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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云鸥恨

共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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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女儿的秘密爱情

季节的更替就是如此迅速,转眼到了夏季。

这天下了班,梦晗背着包包,沿着中南路向前走,她不想搭公共汽车,也不想叫计程车,她只是缓缓地走着。夏日的黄昏,天气燠热,太阳依旧带着炙人的压力,对人烧灼着。她低垂着头,额上微微沁着汗珠,一步步地迈着步子,这条路,她已走得那样熟悉,什么地方有树木,什么地方有坑洼,她都很清楚。走到街边,她习惯性地向右转,“家”不在这个方向,呼唤的力量,却在这个方向,那是她的穷光蛋!她陡然加快了步子,向前急速地走着。

转进一条窄巷,再转进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她上了楼梯,到达三楼,拿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这是一间两居室的居屋式住宅楼,闲无人影,看看表,六点十分!他可能刚刚下课,现在的中学老师必须要在学生们都全部离开,才可以安心下班。

客厅好乱,也有些闷热,她顺手开了风扇。卧室的床上堆着未折叠的棉被,换下来的衬衫、袜子、长裤,还有报纸、书本……天!一个带着儿子的单身父亲永远无法照顾他们自己的生活。那张凌乱的书桌上,未关机的电脑,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稿纸,未洗的茶杯、牛奶杯。烟灰缸里的烟蒂盛满了,所以,满地也是香烟头了,房里弥漫着香烟味、汗味。她走到桌边,把书本放下,窗子打开,再把窗帘拉开。然后,她习惯性地开始着手来收拾这间房子。可是,刚把稿纸整理了一下,她就看到台灯上贴着一张纸条,伸手取下纸条,上面写着:

“梦晗:三天没有看到你,古人曰:一日三秋,我是一秒三秋!请你细心地算算,一共累积了多少相思?我在写稿,稿纸上却只有你的脸,我不能成为作家,唯你是问!我不要再等待,明天你不来,我将闯向你家里!爱你,爱你,爱你!”

她握着纸条,泪水爬满了一脸,她伫立片刻,然后把纸条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衣服口袋里。含着眼泪,桌上的一切变得好模糊,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看着这些打印的稿纸,页数是散乱的,她细心的找到第一页,再一页一页地收集起来,一共三十几页,没有写完,最后一页只写了两行,字迹不清,一看就是打印机的墨水又不够了,她只能明天再帮他换一盒硒鼓了。她想着,手下却没有停止工作,把书籍一本一本地收起来,床上也是书,地下也是书,她抱着书,走到书柜前,把书全部摆好放了进去。

她又走向床边,用最快的速度铺床、叠被,把换洗衣服丢进卫生间的洗衣机里,开动洗衣机,让那衣服在全自动的状态下,尽快恢复清新干净!接着,她拉开壁橱,找到干净的枕头套和被单,把床单和枕套彻底换过。到洗手间拿来扫把和畚箕,扫去烟蒂,扫去纸屑,再把烟灰缸里的烟蒂倒进畚箕。扫完地,擦桌子,洗茶杯,一切弄干净,快七点了。她打开灯,然后她又开始打扫客厅,将饭桌上的厨余全部消灭,然后擦干净饭桌,再把沙发上的一叠报纸收好了放在茶几的第二格上!接着,又走进卫生间,从洗衣机拿出洗好的衣服,将衣服都晾在了阳台上,一切收拾完毕。

这时,她又回到卧室,看着他写的小说,“穷光蛋的幸福!”她就愣了愣,继续看着,她是碰到了一个穷光蛋,还是一个带着18岁儿子的爸爸级穷光蛋!她陷进深深的沉思中……一声门响,她惊跳起来。门口,向天晖站在那儿,高大、黝黑。一缕汗湿的头发,垂在宽宽的额前。这是盛夏,他是体育老师,只穿着一件墨蓝色的断袖T恤,一条黑色的休闲裤,有些粉笔的灰尘。她望着他,立刻发出一声热烈的喊声:“天晖!”她扑过去,投进他的怀里,汗味,男人味,混合成那股“天晖”味,她深吸了口气,攀住他的脖子,送上她的嘴唇。他拥紧了她,一语不发,只是用嘴唇紧压着她的嘴唇,热烈地吻着她。几百个相思,几千个相思,几万个相思……都融化在这一吻里……然后,他试着推开她:“哦,梦晗,我弄脏了你。”他说:“今天体育课是田径比赛,我身上都是汗水和粉笔的尘灰,我要去洗一个澡。”

“我不管!”她嚷着:“我不管!我就喜欢你这股汗味!”

