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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云鸥恨

共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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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爱情睡醒了

盼云的出现彻底激荡了林暮鸥尘封已久的心灵,和他沉睡已久的爱情!因为在多年以前,林暮鸥在内心深处早已经放弃了他的妻子傅佩怡;傅佩怡在岁月的沉淀与蹉跎中,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整日沉浸在打麻将,和那些阔太太们参加所谓高档的贵妇活动,流连在那些虚伪做作的生活做派中,这些所有的一切让感性真实的林暮鸥非常厌恶!

事实上,林暮鸥在所有旁人看来,是最不该消沉的一个!的确如此,年轻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是一个狂热的青年,于是,他面对现实地去赚钱,经商,终于开了这家“暮鸥出版社”;渐渐地,这里成为了知名作家出书的高端出版社,这是他独到的生意经。于是,作家们以在这儿出版自己的书为荣,有钱的人以在这儿买书为乐,“暮鸥出版社的书,是绝对有重量的!”这是很多人挂在嘴边的话。林暮鸥,他没有成为作家,也没有成为文人墨客,却成了一个很成功的出书商人!

“暮鸥出版社”是成功了,钱也越赚越多,可是,这份“成功”却治愈不了林暮鸥的孤寂和寥落。在内心深处,他感到自己越来越空泛,越来越虚浮,像一个氢气球,虚飘飘地悬在半空,那样不着边际地浮荡着,他只依稀恍惚地感到,他那么迫切地想抓住什么,或被什么所抓住。可是,有什么力量能抓住他呢?出版社?金钱?虚浮的成功?还是那跟他生儿育女,同甘共苦了二十年的妻子佩怡,或是可爱的女儿梦晗?不,不,这一切都抓不住他,他仍然在虚空里飘荡,将不知飘到何时何处为止。

这种感觉是难言的,也没有人能了解的。事实上,他觉得现代的人,有“感觉”的已经很少了,求“了解”更是荒谬!朋友们会说他:“林暮鸥!你别贪得无厌吧!你还有什么不满足?成功的事业,贤慧的太太,可爱的女儿,你应有尽有!你已经占尽了人间的福气,你还想怎么样?如果连你都不满足,全世界就没有该满足的人了!”是的,他应该满足。可是,“应该”是一回事,内心的感触却是另外一回事。“感觉”是一种抽象的东西,它不会和你讲道理。虽然现在,他的人坐在暮鸥出版社的社长办公室里,他的精神却像个断了线的氢气球,在虚空中不着边际的飘荡。直到盼云的出现,他的感觉和爱情彻底醒觉了过来,他已经爱上了她!

也许,命运就是这样,总是在人处于绝境的时候,给你一道曙光,为你打开一扇希望之门,但是当这道门真正地为你打开的时候,你才会发现也许里面幸福只有那么一点点,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这天,他又在办公室呆到了半夜,因为要帮助盼云出版《生命之光》有很多流程需要去做,这本不该他这个社长去承担,但他却愿意为她亲力亲为。就这样,一直熬到了半夜三点半才回到家里。

回去之后,他已经疲惫不堪,脱掉了外衣和鞋子,准备躺下时,佩怡突然打开了台灯,坐起身来,一脸生气地质问:“你去哪儿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半夜三点半!什么样的工作让你忙到这么晚?”

林暮鸥只是定定地坐在那里愁眉深锁,不发一语。

“哎,我在问你话呢,你哑巴了吗?”

“我的确是很累,好累好累!让我休息好吗?”

“你累?你还没有回答我,到底什么原因让你回来这么晚?”

“你都已经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你还要我说什么呢?”

“你给我说个清楚,你到底跑哪去了?你最近真的变得奇奇怪怪的,经常不在家,也常常晚上不回来吃晚饭!连今天是我的生日你都忘记!你到底现在还在不在乎这个家?还在不在乎我的感觉?”

“佩怡,我不想谈我今天为什么晚归的缘故,因为我肯定地知道你根本就不愿意听!我就是太在乎这个家,太在乎你的感觉,所以,我常常把自己的感觉冰冻起来,久而久之,我几乎失去了我自己!越来越觉得麻木和机械,这种状况让我充满了恐慌,充满了无助,当那尘封的自我,稍稍地醒觉之后,我就像是一只困在茧里的飞蛾,好想破茧而出!我这样的感觉,你能体会吗?总之,我的胸口像压着沉沉的重担,我几乎已不太能呼吸了,所以,请你对我宽容一点,不要再追问我缘故,让我休息吧!好吗?”

