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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云鸥恨

共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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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惑之年的悲哀

一声门响,他们两人才同时惊觉过来,会议室的门开了,原来已到了第二天上班的时间,进来的是张总监,他并不意外顾盼云和他的社长一清早就坐在办公室里;这时,林暮鸥对张总监说:“你来得正好,关于新书签售会的事情,我已经和顾作家谈过了,她已经同意了,你开始着手进行吧!”

“是,社长!”说完,他就识趣地退出了会议室。

盼云回到家里已经是很疲惫了;但是,等了林暮鸥一夜的佩怡更是疲惫加愤怒,一大早梦晗就匆匆地收拾着,急急地往外走去;佩怡气呼呼地问:“这么早,你这么着急火燎地去哪里啊?一个个都是这样!”

“妈,你这一大早起来又哪里来的火气?我有我自己的空间和事情!不要再把我看成小孩子!”梦晗的态度非常不好。

佩怡被她这样的态度弄得更加生气;接着,一种委屈的、伤心的感觉就排山倒海般地对她卷了过去,她跌坐在沙发里,怔了两秒钟;接着,她从胁下抽出一条小手帕,捂着脸,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梦晗慌了,她走过来,拍着母亲的肩膀,忍耐地、低声下气地说:“妈,不要这样,我不应该和你耍态度的,我道歉,好不好?”

“你……你长大了,”佩怡边哭边说,越说就越伤心了,“我……我是管不着你了,你……你爸爸,有……有他的事业,你……有你的天地,我……我有什么呢?”

“妈,”梦晗勉强地说:“你有我们全体呀!”

“我……我真有吗?”佩怡哭诉着,“你爸爸,整天和我说不到三句话,现……现在更好了,连家……家都不回了,你……也整天不见人影,我……我一开口,你们都讨厌,巴不得逃得远远的,我……我有什么?我只是个讨人嫌的老太婆而已!”

“妈,”梦晗说,声音软弱而无力,“你是好妈妈,你别伤心,爸爸一定是有事耽搁了,”她沉吟着,跳了起来,“要不,我去出版社把爸爸找回来,好不好?”

佩怡拿开了捂脸的手帕,望着梦晗,“我一早给他打过手机了,可是他支支吾吾地没回答我一句正话,就挂断了!”

“我!我想……我想……”她的眼珠拼命转着:“妈,也许有几个画家在出版社和爸爸讨论文学艺术,他讲手机不方便么。你知道作家们是这样的,他们没有时间观念,也不会顾虑别人……他们都是……都是比较任性、和不拘小节的人,说不定他们和爸爸一起去了哪一个人的家里去喝酒畅谈了。妈,你一点也不要担心,爸爸一夜不回家,这也不是第一次!”

“不回家也没什么关系,”佩怡勉强接受了女儿的解释,“和朋友聊通宵也不是没有的事情,好歹也该打个电话回家,免得人着急呀!谁知道他有没有出事呢?”

“那您打了手机他不是完好无损么!妈妈,您就别再担心了!”梦晗已经再也掩饰不下去了,就赶紧出了门。

她们母女的谈话没结束多久,林暮鸥就回到了“家”里,也回到了所谓的“幸福”里。

佩怡在客厅里等着他,“暮鸥,”她的脸色难看极了,眼睛里盛满了责备和委屈,“你昨夜到哪里去了?”

“在一个朋友家,”他勉强地回答。“聊了一夜的天,我累了,我要去躺一下。”他的话无意地符合了梦晗的谎言,佩怡心里的疙瘩消失了一大半,怒气却仍然没有平息。

“为什么不打电话回来说一声?让人家担心了一整夜,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情?上次我的生日你就回来到三更半夜,这段时间更是过分,经常夜不归宿!你现在是大忙人了,应酬多,事情多,工作多,宴会多……你就去忙你的事情吧,这个家是你的旅馆,高兴回来就回来,不高兴回来就不回来,连打个电话都不耐烦。其实,就算是旅馆,也没有这么方便,出去也得前台打个招呼。你整天到底在哪里,我完全都不知道!”

暮鸥靠在沙发上,他望着佩怡那喋喋不休的样子;然后,他把目光往上移,注视着她,一张已经面对了二十几年的脸,居然会如此陌生!好像他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认识!