“你却清香得像一朵茉莉花。”他说,抚摸着她的头发,问:“你涂抹了什么?这么香?”

“你说对了,是一种用铃兰花制造的香水,爸爸的朋友从国外带来的,你喜欢这味道吗?”

他骤然放开了她,他的脸色冷峻了起来,语气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我是没有什么资格,来研究你喜不喜欢国外的香水!”

“天晖!”她喊,观察着他的脸色,“我……我……”她嗫嚅起来。“我以后再也不用香水了。”

他不语,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了干净的衣服,往浴室走去。

“天晖!”她喊,他站住,回过头来瞅着她,眼神是暗淡的。

“我在想,”他静静地说:“汗水味,灰尘味,如何和国外的香水味结合在一起?”

“我说了,”她泫然欲涕。“我以后再也不用香水,你……你……”泪水滑下了她的面颊。

他看着她,然后,他抛下了手里的衣服,跑过来,他重新紧拥住她,他吻她,强烈地吻她,吻像雨点般落在她泪痕上……他把她的身子紧揽在自己的胳膊里,低声地、烦躁地、苦恼地说:“别理我的坏脾气,梦晗,三天来,我想你想得快发疯了。”

“我知道”,她说:“我都知道。”

“知道?你却不来?”

“妈这两天,尽在挑毛病,挑每一个人的毛病,成天唠叨,下班不回家,她就盘问得厉害。”

“你却没有勇气,对你的母亲说:妈妈,我爱上了一个离了婚的单亲男人,一个在初中教授体育课的穷教书匠,一个没读过大学只读完了特长体育大专的男人,一个还带着一个18岁儿子的单亲爸爸,只能靠自己的工资来生活的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你讲不出口,对不对?于是,我成为你的黑市情人,公主与流氓,小姐与流浪汉,这是一幕演不好的戏剧,梦晗。”

“你不要讲得这样残忍,好不好?”梦晗勉强地说。

他推开她来,盯着她的眼睛:“梦晗,我并不可耻!你为什么要怕‘单亲爸爸’或者“离婚男人”这两个词?听着,梦晗,命运给予我的我无法选择,我努力工作,我用功写作,我力争上游。我浑身上下,没有丝毫可耻的地方,如果你以我为荣,我们交往下去!如果你看不起我,我们立即分手,免得越陷越深,而不能自拔!”

她凝视他,那对恼怒的眼睛,那张倔强的脸!那愤然的语气,那严峻的神情。她瑟缩了,在她心底,一股委屈的感觉,很快地涌升上来,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里。自从和他认识,就是这样的,他发脾气,咆哮,动不动就提“分手”,好像她是个没人要的,无足轻重的,自动投怀送抱的,卑贱的女人。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那么多追她的男孩子,她不理,却偏偏要来受他的气?为什么?为什么?

“天晖,”她憋着气说:“如果我看不起你,我现在干嘛要站在这里?我是天生的贱骨头,要自动跑来帮你收拾屋子!现在小伟刚考上了大学,去了别的城市读书,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过来照顾你们父子两个的家!因为我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里的一份子!”眼泪涌进了她的眼眶:“你不要欺侮人,不是我看不起你,是你看不起我,你一直认为我是个养尊处优的娇小姐!你打心里面抗拒我,你不要把责任推在我身上,要分手,我们马上就分手!免得我天天看你的脸色!”

