家政策吗?
明朝自太祖皇帝开始,一向奉行的是海禁政策,到了嘉靖初期,虽然也开通了三处对外窗口,但是很快便关闭了两处,仅留广州一家,可以说海禁政策越发收紧。
月港的繁荣,同样也证实了这一点。
朱载圳并未瞧见徐渭复杂的眼神,他留下三名士兵学习如何使用佛朗机火炮,并嘱咐他们,将十门火炮以及弹丸搬到船上。带着徐渭,继续往前方走去。
逛了一圈,朱载圳并未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些失望。这些各国来的新鲜玩意,在他看来,实在是过于平常,材质看起来十分的劣质,做工也粗糙,和现代工艺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就是这些粗糙的东西,对于大明人来说,也是稀奇东西,不少慕名而来的富商,官宦子弟,带着护卫和家眷,前来购物。
徐渭见朱载圳暗暗摇头,开口问道:“朱公子这是想找什么呢?”
皇室珍藏宝物,可谓是不计其数。
贵为王爷,自然什么都见过,在徐渭看来,眼前西洋小玩意猎奇,可比起大明还是要稍逊一筹。
难道唐朝的瓷器,大宋书法,山水画,比起眼前之物,不是更有意思吗?
朱载圳见徐渭一脸疑惑,笑着说道:“我想寻一件可以寓意修仙的宝物!”
“修仙!”徐渭大为惊讶。
随即,恍然大悟。
嘉靖帝,修仙三十三载,至今尚未飞升。
看来,他是想讨老爹喜欢。
想到这儿,徐渭哈哈大笑。
朱载圳止住脚步,好奇的看着他,心说:“你这个狂傲的书生,就你这般脾性,在大明这片土地上吃不开,还是有道理的。”
作为一个现代人,朱载圳很欣赏徐渭这样的人,饱读诗书,武艺不俗,思维活跃,思想前卫,狂傲却不给人咄咄逼人态势。
但,这样的人,想要在大明官场混的如鱼得水,那是痴人说梦。
唯有,将一身棱角打磨的圆润,徐渭才能出头。
可是,历史上的徐渭,至死都没能做到这一点。
“先生笑什么?”
朱载圳并不恼,淡淡的问道。
徐渭笑道:“我笑公子,南辕北辙,骑驴找马,论起修仙,这些外国人哪里懂呀,在这里找,不是南辕北辙是什么!”
朱载圳苦笑一声,他知道,徐渭是误解他的话,他只是想在这里,寻一些,与修仙相关的物件。
或许和修仙本身毫无关系!
经过徐渭这么一提醒,朱载圳反问道:“那先生说说,上哪去寻呢?”
徐渭哈哈一笑:“我听说,胡宗宪胡大人,派手下四处寻找一头白鹿,不久前,他手下幕僚茅坤在西北广袤的平原上,发现了一头白鹿,通体纯白。”
“哦~”朱载圳心中一喜,心说:“这个胡宗宪果然有几分刷子,能做到如今江浙总督的位置,不是浪得虚名。”
有了这头白鹿的线索,朱载圳对月港的兴趣也寥寥无几了,随即便返身往回走。
“此地事情一了,我们便去总督府,就看这位胡大人肯不肯忍痛割爱了!”
言罢,两人会心一笑。
朱载圳言语中的揶揄,让徐渭忍俊不禁,“胡大人寻白鹿,无非是想巩固自己的地位,如果有公子为他撑腰,要不要白鹿又何妨呢!”
“哈哈!”
