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的记录 五
不知道睡了多久(这种事看来没给我留下阴影),泉来给我开门让我出去。客厅中间摆着一把高脚椅子,和静泽坐过那把款式相同(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把)。其他人站在它对面不远处。一个简易的审讯室?我觉得有点好笑。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让我回想一下。
“你是主动去做的吗?”晴日。
“没有人胁迫我,晴日小姐。”
“动机呢?”琉璃川。
“我是为遗产而来。我不得不相信你找到的那封信的说辞。”一部分实话。你找到的。
“凶器就是兰歌找不到的那把扳手?”樱岛。
“不完全。我用扳手把她打晕了,我相信她的死因更多地是失血过多。”
“为什么多此一举用美工刀?”丽野。
“我不太想弄得满身白白红红,而且太大声会吵醒久慈和樱岛吧。”
“这算是供认吗?可以认定你就是凶手了?”伊苒。
“当然,我态度诚恳而且始终面带笑容,天底下没有第二个态度这么好的嫌疑人了。”我小幅度耸了耸肩,我的手被反绑在后面。我实在觉得好笑,这么一场审讯……我也确实开怀大笑。
“该我问了吧,结果呢?毒杀绞刑斩首流放溺毙火刑活埋还是复刻一下静泽的死法?亲爱的,我玩腻了,我们大家可不都是正义的使者。”
丽野说流放,她们会把我锁在衣帽间,每天确认一下我还有罐头吃以及我还没死。我看得出她在思考;她未必听懂了我的暗示,但她一定发现了凶手前后的矛盾,而且我不相信她会觉得这么简单就能抓住我。依旧是泉送我回去,她没有马上走,她关上门站在我对面。我的手还是绑在身后。
“再给你一个论据吧,宙。”泉说,带着她一贯的平和微笑,“我问过未来了,她说过去那款安眠药剂量很大,一次一粒也就足够了。吃下去的人会睡得很安稳。在来这里前,它刚拆封没多久。”
“你这是直接说出凶手了啊。”我也笑了笑,“不拆穿她是怕她难过?”
“是因为我也会那么做,如果我在她的位置。她们以为你疯了,但你是太冷静了,不是么?未来很害怕连你也失去。”泉离开了,走之前向我挥了挥手。她说过二十分钟宣布结果。
没关系的,因为她是晴日未来,她现在是大家的未来,她会振作的。即使我真的杀了人或者真的被人杀死。我也不太希望她为我难过。
二十分钟后,当我再次被绑在椅子上(这中间我研究了一下,始终绑着我的是渔线,我坐下之后才再由那根窗帘带绑上椅子。真是出色的废物利用……不过这并不能使我体会到静泽的心情。),被要求交代一遍作案过程的时候,凶手举起手来。
“抱歉打断各位判案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明宫崎小姐是说不出来的。因为人是我杀的。”
久慈兰歌走到我身前,没有看樱岛;后者愣在原地。她应该知道好友不说谎。
“为了巧叶?”泉问。
”……我不敢认下。总而言之……
“我比巧叶稍早些发现上一案的物品不见了,早了约半日吧,在我们……在各位发现出去的通道后,不是因缺乏求救手段离开了些时间么?零散地讨论后,也过了些时间,这段时间里巧叶忽然来找我,说她今晚不准备服用安眠药;各位先前由她的话也可知,那瓶原属于过去小姐的药物往往置于我的外衣内,那时我便拿出来查了一遍。实际上,我曾注意到它们少了一粒,在案发前一天,我姑妄猜之,以为是巧叶提前拿走了,但经她一说,我才发现她并不知情。
