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急诊室的长夜
平板屏幕上那行消费记录,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我因熬夜和焦虑而滚烫的神经。Cici?上周三?高端西餐厅?
脑海里闪过周磊最近回家时,身上偶尔沾染的、不属于家里任何香氛的淡淡香水味;他越来越频繁的“加班”和“应酬”;还有那笔语焉不详的“项目提成”……
冰冷的怀疑,混杂着孩子高烧带来的恐慌,让我的手指微微发抖。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我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个刺眼的英文名上移开,迅速退出浏览器,清理掉平板上的使用痕迹,将它放回原处。
当务之急,是怀里这个烧得滚烫的小人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翻涌的寒意,转身冲进卧室,快速而轻悄地收拾起一个简易的“急诊包”:医保卡、病历本、水杯、退烧药、小毯子、备用纸尿裤……动作麻利得不像一个刚刚熬了大夜、精神濒临崩溃的人。为母则刚,有时候不是选择,而是绝境下的本能。
我没有立刻叫醒周磊。叫醒他,意味着解释,意味着可能面对的埋怨、推诿,甚至争吵。在需要争分夺秒的此刻,我不想浪费任何精力在这些事情上。我只是走到床边,推了推他:“周磊,醒醒,小宝烧到38度5了,得去医院。”
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吃点药就行了,大半夜去什么医院。”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语气很坚持:“不行,温度太高了,而且反复,得去看看才放心。你起来开车送我们去,或者我打车去。”
也许是听到我声音里的决绝,周磊终于挣扎着坐起来,眉头紧锁,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不悦。“真麻烦……明天还要上班。”他嘟囔着,但还是起身套上了衣服。
婆婆也被惊动了,披着外套出来,一看小宝烧红的脸,立刻急了:“怎么搞成这样?晚上不是吃了药吗?林薇你到底会不会带孩子?!”
我抿紧嘴唇,没接话,只是快速给小宝裹好毯子。辩解没有意义,只会耽误时间。
深夜的儿科急诊,灯火通明,人却不少。哭闹的孩子,焦急的家长,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空气里弥漫着焦躁和疲惫。我们挂了号,前面还有十几个等待的。周磊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很快就抱着手臂,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我抱着小宝,在候诊区来回踱步,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试图安抚他。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偶尔发出难受的哼唧,小脑袋无力地靠在我肩上。手臂很快酸麻,但我不敢停下。停下来,那些冰冷的怀疑和现实的无力感就会像潮水一样将我吞没。
周围大多是妈妈或老人带着孩子,爸爸的身影很少见。旁边一个同样独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和我目光相触,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红血丝和强撑的镇定,交换了一个苦涩又理解的眼神。
“宝宝也是高烧?”她轻声问。
“嗯,反复。”我点头。
“我们家这个可能是幼儿急疹,烧了三天了。”她叹了口气,熟练地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露出同样酸痛的手臂。
简单的交流,没有更多话语,却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点点。原来,这漫长的、独自背负的育儿长征上,我并不算最特殊的那个。很多个夜晚,很多个急诊室,都有像我们这样的妈妈,在默默支撑。
等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们。医生检查了小宝的喉咙,听了心肺,问了情况,初步判断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发热,也可能有幼儿急疹的前兆,开了抽血化验单。
“先去验个血,看看指标。”医生语气温和但利落。
我抱着小宝去采血窗口。针扎进小宝手指的瞬间,他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挣扎。我死死按住他,别过脸不敢看,自己的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不是因为怕血,而是心疼,还有那种无法替他承受痛苦的无力感。
周磊被哭声彻底惊醒,走过来看了一眼,脸上带着被吵醒的烦躁和事不关己的疏离。“哭这么大声,至于吗。”他小声抱怨了一句,又退回到不远处的椅子上,低头刷起了手机。
采血完毕,需要等半小时出结果。我抱着哭累后抽噎的小宝,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周磊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着,他手指滑动得很快,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在和谁聊天吗?那个“Cici”?
怀疑的毒蛇再次噬咬心脏。但我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愤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和清醒。这个男人,这个我法律上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在我和孩子最需要支持和分担的时刻,他的烦躁和漠然是如此赤裸。那笔不翼而飞的嫁妆,那顿与“Cici”的高档晚餐,此刻都像巨大的嘲讽,印证着我的天真和不堪。
化验结果出来了,是病毒感染。医生开了退烧药和一些抗病毒的冲剂,嘱咐回家观察,多喝水,物理降温,如果持续高烧或出现精神萎靡等情况随时复诊。
回到车上,已是凌晨三点多。城市还在沉睡,街道空旷。小宝吃了药,在我怀里昏昏睡去。周磊沉默地开着车,只有引擎声在夜色中低响。
“今晚花了多少?”快到家时,他突然问。
我报了个数字,包括挂号、检查、药费。
他没说话,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比任何抱怨都更让我心寒。它清晰地传达出一个信息:孩子的病,在他眼里,首先意味着一笔计划外的、令人不快的开支。
回到家,婆婆还没睡,等着。问明情况后,又是一通“怎么这么不小心”、“孩子遭罪”的埋怨。我默不作声地给小宝擦身体,换衣服,喂了点水,然后抱着他躺下。周磊早已回房,房门紧闭。
身体累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黑暗里,我看着小宝不安的睡颜,听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家里,能依靠的,真的只有我自己。无论是孩子的健康,还是我自己的未来。
手机屏幕在枕边微弱地亮了一下。是徐朗发来的微信,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大概是我在医院忙乱时没注意。
“文案看过了,整体方向不错,很真实!尤其是公众号那篇,场景感很强。客户提了点小意见,我已经标红发回你邮箱了,明天白天方便时修改一下就行。辛苦了,早点休息!”
后面附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短短几句话,像黑暗里透进的一缕微光,虽然微弱,却带着温度。它告诉我,我的努力,我的挣扎,我的那些在尿布和奶瓶间隙挤出来的思考,是被认可的,是有价值的。尽管这价值目前还很微小,但它是实实在在的,属于“林薇”自己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地、很轻地回复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将小宝往怀里搂了搂。窗外,天色依然漆黑,但我知道,距离天亮,已经不远了。
而天亮之后,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去面对,去弄清楚。
比如,那个“Cici”,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