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何鹿同情地看着她。
“以后不用去打那个针了。”董珍珠呼出一口气，“想想真是遭罪。现在我有钱有闲，只用担心自己的身体和父母安康，不用管前夫一大家子人。昨晚落地北京，下飞机吸一口霾都觉得清新润肺。”
何鹿扑哧一笑。
一楼到了，电梯门一开。
董珍珠抱着纸箱子率先迈出去，回头朝何鹿一笑。
“我走了，谢谢你听我念叨这些，新leader过几天就到，提前跟你透露一下——比我之前还严厉。”
“……”
何鹿的笑容僵了。
董珍珠很满意她的反应，笑容扩至满面，大步离开，朝身后随意摆摆手。
月色和商业区流动的车光零零散散投在她的背影上，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又坚韧的暗影。
笑容重回脸上。
何鹿掏出手机给莫祎祎发微信。
【我头上有犄角：祎祎，我才发现自己还挺喜欢我领导的】
一如既往回得很快。
【祎祎：？？？？】
四个问号让何鹿懵了一会儿。
莫祎祎打字用标点一向克制，平时几乎只用逗号和句号，感叹号更是从未见过，偶尔表示疑问也是一个克制的问号。
现在，四个？？？？
轮到何鹿满头问号了，摸不准她的意思。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那头已经打了电话追过来。
屏幕显示：句句
“……”
这么急的吗？
何鹿怀着问号，按下接听。
听筒里的声音有点嘈杂，渐渐过渡到稍微安静的地方，接着传来熟悉的女声，带上一点莫名其妙又存在感强烈的不悦：
“——你领导不是女的吗？”
第三十八章
何鹿对这个问题深感莫名，她理所当然地答道：“我领导是女的呀, 怎么啦？”
一句话成功让莫祎祎的心口堵上了——她果然很直, 还是不懂。
“莫制片, 那边……”
片场出来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页纸找了大半圈，终于在片场外围找到了独自在僻静地打电话的高挑身影。
莫祎祎稍稍移开手机，先把堵在心口的放在一边，接过来。
片场在山里, 架着晃眼的灯。
她借着白光看了看内容, 低声交代一些。
听筒那头的何鹿听不太真切莫祎祎说了些什么。
她握着手机走出写字楼大厅，深夜飘起细雪, 她踩着浅浅的绵软新雪走向打车的地方，附近的写字楼仍有不少楼层亮着灯, 大城市是这样的, 办公区夜里也很难孤清。
她站在出租车停靠的点，在一片寒冷的细风中，不时飘来的碎雪中, 安静地听着听筒那边不清楚的莫祎祎的声音。
出租车停在路边，何鹿上车。
车里放着温柔的吉他纯音乐，在这样的雪夜，何鹿头轻轻往后, 靠向椅背的小垫枕上，目光透过窗户望出去，依然安静地赏雪。
耳边的听筒忽然拉近距离。
“到家了吗？”莫祎祎问。
何鹿回了神, 坐直身子，笑盈盈道：“正事谈完啦？”
“嗯。”
“你这会儿是不是还不能休息呢？”
“嗯。”
两个淡淡的“嗯”引得何鹿幽幽叹了口气。
她支起下巴，再度望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商业区，说：“我都下班了呢，你还不能休息……真是辛苦。”
她这边还在心里感叹成年人谋生真是不容易，那边不紧不慢来了一句。
“有钱赚就不觉得辛苦。”
“……”
话糙理不糙。
可何鹿还是不服气，追问：“理想呢？”
那端接得顺口极了：“这就是我的理想，刚好我的理想能赚钱。”
何鹿：“……”
我酸了。
要是我的理想也能赚钱多好啊。
她刚这么一想，更觉得心酸：其实，时至今日，她还没弄清楚自己的热情所在。
只是通过这两年的感受，排除了目前的工作。
何鹿情绪低落下去，想起董珍珠回头的笑容，是在她脸上从没见过的洒脱，电梯里还听她说自己要出国gap一年，何鹿再次真情实意地羡慕了。
“怎么不出声了？”莫祎祎轻一挥手，打发走工作人员，想起什么，“你还没说……”
话说一半，自己先轻轻笑了起来。
问这个作什么，何鹿是直女，嘴里的喜欢，至多只是女性之间的友谊，或欣赏。
莫祎祎在笑，笑自己一时脑热，竟会脱口而出那句拈酸吃醋的话来，是真的没有一点意思的。
“嗯？”何鹿耐心等了会儿，没等到下半句，“我还没说什么？”
“没什么。”
何鹿不依，追着问：“哎呀你想说什么直说呀，我们之间还用吞吞吐吐的么。”
我们。
莫祎祎低头，抿抿唇，脚上的靴子轻轻一抬，踢走了山间草地的一颗小石子。
莹白的月光下，小石子在草地里被踹上来，划过一道低低的弧线，又没入了草丛。
莫祎祎的心情，忽然被“我们”二字，或是孩子气的举止逗得来了兴致。