“你好奇怪,我发现你跟我们那个古怪脾气的女儿梦晗还真是一国的,自己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然后再说出一大堆的道理去封别人的口,什么冰冻?什么尘封?什么破茧而出啊?这些用字用词根本就是你想逃开这个家的借口!当全家人在为我庆祝生日的时候,你在那里尘封,冰冻?你想气死我呀?”

“你能不能就此结束,不要再吵了,好吗?”

“如此话不投机,我也懒得跟你谈!”佩怡气愤地关掉了台灯,蒙头睡去!

这时,屋子里只剩下落寞的林暮鸥和一片漆黑。

漫长难眠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一早,林暮鸥照旧起床准时吃早餐,傅佩怡照旧和他装成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林暮鸥坐在早餐桌前,习惯性地对满桌子扫了一眼,他注视着梦晗,这孩子最近很沉默,二十五岁的女孩子,应该是活泼的啊!不过,梦晗一向就是个安安静静的女孩。或者,不能怪孩子,他看多了这类的家庭,父亲的事业越成功,和子女接近的时间越少。往往,这是父亲的过失,如果他不走进儿女的世界里,他就无法了解儿女,许多父母希望儿女走入他们的世界,那根本是苛求,年轻人有太多的梦,有太多的狂想,有太多的热情。中年人应该也有,不是吗?只是,大部份的中年人,都被现实磨损得无光也无热了。年轻人没有耐性来了解父母,他们太忙了。忙于去捕捉,去寻找,去开拓。

“梦晗!”他温和地喊。

“嗯?”梦晗抬起一对温柔的眼睛来。

“工作很忙吗?”他纯粹是没话找话讲。

“不太忙。”梦晗简短地回答。

“你那个朋友呢?那个叫齐-齐什么的?好久没看到他了。”

“齐旷龙?”梦晗说,睫毛闪了闪。“他跟我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我们的接触仅限于两家父母的交情,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我受不了他。”

怪不得这孩子近来好沉静。他深思地望着梦晗。还来不及说话,佩怡就开了口:“什么?梦晗,你和齐旷龙分手了吗?你昏了头了!那个男孩长得帅气潇洒,又懂事,家庭经济优渥,和我们家才是门当户对呢……”

“妈,”梦晗微微蹙起眉头,打断了母亲的话:“我和齐旷龙从来都不是男女朋友啊,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你不要这么起劲好不好?要不然以后,我有了真心喜欢的男孩子,永远不敢带到家里来,因为每一个你都要盘问人家的祖宗十八代,弄得我特别难堪!”

“哎呀!”佩怡生气了,“听听!这是你对母亲说话的态度吗?我盘问人家,还不是为了你好。交男朋友,总要交一个正正经经,家世拿得出去的人啊……”

“妈!”梦晗又打断了她的话,“你不要为我这样操心好不好?我还小呢!我还不急着出嫁呢!”

“你还小呢,”佩怡叫着说:“都已经二十五岁的人了,要是再不出嫁,就会变成大龄中女,再也没人要你了!而且我看啊,你们这一代的孩子,什么道德观念都没有,不急着出嫁,却急着交男朋友,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一个,你们以为你们是思想开明,根本就是胡闹!”

“妈!”梦晗的脸色发白了,“你不要在那里乱说,好吗?我什么时候乱七八糟地交男朋友了呢?你对我了解多少?你知不知道,像齐旷龙那种人,富人的领域里简直是车载斗量,要多少个都有!我如果真交男朋友,绝不是你想像中的人!”

“你要交怎么样的男朋友,你说!你说!”佩怡气呼呼地问。

“说不定是个穷光蛋!”梦晗低声而稳定地说了出来。

“哎哟!暮鸥,你听听,你听听!”佩怡涨红了脸,“听听你女儿说些什么?你再不管管她,她就该堕落了!”

“佩怡,”暮鸥皱着眉,静静地说:“有没有那么严重啊?我对我的女儿还是很放心的!你就少说两句,少管一点。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世界。真和一个穷光蛋恋爱的话……”他微笑地瞅着梦晗。“倒是件很刺激的事呢!那穷光蛋说不定是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各人头上一片天,将来的事情还言之过早,我们还是就看当下吧!你也不要杞人忧天了!”

