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凤焱初啼
京城九门紧闭，吊桥高悬，昔日繁华的帝都如同一头负伤的巨兽，在深秋的寒风中沉默喘息。城墙之上，战旗猎猎，甲胄森然，士兵们紧握兵刃，目光警惕地注视着城外黑压压的叛军营垒。肃杀之气弥漫天地，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镇国公主府（临时设于原东宫）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何璐瑶一身素色宫装，外罩轻甲，立于巨大的京城沙盘之前。连日来的奔波、伤痛、惊变与巨大的压力，让她清瘦了许多，但那双眸子却愈发深邃锐利，仿佛淬火的寒星。
沙盘上，代表叛军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插在京城四周，尤其是东、南两个方向，兵力最为雄厚。代表守军的红色小旗则固守城头，但数量明显处于劣势。
“叛军主力为京营三大营部分兵马及辽东总兵李崇山的边军，总计约八万余人。”王世安手指点着沙盘，声音因连日指挥而沙哑，“其日夜不停骚扰佯攻，消耗我军精力士气，更数次尝试挖掘地道，均被击退。然其真正目的，恐非强攻，而是围困，待我军粮草耗尽，城内生变。”
他顿了顿，看向何璐瑶，语气沉重：“更棘手者，叛军中似有‘幽冥道’妖人活动，夜间常闻诡异吟唱，已有数起守军士卒莫名癫狂、甚至自相残杀之事发生，军心颇受影响。”
何璐瑶目光扫过沙盘，最终落在城内几处关键位置：粮仓、武库、水源、以及……皇宫。
“城内粮草尚可支撑两月，但需严防奸细破坏与哄抬物价。”
“水源已加派重兵看守，并派墨家子弟检测，暂无异常。”
“武库……”
一位负责内政的老臣一一禀报，但眉宇间忧色难掩。最大的隐患，来自于人心。皇帝新丧，新君未立，强敌围城，流言蜚语早已在坊间悄然蔓延。有人质疑遗诏真伪，有人恐惧“幽冥道”邪术，更有人暗中与城外叛军眉来眼去。
“皇叔，宗室与百官安抚事宜，劳您多费心。”何璐瑶看向一旁面色疲惫的恭亲王。
恭亲王颔首：“老夫尽力而为。然总有几家冥顽不灵，与高氏牵扯过深，恐已心生异志。”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何璐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凰羽’听令！”
话音刚落，数道身着暗红软甲、面覆凤凰纹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角落，单膝跪地，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这便是皇帝临终前交给她的那支神秘暗卫。
“严密监控所有可疑宗室与官员，尤其是与高氏、辽东李总兵过往密切者。若有异动，或与城外通风报信者，”何璐瑶眼中寒光一闪，“准你先斩后奏，无需请示。”
“遵令！”为首的女首领声音清冷，领命后率众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殿内众人皆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
命令刚下达不久，一名“凰羽”卫士便去而复返，声音急促：“禀公主！南城永定门守将副将赵闳，今夜轮值，其行为异常，似欲趁夜私开城门！”
“什么？！”众人皆惊！永定门外叛军攻势最猛，若城门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消息确凿？”何璐瑶面沉如水。
“确凿！赵闳已收买其麾下数十心腹，约定子时三刻，以火为号，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好个吃里扒外的贼子！”王世安勃然大怒，“我这就去宰了他！”
“不必。”何璐瑶抬手阻止，目光冷冽如冰，“我亲自去。正好，借此机会，让某些人看看，背叛的下场，也让守城将士知道，何为军法如山！”
子时将至，永定门瓮城内一片寂静，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叛军营地的刁斗声。副将赵闳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不时望向城外黑暗处，手心里全是冷汗。
突然，城楼之上传来三声清晰的梆子响——正是约定的信号！
赵闳精神一振，眼中闪过贪婪与疯狂，对身边亲信低吼：“动手！”
几名亲信立刻扑向绞盘，欲放下吊桥！
然而，就在他们手即将触碰到绞盘的那一刻——
嗖！嗖！嗖！
数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他们的手腕！
惨叫声顿时响起！
“有埋伏！”赵闳骇然失色，拔刀四顾。
只见瓮城四周火光骤然亮起，何璐瑶在王世安、萧锋及一众精锐的护卫下，缓步走出，冷冷地看着他。城垛之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弓箭手，箭镞寒光对准了瓮城内赵闳及其党羽。
“赵副将，深夜欲开城门，意欲何为？”何璐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冰冷的杀意。
赵闳面如死灰，自知事败，竟狗急跳墙，大吼道：“弟兄们！恭亲王与何氏妖女勾结，害死陛下，矫诏篡位！城外才是王师！随我杀了这妖女，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试图煽动周围不明真相的士兵。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冰冷的目光。守城将士大多早已听闻遗诏内容，更亲眼见过叛军的凶残和“幽冥道”的诡异，岂会被他三言两语煽动？
“冥顽不灵。”何璐瑶缓缓抬起手。
“放箭！”
一声令下，箭如雨下！赵闳及其数十名心腹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倒在血泊之中，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何璐瑶走到赵闳的尸体前，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守军，朗声道：“陛下遗诏，天地可鉴！逆贼高氏，勾结邪教，祸乱朝纲，罪不容诛！此人身为守将，不思报国，反欲献城投敌，罪同谋逆，当诛九族！本宫奉旨监国，在此立誓：守城者，有功必赏！叛国者，虽远必诛！诸君当恪尽职守，共卫京城，待勤王之师一到，内外夹击，必可尽歼叛军，还天下太平！”