试探？
亦或不试探？
“说呀。”听筒里，何鹿笑着催促。
莫祎祎侧了侧身，背对着片场，仰头望着天上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月色那么温柔，竟也像是蛊惑。
莫祎祎微提着呼吸，一只脚尖压着草，好像紧张能借由这个动作流入泥土。
说，还是不说？
女人之间，感情本就亲密，过去她一直以友情作为粉饰，掩盖自己对何鹿的心意。
窗户纸要不要捅破？
莫祎祎生平第一次觉得因此而紧张，往日的洒脱没了，她刚起了说穿的念头——
“你说嘛。”听筒里，又传来一声含着笑的催促。
莫祎祎嘴唇微微一张，静止一会儿，终于出声：“……你想要明星的签名么？”
说完合上了眼睛。
直到此刻她蓦然惊觉——
自己很难接受何鹿可能因此而来的疏远，甚至用异样眼光看待自己的可怖未来。
往日的洒脱不要也无关紧要，只要能维持目前关系就好。
哪怕，一直被当成是简简单单的朋友。
第三十九章
第二天，董珍珠离职的消息就在公司里传了开来。
何鹿进办公室时, 一抬头, 便看见邵薇如丧考妣的脸。
办公桌前的邵薇脸上神情破天荒有点恍惚, 她走近了，敲敲隔板，声音忍不住带上点笑意：“嘿，回神啦。”
“你来了……”
邵薇有气无力掀了掀眼皮，声音很有几分沉痛：“你知道吗, 董姐她辞职了。”
“知道啊。”
“你知道？”邵薇一下子扬起眉毛, 然后又耷拉下去，“哦, 是小群里有人在聊吧。”
何止私下的小群在聊，这会儿办公室没领导, 茶水间和范江黎的办公桌旁围了一圈人, 正聊得起劲。
“看来董小姐是真被伤到了，居然辞职。”
“太看不开了吧，现在经济这么不景气, 男人没了至少得抓住工作啊，钱才重要不是吗？”
“会不会是被开了……”
“啧，咱们公司还不至于请几天假就开除董珍珠那个级别的leader，我也没看出来董珍珠是个恋爱脑, 离婚了就干不下去工作了。”
……
他们说的声音不大不小，飘到这边来，邵薇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脸色一黯, 视线垂下，很明显的低落情绪。
何鹿自然也听见了，她伸手，在邵薇的肩膀上戳了戳：“平时没看出你和董小姐关系这么好啊，别哭丧着脸啦。其实……”她放低声音，“昨晚我回来拿手机，刚好碰见她收拾东西呢。”
“啊？”邵薇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了些，“你俩昨晚说上话了没，董姐真是因为离婚辞职的吗？”
“怎么可能？”
何鹿睨她一眼，将昨晚与董珍珠一番对话挑了些说给邵薇听。
邵薇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转为茫然，最后剩下怔然，她听完后默了几秒，笑着摇头说道：“董姐还是那个董姐，做事不拖泥带水，干得漂亮！”
“你的偶像很牛的，放心了吧？”
何鹿也笑了，走回自己的位置放下包，开机，习惯性登上工作QQ和加了码字群的私人QQ。
一上线，看见编辑茯苓发来的消息。
【茯苓：过完年晋江要开放黄金CP的参赛投票页面了，你早点开文才有优势啊，文什么时候开，大纲准备好了没】
一大早，就收到灵魂拷问。
何鹿的心微微一揪，她沉痛打字。
【路路：实不相瞒，我是裸奔党……】
大纲什么的，不存在的。
何鹿敲完这句话，预感自己在编辑那里要凉，脑里已经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
茯苓性子直，不出所料地顺着网线开始咆哮。
【茯苓：？？？？？】
【茯苓：没存稿没大纲的意思？？？】
【茯苓：[小老弟怎么回事.jpg]】
何鹿老实承认：是的，我争取五月开。
五月开文，是她大致算了下写正文刚完结的番外，和整理新文梗概、人设所需的时间。
何况，眼下还多了在周亚京那里写稿子的任务，真是忙飞了。
【茯苓：………………现在才一月底】
【路路：……那我四月开】
【茯苓：好吧好吧】
还这么勉强。
何鹿简直要被自己的不坚定气哭，四月开新文，往前倒推，三月得做好人设和故事梗概，周亚京那儿还得一周交一稿。
她已经预感到，未来几个月会忙成狗。
何鹿在编辑这里算是交了差，她双击熟悉的淡蓝色头像，一腔苦意要倾诉。
【路路：怎么办，没出息的我被编辑一催，现在4月得开文了，只有两个月时间啦！！！】
【路路：窒息！！！我要完辽！】
【路路：[你即将失去你的宝宝.jpg]】
没有秒回，她等了会儿，依旧没有回复。
是了。
何鹿想起来，莫祎祎的新剧上次看发布会新闻提说片场是在一座山里，估计信号好不了。