梦晗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张本来布满乌云的小脸上顿时充满了阳光。她用热烈的眸子回报她父亲的凝视。佩怡却气得发抖:“暮鸥!你护着她!从小你就一直护着她,把她惯得无法无天!”

雅若曾经就是如此,你们三个曾经就是一国的,到最后雅若和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孩子偷偷结了婚,又偷偷离开这个家,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妈!”梦晗插嘴说:“表姨她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人,她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这也是我和爸爸为什么一直都支持她的原因!现在事实证明。他们夫妻两人离开这个城市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天地,也有了自己的宝宝,最重要他们生活得很幸福,我觉得您不应该在埋怨和责备她,应该去祝福她!”

佩怡睁大了眼睛,愕然地望着梦晗,忽然觉得伤感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着:“自己的亲妹妹当初管不了,现在女儿也管不了了,我还能管什么呢?”

“管爸爸吧!”梦晗说。“根据心理学家的报导,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最容易有外遇!”

“梦晗!”林暮鸥笑着,“你信口胡说吧,你妈可会认真的。”

佩怡疑惑地看看梦晗,又悄悄地看看林暮鸥。

“你们父女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林暮鸥和梦晗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两个心中都藏着自己的秘密。

“我不和你们胡扯了,出版社那儿,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做呢,我走了!”

“我也要去上班了。”梦晗说,

“我开车送你去单位吧!”暮鸥说。

“不用,您只要送我到公共汽车站就行。”梦晗说,冲进屋里去拿了包包。父女两个走出家门,上了车,暮鸥发动了马达,两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暮鸥望望梦晗,忍不住相视一笑。车子滑行在热闹的街道上,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似乎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半晌,暮鸥看了梦晗一眼:

“梦晗,有什么事想告诉我吗?”

“是的。”梦晗说:“真有一个穷光蛋。”

暮鸥的车子差点撞到前面的车上去。

“你说什么?”他问。

“哦,我在开玩笑呢!”梦晗慌忙说,很不安,很苦恼,“你真怕我有个穷光蛋,是不是?为什么吓成这样子?假若我真有个穷光蛋,你怎么办?接受?还是反对?”她紧盯了父亲一眼,指指街角,“好了,我就在那个转角下车。”

林暮鸥把车开到转角,停下来,他转头望着梦晗。

“不要开玩笑,梦晗,”他深思地说:“是不是真有个神秘人物?”

梦晗下了车,回过头来,她凝视着父亲,终于,她笑了笑。“算了,爸爸,别胡思乱想吧!好了!你快去办你的事吧!”

林暮鸥不解地皱皱眉头,这孩子准有心事!但是,这街角却不是停车谈天的地方,他摇摇头,发动了车子。

车子停在了暮鸥出版社的停车场后,他下了车,走进去的时候,他依然心神不属,张总监迎了过来,平日,出版社的许多业务,都是张总监在管,他看着张总监笑得很高兴,知道一定是生意很好!

“社长,”张总监笑着说:“您应该通知一下顾盼云,她的作品《生命之光》出版后热卖,读者都非常喜欢她的笔锋和文字,很多读者对于她的行文风格很是欣赏!我想我们可以多跟她合作,继续出版她其他的作品!”

“是吗?”他的精神一振,那份恍惚感瞬间全然消失了,“好的,我来办这件事情。”

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迫不及待地拨了盼云的电话号码,一切阴影消极的情绪已经无影无踪,那份曾有过的、一刹那的不安和警觉心也都飞走了。他有理由,有百分之百的理由和盼云联系,哪一个出版社的主人能不认识作家本人呢?

盼云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还在睡觉的盼云根本无法理会那吵人的手机铃响。她懒洋洋地伸手拿起了手机,带着点睡梦朦胧的声音:“喂?哪位?”

“盼云?”他急促地说,

“是的,我就是。”

“我是林暮鸥。”

“哦,林社长。”她回应着。

“盼云,我必须恭喜你,你的小说《生命之光》已经出版了,而且很畅销!”

“真的?”她惊喜交集,“我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读者喜欢它!”