二十几年前,佩怡是个长得相当漂亮的女人,白皙,纤柔,一对美丽的眼睛;在公司里当财务,弄得整个办公厅都轰动起来;她没有什么好家世,父亲做点小生意,母亲早已过世,她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她必须出来做事赚钱。他记得,她的财务程度糟透了,甚至弄不清楚什么叫借方?什么叫贷方?什么叫借贷平衡?但是,她年轻,她漂亮,她爱笑,又有一排好整齐的洁白牙齿,全公司的单身汉都会主动帮她做事,他,也是其中的一个。

追求她并不很简单,当时追求她的人起码有一长队。他追求她,与其说是爱,还不如说是好胜。尤其,很多人当时都说:“佩怡根本不会嫁给你的!你又没钱,又没地位,长得也不帅,你什么条件都没有!”

是吗?他不服气,他非追到佩怡不可。一下决心,他的攻势就又猛又烈,他写情书,订约会,每天有新花样,弄得佩怡头昏脑胀,终于,他和佩怡结了婚。新婚时,他有份胜利的欣喜,却没有新婚的甜蜜。当时,他也曾问佩怡:“佩怡,你爱我吗?”

“不爱怎么会嫁你?”佩怡就这样简单回了他一句。

“爱我什么地方?”他颇为兴致地又问。

“那……我怎么知道?”她笑着说:“爱你的傻里傻气吧!”

他从不认为自己傻里傻气,被她这么一说,他倒觉得自己真有点傻里傻气了。结婚,为什么结婚?他都不知道。然后,梦晗很快地就出生了;接着,他辞去打工仔的工作,投身于商业界,忙碌,忙碌,每天忙碌;奔波,奔波,每天奔波;他再也没问过佩怡爱不爱他,谈情说爱,似乎不属于夫妇,更不属于中年人。佩怡起初是好太太,谨慎持家,事无巨细,都亲自动手。中年以后,她发了胖,朋友们说,富泰点儿,更显得有福气;随后,她就成了富婆圈里的一员,麻将牌局里的常客;他注视着她,白皙依然;眉目与当初都有些走样,眼皮浮肿,下巴松弛……不不,你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跟你过了二十几年的日子,苦过、累过、劳碌过,生儿育女过,然后,从少女走入了中年,不复昔日的美丽,你因此就不再爱她了!他甩甩头,觉得自己的思想又卑鄙又可耻。但是,到底,自己曾经爱过她哪一点?到底,他们在思想上,兴趣上,什么时候沟通过?他凝视着她,困惑了,出神了。

“喂喂,”佩怡大声地叫着:“我和你讲了半天话,你听进去了没有?你说,我们是去还是不去?”

他惊醒过来,瞪着她。

“什么去还是不去?”他愕然地问。

“哎呀!”佩怡气得直翻眼睛:“原来我讲了半天,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他呐呐地说:“佩怡,你跟我生活了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爱不爱我?”

“啊呀!”佩怡张大了眼睛,大叫一声,然后,她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会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呢?”

“佩怡,”暮鸥忍耐着继续说:“我很少和你谈话,你平常一定很寂寞。”

“怎么的呀!”佩怡扭捏起来了,“我并没有怪你不和我谈话呀!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好谈呢?寂寞?有什么寂寞呢?我也有我自己的富太太圈子;我不过喜欢嘴里叫叫罢了,我知道你和孩子都各忙各的,我叫叫,也只是叫叫而已,没什么意思的。你这样当件正经事似地来问我,别让孩子听了笑话吧!”

“佩怡,”他奇怪地望着她,越来越不解,这就是和他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女人吗?“你真的不相信婚姻生活里,包括彼此的了解和永不停止的爱情吗?你有没有想过,我需要些什么?”佩怡手足无措了,她看出暮鸥面色的凝重。

“你需要的,我不是每天都给你准备得好好的吗?早上你爱吃豆浆,我总叫保姆去给你买,你喜欢烧饼油条,我也常常叫保姆买,只是这些日子我不大包饺子给你吃,因为你总不在家吃饭……”

“佩怡!”暮鸥打断了她。“我指的不是这些!”

“你……你还需要什么?”佩怡有些嗫嚅。“其实,你要什么,你交代一声不就行了?我总会叫保姆去买的!要不然,我就自己去给你办!”