行吧。
她缩小对话框，专心去忙工作。
到午休时，莫祎祎还是没有回复。
何鹿一顿午饭，吃得没滋没味，想打电话过去，也不是想问消息回复的事，就是想着，她忙到现在连回复的消息都没有，会不会没空吃午饭。
何鹿拿起手机，切到通讯录调出莫祎祎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呼叫。
万一正忙着，贸然打电话过去打扰了工作怎么办？
再者，一条消息没回就打电话过去，细想似乎有暧昧之处，她现在以什么身份去打这个电话呢。
犹豫的念头一起，手机便被放了下来。
“和对象冷战啦？”
邵薇瞧对面的人握着手机犹犹豫豫的神情，几经纠结还是放下了手机，面容闪过一丝失落的模样，于是又了然地猜想——
八成是何鹿和对象吵了架，想和好又拉不下脸主动去发第一个消息。
她本不是八卦的性子，却对何鹿的感情生活极其上心。
何鹿长得是娇美的软妹子那个类型，平时相处也不难，给人留下的印象总是亲切可爱的，但独独在感情方面，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那个世界分隔开来，似乎人人在她眼中没有分别，即便是男人也一样。
惹得邵薇非常好奇，这样的何鹿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
她见何鹿的小脸上仍是期期艾艾的，促狭地笑了下：“想打电话就打呗，纠结什么。”
何鹿被这一句话引得回了神，忘了去纠结上一句的“对象”，拿筷子慢吞吞地戳着米粒，说：“她忙……不好去打搅。”
“忙？”邵薇理解地点点头，“为了生活嘛，忙多正常，咱们也忙啊，心在你这儿就好啦。”
心？？？
何鹿被这后半句惊得总算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用筷子敲碗强调：“又扯哪儿去了，是我朋友呢。”
她差点脱口说人家是女的，这样一来，邵薇必然不会多想——谁会对女性之间的友情有别的遐想？
可是……
可是……
那人却是她喜欢的人。
何鹿无法否认，骗不了自己，更开不了口骗别人。
邵薇见她这个表情，更是印证自己猜测，露出一个过来人的笑容。
她说：“我懂，我都懂。”
“……”
不，你不懂。
何鹿很认真但默默地在心里跟了一句。
*
这天临近下班，何鹿终于收到回复。
【。：在忙。】
简短到可以说是真的很忙了。
何鹿收到回复微微叹口气，心里却也跟着安定一点。
晚上到家，她码完一章更新，在码字群里聊了会儿天，一边打开了网页微博。
这是周亚京说的，既然要开始做新媒体，经常跟进网络热点是基本素养，所以她现在基本每天都要刷刷热搜，了解最近流行什么。
今天的热搜并不例外，和往常一样十个里至少五个被娱乐圈占据。
不过，何鹿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条上：
#谢乔生点赞姬圈视频#
他22:15分点赞了一条微博。
【@姬到世界末日V：很久没做总攻向的视频了，不容易找到合适的人，八过！这位美女制片人小姐姐真心攻气十足，我已弯到打了死结[坏笑]受么，还是那些熟面孔，这个视频主要看制片人小姐姐啦[姬圈LES剧混剪/剧情向/月半小夜曲/虐恋BE][链接]】
何鹿的心微微一动，姬圈的视频……？
她还没看过姬圈的视频，默默深呼吸，做贼心虚似的起身去把卧室门反锁上，再回到桌前小心翼翼点开视频。
突然想起什么，又赶紧按下暂停，把耳机插上，戴好了再点播放。
耳机随之传出婉转的前奏，有一丝哀戚的调子。
何鹿听出来，是广为流传的《月半小夜曲》日文原版。
屏幕上剧情开始推进，几个眼熟的女星镜头晃过，跟着出现了莫祎祎。
何鹿眼睛微微睁大，素材是发布会那次的视频抠下来的，up主也真是用心，费尽心思用的素材都是高清的。
明显是剪辑大手，何鹿很容易便跟着音乐和画面的切换融入了微故事，四个女人之间的爱恨情仇，狗血又深刻，还非常煽情。
何鹿甚至被其中一幕惹得眼眶发红——
莫祎祎面无表情地侧头，低下头，吻住一个女星的唇，同时一行泪从女星闭着的眼尾滑落。
这是相爱后才发现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最后一吻，此后余生两人再不相见，一个在南半球，一个在北半球，颠倒了春夏秋冬与日夜，彼此思念，彼此遗忘。
配上歌曲的哀婉，简直是写明了UP主剪这段时“都给我哭”的昭昭之心。
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