“你吃过午饭了吗?”林暮鸥问。

“还没有。”

“我觉得这是值得出来庆祝一下!林暮鸥说,似乎怕她拒绝,他很快地又加了一句:“你有两百万元的稿酬,你应该请我吃饭,对不对?”

“哈!”她笑着。“看样子我非要和你吃这顿饭了!”

“我马上来接你!”

对方沉默着,他忽然紧张起来,不不,请不要拒绝,请不要拒绝!他咬住嘴唇,心中陡然翻滚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浪潮,在这一瞬间,渴望见到她的念头竟像是他生命中唯一追求的目标。不要拒绝!不要拒绝!他握紧了听筒,手心中沁出了汗珠。“盼云,你怎么不说话呢?”

“这样吧,”盼云开了口:“我昨晚写小说写得很晚,我这会儿刚刚起来,还没什么胃口。”她顿了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来我家坐坐吧,我泡两杯好茶,随便谈谈,不是比在饭馆里又吵又闹好得多么!说坦白话,我想你的目的不只是吃饭吧?”

噢!盼云!你是天使,你是精灵,你是个古怪的小妖魔,你对人性看得太透彻,没有人能在你面前遁形。他深抽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声音竟不争气地带着点儿颤抖:“我马上来!”

挂断了手机,她欢呼了一声,然后起身,她好开心,没想到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文字,竟被这么多读者认可和热爱,这是身为一个作家最引以为傲的事情!第一次,这是她第一次靠着自己的实力赚取了这么多钱,两百万元有多少呢?它相当于几十本书的厚度!才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的小说就有了这样的好成绩!她真的不敢想象!

大约半小时后,暮鸥就已经置身在盼云家里的客厅了。

盼云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长袖衬衫,一条淡青色的九分裤,她举手投足间,那银白色和淡青色所体现出来的柔和与协调,加上她那长发飘垂,悠然自得的神态,她看起来又雅致,又飘逸……而且,浑身上下,都带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浪漫的气息。

她笑着说:“坐吧,我家不大,不过还挺温馨的。”

他坐了下去,一眼看到茶几上乱乱地摆放着好多写完的小说打印稿,他不禁拿起了一张,上面写着:《云海》,仔细阅读其中的文字,他情不自禁地说:“这部小说真好!其中还暗含了你的名字!”

“那这个小说的版权我就授权给你了!希望你拿走了它以后,可以继续让它发光发热,畅销热卖!”

“是你的文字让它真正地热情和知名,我只有出版成书的本事!”

接着,盼云倒了一杯热茶过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盼云,

“怎么了?”她问,“你今天有心事?”

他环视地看了看整间屋子,整间屋子的装饰简洁素净,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也有种孤独寂寞的感觉!

“你经常这样一个人在家里吗?”他问。

“是啊,”她说:“不过,我也常常不在家,满街乱跑,拿着相机到处旅行,到处采风寻找灵感,观察吸收和消化,但是……”她凝视他:“如果你的意思是问我是不是很寂寞,我可以坦白地回答你,是的,我常常寂寞,不过,并不是因为只有一个人,而是因为……”她沉默了……

“相识满天下,知音无几人!”他不自禁地,喃喃地念出两句话,不是为她,而是自己内心深处,常念的两句话,是属于“自己”的感触。

她震动了一下,盯着他,“如果你也有,那我想这是与生俱来的!上帝造人,造得并不公平,有许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寂寞!他们,活得比我们快乐得多!”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当你寂寞时,你怎么办?”他问。

“写作!”她说,“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品尝寂寞。许多时候,寂寞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她忽然扬了一下眉毛,“我们为什么要谈这么严肃的话题?让我告诉你吧,生命本身对人就是一种挑战,寂寞、悲哀、痛苦、空虚……这些感觉就像细菌一样常常会来侵蚀人的身体和思想,唯一的办法,就是和它作战!如果你战胜不了它,你就会被它吃掉!那么,即便你陷入悲观、消极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人会同情你!”

“这就是你的小说所散发出来的思想和意境!”他说。

“什么?”她没听懂。

“你这种思想,就是你小说的灵魂。”他认真地看着她,接着说:“第一次看到你的文字,我就被震动过,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被震动。看多了你的文字,再接触你的人,我懂了。你的文字就和你的人一样,一直在灰色里寻找明朗,在绝望里寻找生机!这让我极其欣赏!你的每部小说,都是对生命的挑战。你不甘于被那些负面的东西所侵蚀,但是,你也知道这些细菌并非不存在。所以,当残酷的命运吞噬着一切,枯木中仍然嵌着紫艳明朗的矢车菊。你的文字,与其说是在写小说,不如说是在写思想、写灵魂!”

