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家乡和烟
王青山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菲，想起在意识模糊时它曾梦到的那种蓝色海洋。
他突然想到，好像自己的家乡，确实曾经有过这样的蓝色海洋。
海浪是白色的，天上有飞翔的海鸥，天气好的时候，总有很多人带着孩子去海边玩耍。人们按部就班的生活，恋爱，休息，那里的世界，总有种宁静的感觉。
在纷飞的思绪中，王青山突然深刻的意识到，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他不属于这里。
没错。
他不应该属于这里。
他曾经所在的地方，有温暖的鸭绒被，有好吃的食物，有亲切友善的人群。
大家走在路上，不会担心突然被人持枪袭击，不会担心自己突然卷入某个帮派的火并，不会担心有莫名其妙的警员执意要搜查自己的口袋。
他突然想到，那些穿越小说和电影里的主角，他们穿越到的地方。
那些生活在各种奇美瑰丽的梦幻世界里的人们，会不会也在梦想着，某一天能穿越到一个能平平安安工作学习，平平淡淡直到老死的世界呢？
是否，平淡在一些人眼里，也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幸福呢？
他开口问道，“菲，如果有一天你到了某个你完全搞不懂的世界，你会干些什么呢？”
王青山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忧愁，或许，也是某种乡愁。他愈发地想念故乡的月亮，还有，故乡那轮明亮的红色太阳。
“我不知道。“
菲想了想，从腰间掏出两根细烟，把其中一根递给王青山，她似乎被王青山的情绪影响，也想起来了什么事情。
“在我的家乡，不是科罗纳多，是我妈妈那里，在买到烟之后，会把其中一根抽出来，再慢慢倒插回去，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用这支倒插的烟把坏心情全部带走。”
王青山以前从没抽过烟，但是他看到菲递过来，还是伸手接过，随手夹在两根手指的中间。
他继续问道，“菲，如果，世界上你所有认知的事物，完全被颠覆了，你会怎么办呢？”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多愁善感的仿生人。”，菲点燃了自己手中的那根细烟，接着吐出一大口烟雾，继续说道。
“如果把你的故事写成一部小说，那么看得人一定很少，因为你总是在说些屁话。优柔寡断的男主角，是不会被人喜欢的。”
“我不需要别人的喜欢，可我需要说服我自己。”
王青山把香烟含在自己的嘴里，他闻到一股混合着苦、涩、辣、呛的烟草味道，但他并没有把香烟吐出来，只是任由那些味道在嘴里游走。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让杰克把我的神经系统好好调整一下，或者，升级一下我的情绪稳定器，不要让我总想一些有的没的，这些东西会让我的传奇故事显得十分幼稚。”
菲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可要成为科罗纳多之王的女人！”
“说真的，菲，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连杰克都没有了呢？一个完全陌生，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所有的一切都和你之前经历过的完全不同的世界，你会怎么样？”
王青山并没有放弃，他极为执拗地继续追问道，可眼神却空洞地望向远处，似乎并不在乎菲的回答。
菲听完他的问题，突然猛吸了一口烟，但久久没有吐出。
她眯着眼睛，身子侧躺在诊所的座椅上，好像入定般一动不动，似乎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是一道极为难解的数学微积分。
菲叹了口气，也同样将眼神望向极远处，缓缓吐出嘴里的一大口烟雾，慢慢说道，“或许，我会疯掉的吧。”
飞驰的无人车从充斥着各色霓虹灯光的大楼中飞过，外面逐渐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在菲说出自己的答案之后，诊所内陷入了一种悄无声息的寂静。
窗外外面哗哗的雨点落个不停。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王青山终究还是点燃了手中的那根香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呛，但也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好抽，只有烟该有的味道。
“菲，你说，真的有人可以穿越时间吗？”
“也许有吧。”
“如果你真的能穿越时间，那你会去干什么呢？”
菲自顾自地说道，“如果可以回去的话，可能，我就可以救下我的母亲了。杰克，也不会.......“
“杰克？”，王青山呆了呆。
“王青山，你知道吗？其实这个诊所，原本有三个人，那个人也是东方人，也姓王，他和杰克本来是很好的兄弟，所以杰克对你，或者说，我们对你，总带了些其他感情，只是后来......”
菲没有说下去，她仰着头看向诊所的天花板，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
“算了，何不珍惜当下呢？活好现在，然后再去寻找自己的过去，说不定，你真是从别的时间穿越过来的呢？“
良久，菲展颜一笑，轻声道。“找寻自己丢失的记忆，然后找到穿越时间的方法，最终回到自己的世界，那些故事里的传奇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王青山也同样笑了起来，他点了点头，一点点地把手里的香烟抽完，味道很呛，他不喜欢。
他确信，他不属于这里，但是也同样明白，他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了。
哪怕他不愿意承认，但自从来到科罗纳多之后，或者说，自从穿越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在告诉他，他的记忆，真的有可能是被人制造出来的。
他都已经变成仿生人了，那么人造记忆这种东西，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可是这样，我还是我吗？如果我的一切都是人造的，那我又是谁呢？如果我的记忆也是可以修改的，那如何锚定我自己的存在呢？”
他有些怅然。
离家越久，越是能在夜深人静时感受到那份惆怅。
原本他一直想着，如果自己是穿越来，那么一定有穿越回去的方法，可当菲和自己说，自己的记忆是别人制造出来的。
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回到自己生活的时代，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
人要落叶归根的，可他的根，现在在哪呢？可我的根在哪呢，至少，应该找到这些记忆属于谁，至少，应该知道自己是谁。
要么就此死去，要么斩获新生。
在很久之前，曾有人提出人生三大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去，说到底，都是些没用的屁话。
王青山看向窗外连绵的小雨，突然发觉，歌舞伎町的天气真是无时无刻不在下雨，伤心的时候下雨，开心的时候也下雨。
他不是不喜欢下雨天，只是每次下雨天的时候，总会想起伤心的事情，所以对于下雨，总是和一些阴郁的心情联系起来。
那些杂乱的记忆，到底是属于谁的？
如果我真的是那些记忆的主人，那么我究竟是9527，还是王青山呢？
问题没有答案，生活还要继续。
王青山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找回那些迷茫的记忆，不管他们究竟属于谁。
有人抽烟是为了解愁，有人抽烟是为了寻求刺激。王青山抽烟的时候，没有什么意义。
他只是觉得，既然已经决定点燃了，那就把这根烟抽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