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的记录 三
某种意义上而言,她的死的确是一切的开始。近距离的死亡使死亡本身变得朴素而亲切,而非报纸和电视里遥远的陌生的苦难。
“人是可以被杀死的。”
“并且死亡就是结束。”
在一个人闯红灯的时候,他身边的人也会有跟上的念头——也许吧。至少我们确实受到了这一方面的鼓动。食物令人想到厨房,厨房令人想到地窖,地窖令人想到可能正在膨胀的少女的尸体。一切都很轻易,一切都很自然,“屋里有人死了”随着痕迹的消去变得像“屋里有空气”那么简单。当然万事均有例外;泉一如往日尝试着鼓励众人,伊苒害怕这样的氛围而不敢下楼来,静泽也……仍旧每天使环境更糟。
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拿到了二楼大房间的钥匙。它在第六天早上安静地躺在一楼地上,但若非霞边踢到它发出啷一声,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发现它。二楼的房间是一个很大的卧室,衾被帷帐朽烂前估计兼具温馨和华丽。门旁有一个不大的吧台,摆着竟然仍在保质期内的十几瓶小瓶酒和糖浆(为什么更新这些呢……),床头柜里有一些同样新放的应急药品,心脏类的比较多。这里依旧没什么线索,但之后伊苒经常来用这个吧台,据她说她对调酒很感兴趣;很可能是真的,她漫画的主角们总有这一类特长。我去喝过几次,伊苒坚持用糖浆代替酒精,于是我就不太去了……最后常驻的是丽野和琉璃川,我们戏称她们为调酒小组。静泽,樱岛和久慈,都没有来过。”一部分人是谨慎,另一部分只能称为纯粹的不信任。我不知道丽野为什么选择留下。为了一个可靠的不在场证明?
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带大浴缸的洗手间,也增加了这里的人流量。但反过来说,因为吧台和厕所,任何人在任何时间来这里都显得情有可原;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想法而已。晴日在尝试着恢复她以往的活力,但总会被静泽呛回去。现在连樱岛也不再说要让她去当模特的事了(可能因为那时候她提出“过去比未来要胖嘛”给她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本人之后说她不想引发让晴日想到过去的任何事。因为这件事我还挺喜欢樱岛的。),但静泽依旧说个不停。好吧,我坦诚我们之间的火药味很重。关于她的措词……这么说吧。我某一次又成功堵住她抱怨的时候,她问我:“你是晴日未来的狗啊?”
并非没有可能。
…
在我这种的铺垫之后,相信您也猜到了。第二个死者是静泽香。
那时候我们找到了一楼那间小卫浴的钥匙,就是我先前写过一笔的、偏远而开了一扇小窗的地方,大概算是一个客卫吧。我们想了要不要挤出去试试,或者让最有可能通过的霞边先钻出去。霞边从客厅搬了一张高脚椅当踏板,足够她够到窗户,但她马上下来了。
“出去以后呢?”霞边问。于是我们清醒了。我没记错的话这是第六天,就算外面能找到信号,我们的手机也没电了。至于其他求救方法……如果这座岛那么频繁地有人经过,它也不会无名至今了。于是逃跑计划也搁置了。丽野从窗口向外看了看,但看起来一无所获。和其他水龙头一样,这里也有淡水和热水。人们走了之后我看见四周都是荡起的灰生,但是整个浴室意外地干净。我可能懂丽野的想法了,但仅凭这样锁定不了谁。退一步说,黑幕从这里出去,锁上大门,再回来冲干净鞋底冲掉痕迹,离开客卫藏起钥匙最后混入我们,确实能做到,但谁都可能做到。体型最小的霞边踩在马桶上就能够到窗户,相对最高的久慈当然也能,并且她也勉强能从这里出去。目测而言。当然啦前提是她们信任桶盖的承重能力。
我不明白的是黑幕为什么要加入我们。他能确保自己不会死,还是他死了也无所谓?或者他根本不在我们之中,他远程看着,在屋外看着或者在岛上的其他地方窥视我们?泉提出的是第二种猜想。岛上,屋外说不定在我们出不去的时候出现了更危险的东西,岛主人一定有防备我们逃跑的手段,贸然出去太冒险了。静泽对此提出异议。那时是傍晚,她独自出去了。我们短暂地商量了一下,久慈决定留在卫浴的门外休息,我们都上二楼并且把门锁上以防万一;樱岛一定要和久慈一起,最后的方案是她们睡在壁炉一侧,壁炉在那条通往卫浴的甬道前方。