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里,她的面颊红润,眼睛里闪着光彩,那对眼睛,像黑暗中的两盏小灯。

他瞪视着她,在一种近乎惊悸的情绪中,抓住了她眼底的某种深刻的柔情。

“你说得太多了。”她低语,“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不懂得文字。”

“我是不懂得文字。”他迎视着这目光。“但是,我懂得的是你啊!”

“完全的吗?”她问,

“不完全的,但是,已经够多。”

“你在说胡话,你现在逃避还来得及,”她的声音像耳语,却依然清晰稳定,“我是一个危险的人物!一个离过婚,寻过死的女人!”

“我生平没有逃避过什么。”他坚定地说。

她死死地盯着他,说:“你是第一种人,我说过的那种,你应该有平静的生活,成功的事业,美满的婚姻!”

“我说过了,我不是第一种人,我是第二种人,那个向命运挑战,绝不向灾难和痛苦低头的男人!也是那个把你从死亡里拉出来的男人!”

她盯着他的眼睛,呼吸急促,然后,她跳了起来,“请你饶了我吧!”

他看着她,然后靠近她,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握得她发痛,“你求饶吗?”他问:“你的个性里有求饶两个字吗?假若你真认为我的出现很多余,你不要求饶,你只需要命令,命令我走,我会乖乖地走,决不再困扰你!但是,你不要用求饶,因为我知道你死里逃生以后,就成了一个敢于对自己的生命挑战的人,你又怎么会对我求饶呢?所以,你命令我好了!你命令吧!立刻!”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有惊惶,有犹豫,有挣扎,有苦恼,有怀疑,还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柔情。这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眼光,在诉说着几百种思想。然后,她的睫毛垂了下来,迅速地盖住了那一对太会说话的眼珠,她张开嘴来,嗫嚅着:“好……好吧!我……我……”

看着盼云吐不出他想要的答案,他忽然惊惧起来,如果她真命令他走,他该如何?不,不,他已经等了四十年,等一个能与他思想交流,灵魂相通的人物!他已经找寻了四十年,追求了四十年!这一刹那,他定要保存,他定要抓住,哪怕他会抓住一把火焰,他也宁愿被烧灼!于是,他很快地说:“请你忠于你自己,你说过,你是那种忠于自己,追求灵魂深处真与美的人!”

“我说过吗?”她低声问,不肯抬起眼睛来。

“你说过!”

“可是,灵魂深处的真与美到底是什么?”

“是真实。”

“你敢要这份真实?”

“我敢。”

她抬起睫毛来了,那对眼睛重新面对着他,那眼珠乌黑而清亮,眼神坚定而沉着。

他看着她,试着从她眼里去读出她的思想,可是,他读不出来,这眼光太深沉,太深沉,太深沉……像不见底的潭水,你探测不出潭水的底层有些什么。他再度感到那股惊惧的情绪,不,不,他不要再做一个飘荡的氢气球,不要再在空虚中不着边际地飘浮,他心中在呐喊,嘴里却吐不出丝毫的声音,他凝视她,带着哀求的神情。

于是,逐渐的,他发现那对清亮的眼睛里浮上了一层水气,那水气越聚越浓,终于悄然坠落。他心中有一个强烈的声音,那是喜悦与狂欢!他拉着她的手,把她轻轻地拉过来,好轻好轻,她翩然若梦,像一只蛱蝶,轻扑着翅膀,缓慢的飞翔……她投进了他的怀里。

他紧拥着她,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感到她瘦小的身子的轻颤,他凝视着她的鬓角,她的耳垂,嗅着她发际的幽香。他不敢说话,怕惊走了这样的美梦。半晌过后,他抬起眼睛,用嘴唇滑过她光滑的面颊,落在她柔软的唇上。

他们开始了,真正地开始了,她成了他的精神恋人,他成了她的知己与“避风港”……这样一段不为世人所容的婚外情,只因为这两个无可奈何的人心中那被隐藏许久的狂热鲜亮的爱情睡醒了,他们情不自禁,他们身不由己,心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