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蛛丝与药香
小宝的病像一场粘稠的雨,淅淅沥沥持续了好几天。高烧退了,但又起了些小红疹,医生说可能是幼儿急疹的发疹期,让继续观察,保持清爽。孩子蔫蔫的,格外粘人,几乎长在了我身上。婆婆的抱怨因此升级,从“不会带孩子”升级到了“孩子跟你都变娇气了”。周磊则恢复了早出晚归的节奏,偶尔回家早,看到我抱着哼哼唧唧的小宝,眉头也是习惯性地蹙着,仿佛我们母子是他平静生活里不受欢迎的杂音。
疲惫是实心的,沉甸甸压在每个关节。但心底那簇因“Cici”而燃起的冰冷火焰,却在这疲惫的温床里幽幽烧着,驱散了麻木,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我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知道真相。但在孩子病着的当口,大张旗鼓地调查是不可能的。我的战场,暂时只能限于方寸之间——这部手机,还有周磊偶尔遗忘在家的电子设备。
调查是从梳理已知信息开始的。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加密笔记,标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句号。里面记下:“上周三,晚,蓝雅西餐厅(人均500+),Cici。周磊称加班。”然后是那笔“项目提成”的模糊信息,以及平板浏览器记录里可能留下的其他线索(可惜当时太慌,没多看)。
蓝雅西餐厅……我在地图软件上搜索,定位在市中心一处高档商圈。离周磊公司不远。人均消费证实了我的猜测。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晚餐,需要去那种地方“加班”吗?
我点开微信,找到周磊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很简单,寥寥几条,多是转发行业文章或公司新闻,几乎没有私人生活的内容。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转发了一篇什么“团队聚力,再创佳绩”的公关稿。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大图,又去翻看了QQ空间(虽然早已不用,但或许有痕迹),甚至微博(他很少用)——一无所获。他很谨慎,或者,那个“Cici”的世界,根本不需要在这些半公开的平台上留下痕迹。
接下来是消费记录。家里的主要开销走的是婆婆掌握的银行卡和我的生活费账户(周磊每月转账),大额支出周磊会经手。但我自己,因为最近记账,对数字敏感了些。我回想周磊近期的变化:他似乎换了新皮带?有次瞥见他车里放了一瓶包装精致的车载香氛,味道陌生。这些细节,以前会被我忽略,现在却像散落的珠子,亟待一根线串起。
机会出现在小宝出疹第三天下午。孩子终于睡踏实了,婆婆在客厅沙发上打起了盹。周磊早上出门时,说晚上有客户招待,不回来吃饭。他的笔记本电脑,破天荒地留在书房桌上,电源线还连着。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电脑和手机不同,可能藏着更多工作相关的、甚至私人的信息。但我只有很短的时间。
我悄无声息地溜进书房,反手虚掩上门。手心里全是汗。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需要密码。我试了试他的手机密码、结婚纪念日,都不对。又试了他常用的几个数字组合,依然错误。连续几次错误后,系统提示稍后再试。我不敢再动。
失望像潮水涌来,但很快退去。不能急。我退而求其次,将注意力放在书桌本身。抽屉上了锁。桌面上除了电脑,只有一个笔筒,几份摊开的项目文件(我看不懂),和一个公司发的台历。我快速翻看了一下台历,上面用极简的字迹标注了一些会议和日程。在其中一页,我看到了一个用铅笔写的、极小的字母“C”,后面跟着一个时间,地点是某家咖啡馆,就在蓝雅西餐厅附近。时间,是两周前的某个周二下午。
C?Cici?
我用手机迅速拍下这一页,然后将台历恢复原状。正要离开,目光掠过桌脚边的废纸篓。里面有几张揉皱的纸团。我蹲下身,小心地展开其中一张。是一张被撕碎的购物小票,拼凑起来能看到是某轻奢品牌的男士护肤品,金额不菲,购买时间就在上周。周磊从来不用这些。
另一张是半张打印出来的酒店预订确认函的草稿,酒店名字很陌生,地点在邻市,时间是一个月后的周末。预订人姓名处被撕掉了,只留下一个“周”字。事由空白。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住,又轰然冲上头顶。护肤品,邻市酒店……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图景,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冰冷。这不仅仅是偶尔的晚餐,可能涉及更长线、更隐蔽的往来。
我将纸团按原样揉好扔回去,确保不留下翻动痕迹,然后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回到卧室,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手机相册里那张台历照片,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我的心。
仅仅这些,还不够。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能证明“Cici”其人与周磊不正当关系的证据。照片?聊天记录?亲密往来凭证?
小宝在床上动了一下,我立刻收敛心神,走过去轻拍他。孩子无意识的依赖,和手机里那些冰冷的线索,切割着我的世界。一边是柔软的需要守护的稚嫩生命,一边是坚硬残酷、亟待揭开的丑陋现实。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是徐朗。他发来了文案修改的最终反馈:“客户非常满意!款项已经申请,预计明天就能打到你之前提供的账户。另外,他们下个月想推一个‘新手爸爸也能上手的宝宝护理’系列,大概需要4-5篇图文,你感兴趣吗?稿费会比这次高一些。”
好消息。实实在在的好消息。账户里即将增加的,不仅是数字,更是砝码。而新的系列,意味着更稳定的短期收入和能力的认可。
我回复:“谢谢!感兴趣,需要我先看下具体要求吗?”
“好,我晚点发你文档。对了,”徐朗补充了一句,语气随意,“你上次文案里提到宝宝怕水洗澡的场景,特别真实,我们公司有个做母婴社媒运营的同事看了,说很多妈妈都有共鸣。她那边有时候也需要一些用户真实体验的内容,如果你不嫌零碎,以后可能有这种小活儿找你,就是报酬没那么高,按条结算,一条几十块那种。”
“不嫌不嫌,谢谢徐朗,有活儿随时找我。”我立刻回复。蚊子腿也是肉,更重要的是,多一条路,多一个机会。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心里的天平,在一点点倾斜。一端是沉重的背叛、欺骗和家庭冰冷的泥沼,另一端是微小但持续生长的、属于自己的力量和价值。
调查必须继续,但更要紧的,是让自己这端的力量,增加得更快,更稳。只有我自己足够有力,才能在真相揭晓、风暴来临的那一刻,不被轻易吹垮,甚至,有反击的资本。
晚上,周磊果然没回来吃饭。婆婆一边喂小宝喝粥,一边念叨:“磊子最近也太忙了,钱没见多拿回来,人影子都见不着。”
我安静地吃着饭,没接话。心里却想,他忙的,恐怕不只是工作。
睡前,我再次登录那个许久不用的私人邮箱,将今天拍到的台历照片、还有之前存的嫁妆转账记录、周婷婷购房凭证视频,一一归类保存。然后,我开始在招聘网站和自由职业平台上,悄悄浏览更多可能适合我的远程兼职机会,将有价值的链接和信息收藏起来。
我知道,我在编织一张网。用的线还很细,很远称不上牢固。但每一根线,都是我亲手纺出,连接着我能抓住的每一个微小的机会和证据。
夜很深了。小宝的呼吸渐渐均匀,疹子似乎退了一些。我躺在他身边,在黑暗中睁着眼。
明天,款项到账。明天,也要想一想,如何能接触到周磊更私密的聊天记录。或许,可以从他的手机云同步相册或备份入手?但这需要机会,也需要技术。不能贸然行动。
慢慢来。林薇。我对自己说。你已经走在路上了。
哪怕这条路,每一步都沾着孩子的药味,和背叛的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