静泽出去之后没有回音;她说不想待在这里,明早或者上午睡醒了再看她想不想回来。我们暂且让卫浴的煤油灯亮着。睡前我去看了一圈,壁炉久慈和晴日在检查那里,她们找到了一个家用工具箱,里面装着几种螺丝(这里使用的种类?)和一整套螺丝刀,还有电工胶带和小锤子。她们问我有没有见过扳手,我没什么印象。和晴日离开之后,她说她到的时候久慈在找扳手,因为工具清单上有而箱子里没有。琉璃川说她之前和久慈一起找到的箱子,不过她也没在其他地方看到扳手。
二楼房间之外的空间没有一楼大。我们各找地方睡了过去。
第二天——也就是第七天凌晨,或者干脆是第六天半夜,久慈在拍门。我们从各处小心地聚集过去给她开门,她显得有点慌乱。
“打扰各位休息了。我们下来说吧。”她裹紧了衣摆,“下面生了火,大体也……还比这里暖和些。”
我们到一楼时,樱岛还没有醒,久慈已经打开了客卫附近那盏灯。接着我们就看见了她慌乱的根源:客卫的钥匙不见了(我们白天把钥匙留在外侧的门锁里),门意料之中地锁上了;门边卡着半段带子,上面印着“have a good time”;听不见水声,但水正从门下慢慢流出来。据久慈展示的纸张和我的亲身蘸取对光,水里漂着偏浅红色的丝状物质,按最坏的想法说来就是被稀释的血液了。没有办法,我们开始找钥匙,不抱什么希望地。
好消息是我们发现那段带子是客厅窗帘绑带的其中之一,上面的留言可能是巧合所以被曲解利用的,不是黑幕另外准备来传递消息的,相对它就不那么令人恶寒了。坏消息是醒来的樱岛传达的。上一案里的安眠药以及拆下来的渔线之类,我们把它们和尸体一起放下地窖了。但据樱岛说,她去把它们拿上来放在橱柜里了;她一直睡不着,就把安眠药带走了,一直装在久慈的外套里(这件衣服白天其实经常挂在公共衣架上,直到昨晚久慈拿它盖在樱岛身上),但现在药不见了。她去厨房检查渔线,渔线也不在那里。包括原本放在一起的美工刀。
“为什么要连渔线也拿上来啊?”琉璃川问。
“谁会把受害人和凶器放在一起啊?”樱岛极力争辩,不知为何看向了我。
“好吧,我支持樱岛。”我只好说。找我佐证是因为我看上去和晴日姐妹关系最好?
接下来丽野问她怎么敢下去尸体旁边拿东西的,毕竟她不像对案件毫无阴影……她都睡不着觉了。樱岛说活人似乎更可怕,而且她“是去向晴日道歉的”。总觉得她也成长了不少,开始在意自己以前说话的口吻了。我们离开厨房继续找钥匙,晴日留下了,站在去往地窖的门前。
“……再见。”她说。
我这才想起来她当时那副接近崩溃的神态,她以那种状态并没有好好见亲人最后一面吧。吧我也走了,很久之后也没有听见她打开那扇地下的门的声音,她大概只是站在那里,进行着漫长的,独属于她一人的,同过去的道别。
后来我在一楼的座钟上找到了钥匙。have a good time…丽野质疑我怎么径直走向那边,我只好说实话我猜测了一个最烂的双关提示。带子卡得很紧,门是向里推的;门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我们花了点时间从侧边把门撞开,带子掉回去之后阻力也小了些。扑面而来的是水蒸汽,混合着无法忽略的血腥味。我做好了看见一地血肉的准备,从开得不大的门侧挤了进去。丽野和久慈本来想先进来……久慈可能可以,丽野的身材好得简直气人。
小孩子霞边之外,体型最小的是伊苒,但她上次看见尸体吐得也太可怜了……接着是琉璃川,已经躲开了;下面是樱岛,已经足够害怕了;晴日,虽然她毛遂自荐,但比起让她看见还不如让我看见……好吧,以上是我的自我安慰,当时没想这么多。下面是我当时所见的场景。
静泽坐在昨天霞边搬来的椅子上,椅背靠着门,整体因为我们推门而侧向了一边。椅子上系着那根带子。洗手台上的水龙头向外喷涌着它最高温的热水,台子的排水口被关上了,带血的水满溢之后由地板和门的缝隙流了出去。静泽的手被绑在水龙头上,连同半个小臂浸没在水里;她低着头。
如果没有这些水,似乎她只是借了洗手台的高度趴在这里睡觉而已。
我大致看了看她,她的后脑上似乎被什么不大的钝器击打过一次,但力道很重。红白的东西把她后发上一大片区域黏在了一起。我把她连着凳子推向最里侧,关上水龙头,把门开得更开让其他人进来。我可不想增加我“身为真凶趁机清理现场”的怀疑度,而且我倒也没有和尸体独处的癖好。
静泽毋庸置疑已经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