她的话语清晰坚定，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誓死追随公主！保卫京城！”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兵跟着呐喊起来，声浪震天，原本因叛将而有些浮动的人心迅速安定下来。
处理完内奸，何璐瑶并未松懈。她深知，真正的考验在城外。
果然，叛军似乎察觉到了城内的小规模骚动，攻势骤然加剧！无数火箭、石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城头，更有数十架巨大的云车和楼车被推上前来，叛军士兵如同蚂蚁般攀附而上，喊杀声震耳欲聋！
“床弩准备！目标敌军楼车！”
“滚木礌石！火油！倒！”
“长枪手上前！把云梯推下去！”
王世安身先士卒，指挥若定，城头守军拼死抵抗。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每一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城墙。
何璐瑶也登上城楼，亲自挽弓射箭。她箭法精准，虽内力未复，但每一箭都直奔敌军军官或操作攻城器械的士兵，极大缓解了守军压力。
然而，叛军人数实在太多，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无穷无尽。守军伤亡持续增加，多处城墙出现破损，形势岌岌可危。
就在这危急关头，叛军后方突然响起一阵低沉诡异的号角声。紧接着，一群身着黑袍、手持骨杖的“幽冥道”妖人出现在阵后，他们围成一个圆圈，口中念念有词，挥舞着骨杖。
霎时间，阴风怒号，黑气弥漫！那黑气仿佛有生命般，朝着城头飘来。被黑气笼罩的守军士兵，眼神瞬间变得呆滞、狂乱，竟然开始不分敌我地攻击身边的同伴！
“是摄魂邪术！”青鸾惊呼，她手中的墨家仪器疯狂报警，“必须打断他们！”
但叛军显然早有准备，重重盾牌将那些妖人护得严严实实，箭矢难伤。
眼看城头守军就要陷入混乱和内耗！
何璐瑶心急如焚，猛地想起怀中的“凤焱佩”！她毫不犹豫地取出玉佩，将内力注入其中！
“啾——！”
清越的凤鸣再次响起，玉佩红光大放，一道温暖炽热、蕴含着磅礴正气的光柱冲天而起，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的天空！
那弥漫而来的黑气一遇到这红光，便如同冰雪遇到烈阳般迅速消融！被蛊惑的士兵也纷纷清醒过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红光不仅驱散了邪术，更极大地鼓舞了守军士气！
“公主万岁！”将士们欢呼着，士气大振，再次将攀上城头的叛军狠狠击退！
叛军的凶猛攻势，再次被艰难地击退。城下尸积如山，城头亦是伤痕累累。
王世安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何璐瑶身边，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侧脸，低声道：“叛军今日攻势虽猛，但似乎……并未尽全力，更像是在试探和消耗。”
何璐瑶颔首：“他们也在等。等城内粮尽，等我们内乱，或者……等其他变数。”
话音未落，一名“凰羽”卫士疾步而来，呈上一封密信：“公主，北疆八百里加急！”
何璐瑶迅速展开，是北疆副将的笔迹，汇报北疆军务平稳，王世安留下的守军已击退柔然数次试探性进攻。但信末却提到一件蹊跷事：柔然新汗王派遣了一支规模不小的使团，绕道漠西，方向疑似……中原？
柔然使团？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他们想干什么？
何璐瑶与王世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几乎同时，又一名信使狂奔而来，这次来自恭亲王：“公主！王爷让您速去议事厅！我们截获了一封来自城外的、用‘幽冥道’密文书写的神秘信件，破译后内容惊人！”
何璐瑶与王世安立刻赶回。
议事厅内，恭亲王和几位重臣面色极其凝重。桌上摊着一封破译后的密信。
“信是写给城内某个隐藏极深的‘幽冥道’尊使的，”恭亲王声音干涩，“内容……内容提及……他们已与‘北边来的朋友’达成协议，‘朋友’将会在‘月蚀之夜’于‘北疆故道’有所‘行动’，牵制乃至消灭北疆可能的勤王军队，让他们安心行事，务必在月蚀之前拿下京城，开启‘幽冥之门’……”
北边来的朋友？月蚀之夜？北疆故道？！
何璐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柔然使团！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谈判，而是要与“幽冥道”里应外合，彻底断绝北疆援军的路，甚至可能……趁机南下！
叛军围城，“幽冥道”作乱，如今柔然也可能趁机入侵！局势瞬间恶劣到了极致！
“月蚀之夜……是七日后！”精通历法的钦天监官员失声道。
七天！他们只有七天时间！
必须在七天之内，打破京城之围，否则一旦北疆援军被柔然牵制或消灭，京城陷落，“幽冥之门”开启……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何璐瑶身上。
内忧外患，强敌环伺，时间紧迫。
何璐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陛下、母亲、姨母、慕容巨子、还有无数牺牲将士的面容。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
“不能再被动防守了。”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叛军主帅大营的位置。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擒贼先擒王！”
“世安，萧将军，立刻挑选军中所有好手，组建一支尖刀死士营！”
“青鸾，墨家子弟全力配合，制作破邪弩箭与机关！”
“皇叔，城内维稳与筹备事宜，交给您了！”
“七日之内，我要看到叛军主帅的人头，或者……我战死沙场的消息！”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和令人热血沸腾的力量。
绝境之下，唯有一搏！
凤焱初啼，必将响彻云霄，焚尽一切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