说完,她转身就向门口冲去,他一下子跑过来,拦在房门前面,他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他闪亮的眼睛里燃着火焰,烧灼般的盯着她。“不许走!”他简单而命令的说。

“你不是说要分手吗?”她声音颤抖,泪珠在睫毛上闪动,“你让开!我走了,以后也不再来,你去找一个配得上你的,也是经过风浪长大的女孩子!”她向前再迈了一步,伸手去开门。他立刻把手按在门柄上,站在那儿,他高大挺直,像一座屹立的山峰,“你不许走!”他仍然说,声音喑哑。

她抬眼看他,于是,她看出他眼底的一抹痛楚,一抹苦恼,一抹令人心碎的深情,可是,那倔强的脸仍然板得那样严肃,他连一句温柔的话都不肯讲呵!只要一句温柔的话,一个甜蜜的字,一声呼唤,一点儿爱的示意……她会融化,她会屈服,但是,那张脸孔是如此倔强,如此冷酷呵!

“让开!”她说,色厉而内荏,“是你赶我走的!”

“我什么时候赶你走?”他大声叫,暴躁而恼怒。

“你轻视我!”

“我什么时候轻视过你?”他的声音更大了。

“你讨厌我!”她开始任性地乱喊。

“我讨厌我自己!”他大吼了一句,让开房门。“好吧!你走吧!走吧!永远不要再来!与其要如此痛苦,还是根本不见面好!”她愣了两秒钟,心里在剧烈的交战,门在那儿,她很容易就可以跨出去,只是,以后就不再能跨进来!但是,他已经下了逐客令了,她已没有转圈的余地了。眼泪滑下了她的面颊,她下定决心,甩了甩头,伸手去开门。

他飞快地拦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你真走呵?”他问。“难道是假的?”她啜泣起来。“你叫我走,不是吗?”

“我也叫你不要走,你就不听吗?”他大吼着。

“你没有叫我不要走,你叫我不许走!”她辩着。

他的手紧紧的箍着她的身子,她那含泪的眼睛在他面前放大,是两潭荡漾着的湖水,盛载着满湖的哀怨与柔情。他崩溃了,倔强、任性、自负……都飞走了,他把嘴唇落在她的唇上,苦楚地、颤栗地吸吮着她的泪痕。

“我们在干什么?”他问:“等你,想你,要你,在心里呼唤了你千千万万次。风吹门响,以为你来了,树影投在窗子上,以为你来了,小巷里响起每一次的脚步声,都以为是你来了。左也盼,右也盼,心不定,魂不定,好不容易,你终于来了,我们却乱吵起来,吵些什么?梦晗,真放你走,我就别想活着了。”

哦!还能希望有更甜蜜的语言吗?还能祈祷有更温柔的句子吗?那个铁一般强硬,钢一般坚韧的男人!向天晖,他可以写出最动人的文字,却决不肯说几句温柔的言辞。他能说出这篇话,你还能不满足吗?你还能再苛求吗?你还敢再生气吗?她把脸埋在他那宽阔的胸前,哭泣起来。

她那热热的眼泪,濡湿了他的衣领,烫伤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紧揽着她的头,开始用最温柔的声音,辗转的呼唤着她的名字:“梦晗,梦晗,……”

她哭泣得更厉害,他心慌了。

“梦晗,别哭,不许哭!”

听他又用“不许”两个字,梦晗只觉得心里一阵激荡,就想笑出来。她咬着嘴唇,脸颊紧贴在他胸口,不愿抬起头来,她不哭了。

“梦晗,”他小心地说:“你还生气吗?”

她摇摇头,“那么,梦晗,”他忽然说:“跟我去过平凡的日子吧,如果你受得了的话!”

她一惊,抬起头来,“你是什么意思?”她问。

“结婚。”他清楚地说:“你嫁给我吧!”

她凝视他,然后,她伸出手来,抚摸他那有着胡子茬的下巴,那粗糙的面颊,那浓黑的眉毛,和那宽宽的、坚硬的、能担负千钧重担般的肩膀。

“你知道,现在不行。”她温柔地说。

“是因为你爸妈吗?”他问。

她垂下睫毛,“是啊,我毕竟是他们的女儿,这么多年的抚养和教育,我是无法抛开不顾的。”她再抬起眼睛来,“我会嫁你,但是,请你等我!”