“我告诉过巧叶,我们离开时我会按使用的数量折价赔偿给过去小姐的亲属,也就是晴日未来小姐。因此我留意了数量,据我所知,霞边小姐和丽野小姐都问过我和巧叶核对数量的缘由,我也曾询问过未来小姐的意见,因此排除后,拿走药物的应当是明宫崎小姐、泉小姐、伊苒小姐,琉璃川小姐或者静泽小姐。但又依我拙见,这瓶药放在我这里想来人尽皆知,若是需要大可以直接向我提出,泉小姐就曾带伊苒小姐来过。
“我便不甚礼貌地猜测,是否是有不可告知我的缘由?因此自那时起鲁莽地多加关注了各位,我在此深表歉意。
“出于对模仿犯罪的考虑,晚饭后我去检查了厨房的橱柜,上一案的道具意料之中地不见了。也就在这时,巧叶来告诉我她今天不服用安眠药,她不希望睡得太沉。接着静泽小姐便与各位发生争论,离开了房屋。巧叶说她准备留在一楼值守,我认为今晚很危险,于是先她一步向各位提出由我留下,但巧叶依旧来了。”
上文结合了我,泉和晴日的记忆,以及丽野的笔录,霞边的记录。最重要的还是樱岛的口述。
虽然现在我出于某些原因自己待在阁楼里,但好歹回忆和资料(我正在当燃料的随身本)是不缺的,总之,樱岛,告诉久慈,说是静泽希望她留下,并且静泽搬出了上一案的事(我猜是“如果有人在旁边不就能立刻破案了吗”或者利用了樱岛对于过去的罪恶感)让她无法拒绝。(当晚两人在一楼时说的)
久慈自述的过程是这样的:她基本肯定静泽有行凶的目的,在静泽出去后,她先找到了工具箱,出于自卫藏起了扳手。晚上听了樱岛的话后,她以自己在场为由劝樱岛服药休息,给她盖上自己的外衣,确认她睡着后埋伏在拐角的墙边。和樱岛在两个方向。
“如果静泽拐向我这边,她就会发现我,我会道歉并且带她上楼。如果她走向樱岛,我就动手。”
结果是静泽双手拉着渔线,没有拐弯。
结果是久慈把她打晕之后扛回了卫浴,采用相对整洁的方式杀死了她(让水流得满地其实违背了久慈的理念,但她要冲掉布满灰尘的地上她多出来的鞋印,也只有出此下策才保险些)。久慈其实没有“嫁祸黑幕的打算。”
“不太巧,香有这个打算。”泉忽然说,拿出一张折得很方正的纸,“失踪者一人,遣返者一人。从宙之前收集的笔迹看,是有些出入,不过应该是香自己写的没错。”
久慈看起来相当惊讶,她说她也搜了静泽的身,显然她没找到这张字条。
“嗯,在香的文胸里。我们总会以为自己的隐私部位,别人同样觉得隐私,当然不乏有兰歌你这样的确会尊重的人。但对于我而言,再怎样也只是皮肤和血肉而已。这是我一点点偏颇的心理学想法,其实不太正确啦……”之后泉上交了纸,把我放了。她这段话我记忆犹新,因为在这方面我和久慈是一样的,或者说这里的大部分人(我不敢肯定地说全部)都不会去检查别人的内衣?
静泽大概原本是想勒死樱岛之后把她从窗口丢出去,可能再走上一段把她抛进海里,然后在卫浴睡上一觉等明早被谁发现……她大概没想到久慈会伏击她,以至于那张预先写好的纸条也没能放在显眼的地方。
也许您要问,静泽不知道久慈和樱岛是朋友、可能会一起留下吗?我倾向于两种答案。第一种是她走向樱岛的时候没有看见第二个人,于是继续执行她的计划;第二种是她真的不知道。她为遗产而来,视我们为微不足道的竞争者,我怀疑她根本不记得谁是谁。
这样的静泽在死前会露出无趣而释怀的表情,我觉得她在决定杀人那一刻,也接受了自己会被人杀死的现实。我对她有点改观。
这场骑士和公主的闹剧最后,久慈自杀了。没什么悬念。她从始至终没有说她是为了保护她的巧叶,“为了”本身就很沉重。
她从琉璃川那里拿走美工刀,走下地窖割断了自己的喉咙。丽野她们在讨论怎么对待她,我站在一边,看着她似乎想抱一下樱岛又没有,她离开人群,樱岛似乎想拉住她又没有。
樱岛后来告诉我,久慈说:“如果可以的话……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