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的记录 六

到下一次案件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实话说我不太记得了。

按我的记载，伊苒有点怕我了，晴日她把我看得更严了，樱岛一直很沉默，丽野也没以前那么咄咄逼人了。泉还是在鼓励人们，用她一贯的温柔声音；霞边在写日记，偶尔能听到她念叨“爸爸”“姐姐”“妈妈”之类的词汇，看上去是难过的（我那时已经完全忘了她之后要去找爸爸和姐姐……但她确实很有毅力地问了所有人认不认识霞边赤音），没有平时那种淡淡的感觉。琉璃川平时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她出现的时候似乎变化不大。我们现在过得很散，除了我和晴日，其他人都是单独一人在楼里飘荡。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晚上我们自觉得可怕，几乎都在二楼。可以的话。

对了，第八天早上二楼第二个房间也可以打开了。用一个词形容就是空荡，从墙上残存的油画棒痕迹判断，有可能是那个叫做“堇”的孩子的卧室。晴日问会不会是堇还没有住过这个房间（我也觉得她还没到能分床睡的年纪），但那种空旷不是“没人用过的空旷”。怎么形容呢……我来给您列一些词组吧。空玩具柜，没有被单和枕头的床垫，蜘蝶全家族住着的衣柜（没有一件衣服，有几只杂乱的衣架），窗边的木马上用红油画棒写着“再见”，墙上的身高尺边写着“再见”，落满尘土的地垫下写着“再见”（准确地说，毛绒小地毯的背面）……门后挂着的小动物门帘差点扑了我一脸灰毛絮。这么说吧，像被搬空了的空旷。

总之，二楼的两个可以上锁的房间每晚必锁，连带二楼的两个卫浴一起锁进去。这样公厕就只有一楼的了……静泽死去的那个也上了锁，像怕幽灵出来似的。丽野一般都在一楼和二楼的楼梯拐角。上一案之后我们关系更差了，我总怀疑我如果半夜经过楼梯，她就会从地上抓我的脚，于是方便起见，如果二楼房间锁上（基本永远如此）我和晴日就在一楼的衣帽间里。那里离厨房最远，所以您知道的，气味飘过来的概率小些。现在是初秋，白天尚算高温，但地窖里有三具尸体。一具已经放了四天有余，到那时。

第九天半夜，门外传来一声巨响，我只来得及条件反射一样把晴日护到身下。我们紧张地待了很久，我问她有没有事，但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晴日的口型是“什么？”，严重耳鸣，伴随一定程度的晕眩。

我打开衣帽间的灯，打开门。

风迎面而来。

血腥味，糊味，初中生物课闻过的“烧焦羽毛的气味”。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衣帽间的光投出去，厨房的方向意外地亮。是它的大落地窗。

那门呢？门是实色的，不会透出一丝光芒。门开了吗，厨房的门……我向那边走去，晴日忽然拉住我的手。客厅地上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是霞边。好像只是晕过去了。厨房的对面躺着它的门，白色的门上印着一块黑色的或是深红色的人形，这图案的使作俑者被我不小心踢了一脚。我没看见她，或者说“它”吧。它和图案的区别只有它是立体的。

泉托着烛台从二楼下来了；伊再跟在她身后稍远的地方，最后停在了楼梯拐角。她问是不是又死人了，得到肯定的答复。晴日去开客厅壁灯（客厅中央的人工光源只有那盏大吊灯和壁炉）的时候，伊苒跑回二楼去了。

焦尸没有被完全破坏，从衣服残片和一边耳朵上挂着的耳环来看，这是丽野。

“……怎么会？”晴日低声问。我也想问。这也太草率了。

我怀疑过她是真正的幕后者，也被她怀疑过；想想她的假名和假身份，我自始至终不知道她是谁；明争暗斗唇枪舌剑，我刚刚能确认她是同伴能够信任，依旧在观察她的言行来否定对她的或善或恶的认识，她突然死了。死得没什么戏剧性：三流烂片才喜欢搞爆炸。伊苒下来了，说楼上没有人让她更害怕了。这种情况下尸体似乎也没那么恐怖了。她接替泉守着霞边（泉已经把她跑到门口的沙发上了），泉，晴日和我围着丽野。

“不对。岚不在吗？”泉突然问伊苒。

“嗯？我以为她已经下来了……”伊苒很小心地扫了一眼人群，我们之中并没有一个人是黑色齐肩短发。伊苒说二楼两个房间都开着，她绕了一圈才发现人都在一楼，于是下来了。

我相信我们都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樱岛已经从一楼楼梯下的小储藏室里出来了，现在失踪的只有琉璃川。我们几个耳鸣的家伙说话音量比往常大得多（甚至这样才能勉强听清），但琉璃川没有出现。晴日说她可能也是耳鸣没有听见，但我们依旧一起望向了厨房内部。月光下的瓷砖地面明暗交错。爆炸起因不明，没有人贸然进厨房。在我们的注视下，某种液体从多面凹进去的柜台慢慢渗了出来，在柜门下很快汇起，四下流淌，又被一团什么东西挡住了。

“丽野她烧成这样，不应该有那么重的血腥味啊……”晴日喃喃自语；在她抬头看见我们盯着的水洼时，她顿住了。无疑地，那是另一个人的血。

泉走向厨房，单膝跪在地上俯下身由歪斜的柜门合页向里看了半刻，又用电子手表向里照了照，然后突然捂住了嘴。我以为她要吐了，但她只是从指缝间叹了口气。对上我的视线后，她笑着对我解释了。

“嘴角向下的时候最好不要让孩子们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