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窗外的人间
同学会那天,是个周六。
我提前一天就跟婆婆报备,说大学室友苏晴(这不算说谎)孩子满月,几个要好的同学想聚一聚,顺便看看宝宝,可能会回来晚点。婆婆当时正盯着电视里婆媳大战的剧情,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周磊在一旁刷手机,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探究,又像是懒得深究,最终也只说了句:“早点回来,别耽误带小宝。”
出门前,我在卫生间磨蹭了很久。穿上那条新裙子,踩上低跟鞋,仔细涂好口红。镜子里的女人,眉眼依旧憔悴,但总算有了点颜色和形状。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属于“小宝妈妈”的焦虑、琐碎和不确定,努力压到心底最深处。
聚会地点定在一家中档火锅店包厢。我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热闹非凡。热腾腾的蒸汽,喧哗的笑语,熟悉的、陌生的面孔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牛油锅底的浓香和久别重逢的兴奋。
“哎哟!林薇!你可算来了!”当年的团支书,如今看起来干练许多,率先招呼我,“快进来快进来!大家看看,咱们学习委员是不是还跟当年一样,文文静静的!”
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脊,脸上堆起练习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有西装革履明显已是精英模样的男生,有妆容精致、谈论着基金理财的女同学,也有像我一样,身上还带着些许孩子气或主妇气息的。
“林薇,好久不见!听说你结婚生子啦?宝宝多大了?”一个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女生拉着我坐下,热情地问。
“一岁多了。”我笑着回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真好!当妈妈幸福吧?全职带娃吗?”
“嗯,暂时在家带他。”我点头,感觉到一些目光里的了然,或许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评判。那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刚刚鼓起的、脆弱的信心上。
“全职妈妈可辛苦了,佩服佩服!”对方客气地说,随即话题很快转向了谁谁谁升了职,谁谁谁投资赚了钱,谁谁谁换了豪车。
我安静地听着,适时地微笑,点头,偶尔插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筷子在油碟里无意识地搅动着,食物吃进嘴里,有些尝不出味道。这里的热闹和活力是真实的,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在玻璃这头,看着他们谈论着我完全陌生的项目、股价、行业动态,那些词汇光鲜亮丽,却离我无比遥远。我插不上话,我的世界只有奶粉尿布、辅食食谱和永远做不完的家务。
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漫上来。我以为走出来会好一些,可对比之下,那种被时代列车抛下的无力感反而更清晰、更刺痛。
“林薇,你以前文笔那么好,现在还写东西吗?”忽然,坐在对面的一个男生问道。他叫徐朗,以前是校刊的,现在好像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
我一怔,心底某处微微动了一下。“偶尔……随便写点。”我没敢提具体的,含糊道。
“是吗?那挺好。现在内容为王的时代,能写就是优势。”徐朗推了推眼镜,随口说道,“我们公司最近还在招兼职文案,尤其是熟悉亲子育儿类内容的,要是你有兴趣,回头我可以把招聘要求发你看看,时间挺自由的,线上就行。”
我的心猛地一跳。兼职文案?线上?时间自由?
这几个词像小锤子,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但我迅速按捺住激动,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好啊,谢谢老同学,要是不麻烦的话,发我看看。”
“不麻烦,回头微信发你。”徐朗爽快地说。
这个话题很快被其他人的喧闹盖过,但在我心里却投下了一颗石子。原来,那扇窗外的世界,并非完全紧闭。依然有缝隙,有需要我这种“圈内人”微弱声音的角落。
聚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更热烈了。啤酒喝空了好几瓶,有人开始追忆往昔,有人大谈创业艰辛。我借口去洗手间,暂时离开了喧闹的包厢。
走廊里相对安静,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感从精心维持的笑容下面渗透出来。镜子里的自己,口红因为吃东西淡了些,眼底的青色粉底也遮不住了。但眼神里,除了疲惫,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清醒的,甚至有点冷酷的审视。
刚才那些高谈阔论里,有多少是真金白银,有多少是泡沫吹嘘,我不确定。但我知道,我的困境是实实在在的,我的三十万是真真切切消失了的,我掌心向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实的难堪。
回到包厢时,大家正在交换最新的联系方式,拉各种小群。我也被动地加入了几个。看着手机里骤然增多的、代表着“过去”和“可能未来”的头像,我心里五味杂陈。
聚会散场时,已是华灯初上。有人提议转场去KTV,我婉拒了,说要赶回家照顾孩子。几个女同学拍拍我的肩,表示理解。
“当妈了就是不一样哈,顾家。”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
站在火锅店门口,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来,我紧了紧身上的薄外套(为了搭配裙子新买的),看着同学们三两两打车离去,或走向不远处的地铁站。他们的身影融入城市的霓虹,奔赴各自下一个热闹的场子。
而我,要回到那个有着奶粉味、尿布味、以及无形压力的家里。
刚坐上回家的地铁,手机震了一下。是徐朗发来的微信,果然是一个文档,写着兼职文案的职位要求和联系方式。要求不算低,但确实强调“有育儿经验者优先”、“能准确把握妈妈群体心理”。报酬按篇计算,比苏晴那边略高。
我握着手机,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又亮了一些。或许,我可以试试。
紧接着,又一条微信蹦出来,是周磊。
“几点回?小宝找你,哭了一会儿。”
很平常的陈述句,不知怎么,我却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往常小宝哭闹,他要么哄不好直接甩给婆婆,要么就任由孩子哭,很少会这样“汇报”。
我回复:“在地铁上了,马上到家。”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聚会碰到了以前校刊的同学,聊了几句。”
算是为稍后可能提及的“兼职文案”事做个铺垫。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婆婆沉着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磊在阳台抽烟。小宝大概是哭累了,已经被哄睡,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玩得挺开心啊?回来这么晚。”婆婆不阴不阳地开口,“孩子也不管了。”
“妈,对不起,路上有点堵。”我把路上买的一盒点心放在茶几上,“给您带了点绿豆糕。”
婆婆瞥了一眼,没说话,脸色稍霁。
周磊从阳台进来,身上带着烟味。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两秒,忽然问:“你这裙子,新买的?以前没见你穿过。”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我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神态自然地弯腰换鞋:“不是新的,去年打折买的,一直没机会穿。今天翻出来,还好还能穿上。”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恰到好处的庆幸。
周磊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
我暗暗松了口气,但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他起疑了?还是随口一问?那笔“项目提成”的事,像一根刺,又隐隐扎了上来。
洗漱完躺到床上,周磊背对着我,似乎已经睡着。我却毫无睡意。同学会上那些鲜活的、挣扎的、向上的面孔,徐朗说的兼职机会,周磊今晚那探究的一瞥,还有银行卡里缓慢增长但依旧微薄的数字……各种画面和信息在脑海里交织碰撞。
我轻轻转过身,面向婴儿床里熟睡的小宝。窗外透进一点路灯的光,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
玻璃窗很厚,隔开了外面的喧嚣,也隔开了我。但今晚,我至少推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虽然冷风也灌了进来,但同时也带来了新鲜的、哪怕稀薄的空气,和一丝微弱的光亮。
我知道,我不能再仅仅满足于从缝隙里看了。
我要自己,把这扇窗,推开得更大一些。
哪怕,过程会很慢,很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