“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我……”梦晗结巴着。

他不讲话,推开她的身子,他又去捡起他的衣服和毛巾,往浴室走去。梦晗担忧地喊:

“天晖,你又在生气了!”

他回过头来,“我不在乎等你多久,”他清清楚楚地说:“一年、两年、三年……十年都没关系,但是,我不做你的地下情人,如果你觉得我是个不能公开露面的人物的话,你就去找你那个阶级的富二代吧!否则,我想见你的时候,我会去找你,我不管你父母的看法如何!”

梦晗低下头去,“给我一点时间,”她说:“让我把我们的事先告诉他们,好吗?”

“你已经有了很多时间了,我们从认识到相爱都已经两年多了。”他钻进浴室,又伸出头来,“你父母一定会反对我,对不对?”

她摇摇头,困惑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肯定地说:“我却非常知道。”他钻进浴室去了。

她沉坐在椅子里,用手托着下巴,深深地沉思起来。是的,她不能再隐瞒了。是的,她应该把天晖的事告诉父母,如果她希望保住天晖的话。向天晖,他是比任何男人,都有更强的自尊,和更深的自卑的。

晚上,梦晗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十点多钟了。林暮鸥不在家,傅佩怡正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这是个好机会,假如她要说的话,母女二人,正好可以做一番心灵的倾谈。

她在母亲身边坐了下来,“妈!”她叫。

“哦,”佩怡从电视上回过头来,一眼看到梦晗,立刻心头火冒,“你怎么回来这样晚?女孩子,不好好待在家里,整天在外面乱逛,你找骂挨呢!”

“妈,”梦晗忍耐地说:“我记得,前两天的早饭桌上,我们曾经讨论过,关于我交男朋友的问题。”

“哦!”佩怡的精神全来了,她注视着梦晗。“你想通了,是不是?”

“什么东西想通了?”梦晗不解地问。

“妈说的话呀!”佩怡兴奋地说,用手一把揽住女儿的肩膀:“妈的话不会有错的,都是为了你好。交男朋友就该交齐旷龙那样的男孩,现在这个社会,男孩子都太坏,不知根知底的人家我们千万不能接受!齐旷龙的家境我们都很清楚。当初你们还是一个大学读书的呢,他的功课也不错,父亲又是上流社会知名企业的董事长……”

“妈!”梦晗的心已经沉进了地底,却依然勉强地问了一句:“什么叫上流社会?”

“怎么?”佩怡张大了眼睛,“像我们家,就是上流社会呀!”

“换言之,”梦晗憋着气说:“我的男朋友,一定要有一个拥有‘暮鸥出版社’这种事业的父亲,是不是?你干脆说,我的男朋友,一定要家里有钱,对不对?”

“哎呀,梦晗,你不要轻视金钱,”佩怡说:“金钱的用处才大着呢!你妈也是苦日子里打滚打过来的,没钱用的滋味才不好受呢!你别傻,我告诉你,家世好的孩子不会乱转你的念头,否则呀……”她拉长了声音。

“怎样呢?”梦晗问。

“那些穷小子,追你还不是冲着你父亲有钱!”

梦晗机伶伶打了个冷战,“妈,你把人心想像得太现实了,你这么现实,当初为什么嫁给一文不名的爸爸呢?”

“我看准你爸爸不会穷的”,佩怡笑着说:“你瞧,你妈眼光确实不错吧!”

梦晗站起身来,她不想和母亲继续谈下去了,已经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她们之间,有一条不能飞渡的深谷!她用悲哀的眼光望着母亲,幽幽地说:“妈,我为你悲哀。”

“什么话!”佩怡变了色:“我过得好好的日子,要你悲哀些什么?你人长得越大,连话都不会说了!讲话总得讨个吉利,有什么悲哀的呢?”

梦晗一甩头,转身就向屋里走。

佩怡追着喊:“你急什么急呀?你还没说清楚,晚上你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和齐旷龙在一起约会去了?”

“让齐旷龙滚进十八层地狱里去!”梦晗大声地叫着,她跑走了。

佩怡愣了,呆呆地坐在那儿,不明白梦晗为何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