朱载圳哈哈大笑,大步朝回走。
此时,十门佛朗机火炮已经搬到船上,几名外国人,忙着调试火炮位置。
朱载圳抢来的这艘关船,比起一般关船要大,船上留足了火炮的位置,在经过他的允许后,十门火炮全都装载,严阵以待。
就在他们为此忙前忙后之时,一伙打扮怪异的人站在码头上,对着劳工们搬运下来的物资指指点点。
随即,
与其中一名船员发生肢体冲突。
那名船员,架不住对方人多,被人一拳打趴下。
劳工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插手。
随后,剩余三名船员跟着外国人,从船上走下来,发现码头上骚乱,定睛一瞧,发现自己人被打倒,物资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踢的东倒西歪,顿时一阵火冒三丈。
“蹭蹭···”
三人从船上飞奔下来,这些人跟在朱载圳身边已有不短时间,又经历了几场生死,从尸身血海里活下来的人,身上都有一股煞气。
原本一介良民的他们,如今已经成为一位合格的战士。
随着,他们的加入,场面顿时更加慌乱起来。
围观人群越来越多,朱载圳和徐渭,远远瞧见码头上的热闹,两人心中都是一惊。
朱载圳刚欲上前,被徐渭拦住:“公子别急,等我上去看看。”
等他点点头,徐渭飞身上前。
“住手!”徐渭大喝一声,扭打在一起的人,都停手,下意识朝这边望来。
四名船员,见到徐渭,脸上一喜,其中一人大声喊道:“徐先生,这些人想抢我们的东西!”
听到这话,徐渭脸上一寒,疾走几步,将扭打在一起的人分开,他瞄了一眼对方一伙十来个人,见他们一身商人打扮,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只见对方眼神凶狠,腰间挂着一柄倭刀。
“嗯?”
徐渭眼神一冷,这些人是日本商人,故意找茬吗,这里可不是海上。
就在徐渭打量对方时,十几名日本商人也同样在打量他,领头的人,一脸悲愤,喝问道:“你们这艘船,哪里来的?”
徐渭的目光,下意识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码头上,稳稳停着一列帆船,他们自己的一艘正在其中,与周围其他船只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日本制造的关船。
徐渭心中一凛,瞬间明白过来,冷笑道:“当然是抢来的!”
轰~
原本安静下来的日本人,顿时情绪激愤起来,其中那名腰间悬挂倭刀的日本人,一只手搭在剑柄上,眼神凶狠盯着徐渭。
日本领头的商人,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沉稳,伸手拦住身后跃跃欲试的国人,沉声问道:“阁下,天朝上国,怎会干出如此龌龊之事,你们这是挑拨两国的关系,这艘船和物资,你们必须留下来!”
徐渭冷笑一声,这些看似守本分的日本商人,竟然拿这些大话来压自己,实际上,他们明面上来做贸易,背后勾结倭寇,毫无羞耻。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抢来的?”
徐渭并未理会对方的话,接着说道:“是你们这些倭奴,驾驶这艘关船,跑到我们的国家,烧杀抢掠,这些物资都是他们抢来的,我们这些人,都是他们绑到船上的。”
“我们杀掉他们,有错吗!”
“嗯!”
徐渭眼神一冷,怒视对方。
日本领头商人,被徐渭气势吓得怔住了,他虽勾结倭寇,但说到底只是一个商人,干着合法的买卖。
然而,他的犹豫,让他身后那名倭寇十分不满。
“混蛋!”
那名倭寇,大吼一声,从领队身后窜了出来,对着徐渭拔刀。
“既然拔刀,就要做好丢掉性命的准备吧!”朱载圳不知何时出现在倭寇身后,修长的手指按在对方手背上,语气淡然缓缓开口。
众人皆是一愣,那名倭寇率先反应过来,心中大为惊讶,这人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他竟然丝毫未能察觉。
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腰间一发力,握住剑柄的手猛地向上一抬,倭刀刚出鞘一寸,却无论他如何用力,再也拔不出半寸来。
“混蛋!”
气的倭寇大叫一声,抬脚朝朱载圳腹部揣去。
“砰!”
然而,对方的脚刚抬起来,整个身体飞了出去。然后重重跌进海水里,溅起朵朵浪花。
整个过程,几乎眨眼间。
等众人回过味来,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日本领队商人,来不及打量朱载圳,急忙奔到海边,站在青石台阶上朝海水里张望。
不见人影!
下一刻,在那名倭寇落水的地方,出现一团猩红的血迹。
“啊~”
日本商人心中一惊,然而不等他回过神,这才蓦然发现,一群不知名的鱼正在海水下面撕扯那具尸体的四肢。
吓得众多日本商人连连后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