“不是买得来的东西,佩怡。”他蹙紧了眉头。“你有没有想过情怀?”

“情怀?”佩怡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微张着嘴,她看来又笨拙又痴呆,“你什么意思?”她困惑地问:“我在电视上看过讨论这些的节目,像奇幻人间啦,我……我知道,人的情怀也是很奇妙的事情。”

暮鸥注视了佩怡很长的一段时间,闭着嘴,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心里逐渐涌起一阵难言的、铭心刻骨般的哀伤。这哀伤对他像一阵浪潮般淹过来……他觉得快被这股浪潮所吞噬了。他眼前模糊了,一个女人,一个和他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女人!这么多年来,他们同床共枕,他们生活在一个屋顶下;但是,他们却是世界上最陌生的两个人!代沟!盼云常用代沟两个字来形容人与人间的距离。可是,他和佩怡,不是代沟,沟还可以跳过去,再宽的沟也可搭座桥梁,他和佩怡之间,却有一个汪洋大海啊!

“暮鸥,暮鸥,”佩怡喊:“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准是盛夏天气,暑气湿热,我去把冷气打开,你去躺一会儿吧!”

“不用了,”暮鸥摇摇头,站起身来,“我不想睡了,我要去书房办点事。”

“你不是一夜没睡吗?”佩怡追着问。

“我没事”。

佩怡接着说:“要不要我让保姆帮你煮点消暑茶?”

“不用,什么都不用!”他走到客厅门口,忽然,他又回过头来。“还有一句话,佩怡,”他说:“当初你为什么在那么多追求者中,选择了我?”

“哎呀!”佩怡笑着,“你今天怎么回事,尽翻老账呢?”

“你说说看!”他追问着。

“说出来你又要笑。”佩怡笑起来,说:“我拿你的八字去算过,根据紫微斗数,你命中注定,一定会大富大贵,你瞧,算命的没错吧,当初的那一群人里,就是你混得最好,亏得没有选别人!”

“哦!”他拉长声音哦了一句。然后,转过身,走进了自己的书房里,关上房门,他默默地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他坐着,一直坐着,沉思着,一直沉思着。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了盼云的那部《生命之光》,他仔细地咀嚼着那些感人至深的文字,半晌,他走到酒柜边,倒了一杯酒,折回到书桌前面,啜着酒,他继续他的沉思。终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盼云的号码。

盼云接电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喂?哪一位?”

“盼云,”他说:“我必须打这个电话给你,因为我要告诉你,你错了。”

“暮鸥,”盼云有点愕然,“你回家没有休息吗?”

“休息是小问题,我要告诉你,你完全错了。”他清晰地、稳重地、一字一字地说:“让我告诉你,在我以往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获得过幸福,所以,你的存在,永远不会破坏我的幸福!”

“暮鸥!”她低声喊:“你这样说,岂不是对你妻子太残忍了吗?”

“是残忍,”他说:“我现在才知道,我一直生活在这份残忍里。再有,我不准备再付出任何的虚伪,我必须面对我的真实。”他加强了语气。

“暮鸥”,她低语,“你醒醒吧!我们是没有结果的!”

“我是醒了,睡了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才醒了!盼云,让我们一起来面对真实吧!你不是个弱者,别让我做一个懦夫!行吗?”盼云默默不语。

“盼云!”他喊,“你在听吗?”

“是的”,盼云微微带点儿哽塞,“我实在不应该被你救赎,早知道那一天就不要选择那片海,那么你也不会遇到我,也不会做一个家庭的背叛者!”

“这是我们的缘分,逃不开的!”他说,“从第一次见到你,救了你,盼云,我早已被你撼动了。”他看着桌上的《生命之光》,“而且,我永不逃避,永不虚伪,永不出卖真实!盼云,”他低语:“我真正的幸福是因为遇见了你!”说完,他立即挂断了电话。

伫立片刻,他对那部《生命之光》缓缓地举了举杯,说了声:“干杯吧!”他一口气喝干了自己的杯子。

然而,佩怡并不是完全愚笨的女人,她能感觉到梦晗是在使劲地掩饰和说谎,她更能感觉到如今的林暮鸥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为了忙碌工作而夜不归宿的丈夫了,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害怕,她不想去承认,但是她又想知道事实;于是,她找了私家侦探彻查了林暮鸥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