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带证归京
地宫深处，那声穿越千年的钟鸣余韵未绝，仍在石壁间隆隆回荡，震得何璐瑶耳膜生疼，气血翻涌。她强忍着肩头箭伤撕裂的剧痛和内力过度消耗后的虚脱，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从钟钮莲花机关中缓缓升起的青铜匣上。
匣身古朴，刻满繁复的云雷鸟兽纹，正中一道细缝，隐约可见内里机括，却无锁孔，唯有侧面一处浅浅的、形似梅花坠的凹陷。
“至亲之血……苏家的血……”老乞丐疯癫的话语再次回响耳边。何璐瑶不再犹豫，咬破尚未愈合的指尖，将涌出的鲜血滴入那梅花凹陷之中。
血珠融入青铜，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被饥渴地吞噬。下一刻，机括轻响，匣盖无声滑开！
匣内并无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卷色泽暗黄、以金线捆扎的绢帛；一枚半块虎符状的玄铁兵符；还有一小截早已干枯发黑、却依旧散发着极淡异香的……梅花枝？
何璐瑶的心脏狂跳起来，她首先展开那卷绢帛。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显然是女子所书，且书写时心绪激荡——
“……永宁宫夜宴，酒中有异香，似‘梦浮生’……帝醉，贵妃强邀宸妃姊姊于梧桐苑赏梅……吾暗中随护，见贵妃以玉簪刺破指尖，血滴梅枝，塞入姊姊手中，言‘此梅聊赠故人’……姊归栖凤台后，忽发癔症，状若疯魔，自戕而亡……其状甚惨，绝非自尽！吾欲禀明陛下，却遭禁军阻拦，言贵妃有令，宸妃乃畏罪自戕，不得惊扰圣驾……吾疑贵妃血中有诡毒，然人微言轻，恐步姊姊后尘，只得匿此血书，藏于钟匣，以待后世有缘人，为宸妃、为苏氏昭雪！——宫婢，婉字绝笔。”
“婉”？母亲的名字里，正有一个“婉”字！这竟是母亲留下的血书！她不仅是幸存者，更是当年惨案的亲历者和记录者！
何璐瑶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陷害宸妃的，竟是当时圣宠正隆、以贤德闻名的贵妃？！而那手段，如此阴毒诡异，以血为媒，诱发癔症，制造自戕假象！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截干枯的梅花枝，这就是当年贵妃塞给宸妃的“证物”？时隔二十年，竟仍有微香残留，那“梦浮生”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更加猛烈和密集的爆炸声！整个地宫剧烈摇晃，更大的石块开始从穹顶砸落，烟尘弥漫！
“夫人！上面撑不住了！”青鸾焦急的声音透过石门的缝隙传来，伴随着兵刃交击和惨叫声，“‘飞蛾’动用了火药，想彻底炸塌地宫入口！悟明大师受伤了！”
何璐瑶猛地惊醒！此刻不是悲愤的时候，必须立刻带着证据离开！
她迅速将绢帛、兵符、梅枝重新放入铜匣，合上盖子，塞入怀中。目光扫视地宫，寻找其他出路。
慕容巨子和老方丈暗示此地是唯一生路，必有缘由。她仔细观察那口巨大的梁钟，发现钟身之下，那古老的蒲团位置似乎有些异样。用力推开蒲团，下面竟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向下的石阶！一股潮湿的水汽和冷风从下方涌上！
有暗道！通向外面！
“青鸾！悟明大师！跟我来！”何璐瑶朝石门方向喊道，率先钻入暗道。
暗道陡峭湿滑，深不见底。何璐瑶一手护着怀中铜匣，一手扶着冰冷石壁，艰难下行。青鸾搀扶着受伤的悟明紧随其后。身后，爆炸声和坍塌声不绝于耳，显然入口即将被彻底封死。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脚下开始出现积水，水声也越来越大。前方出现微弱光亮，竟是一条地下暗河的河道！一艘仅容两三人的小舟被铁链拴在岸边，随着水流轻轻晃动。舟上放着火把和一支木桨。
“快上船！”何璐瑶催促道。三人迅速上船，青鸾砍断铁链，何璐瑶拿起木桨，奋力向光亮处划去。
河道出口隐藏在一处瀑布之后。小舟冲出瀑布，刺眼的阳光瞬间倾泻而下。外面竟是寒山寺后山的一处僻静山谷，瀑布注入一个深潭，四周林木葱郁，鸟语花香，仿佛与世隔绝。
暂时安全了。
三人瘫坐在小舟上，大口喘息，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夫人，您……找到证据了？”青鸾看着何璐瑶紧紧护着的胸口，声音带着期待和激动。
何璐瑶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决绝：“找到了。比想象中……更惊人。”她简单说明了血书内容。
青鸾和悟明听得目瞪口呆。
“竟是贵妃？！她……她为何要如此陷害宸妃娘娘？”悟明难以置信。
“恐怕不止是后宫争宠那么简单。”何璐瑶目光锐利，“那枚玄铁兵符，并非大雍制式。还有贵妃那诡异的手段……我怀疑，她与‘飞蛾’，甚至与柔然，都有勾结！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后位！”
正说话间，山谷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搜！仔细搜！他们肯定从别的密道出来了！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是那些杀手和“飞蛾”的人！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踪到了这里！
“快走！”何璐瑶脸色一变，三人立刻弃舟上岸，钻入密林之中。
然而，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众多，很快便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紧追不舍。
何璐瑶重伤未愈，又经地宫一番折腾，体力早已不支，速度越来越慢。青鸾和悟明也是带伤之身，情况危急。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一支冷箭嗖地射来，正中何璐瑶小腿！
“呃！”她痛呼一声，踉跄倒地，铜匣也从怀中滚落在地。
“夫人！”青鸾惊呼，返身想要扶她。
“别管我！拿着匣子，走！”何璐瑶将铜匣猛地推向青鸾，厉声道，“一定要把证据送出去！去找王世安！去找陛下！”
“不行！”青鸾不肯。
“这是军令！”何璐瑶眼中迸发出决绝的光芒，强行站起身，拔出“破军”剑，挡在追兵来的方向，“走啊！”
青鸾泪水夺眶而出，她知道何璐瑶已存死志。她一咬牙，抓起铜匣，拉起悟明，转身便向密林深处跑去。
“拦住他们！”追兵头目怒吼，数名黑衣人绕过何璐瑶，扑向青鸾二人。
何璐瑶岂能让他们得逞！她强提最后一口真气，“破军”剑光如同燃烧的流星，瞬间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竟将那几名黑衣人硬生生逼退！
“你们的对手是我！”她横剑而立，尽管身形摇摇欲坠，浑身浴血，但那气势却如同不可逾越的山岳。
追兵头目狞笑：“强弩之末，还敢逞强！拿下她！要活的！”
黑衣人一拥而上。
何璐瑶剑招依旧精妙狠辣，但力道和速度已大不如前，全凭一股意志和同归于尽的打法在支撑。身上不断添上新伤，鲜血几乎将她染成一个血人。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拖住！为青鸾他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就在她即将力竭被擒之际——
“啾——！”
又是一声清越的凤鸣响起！但与之前寒山寺的钟声不同，这声凤鸣更加高亢尖锐，仿佛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杀伐之气！
紧接着，无数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密林另一侧射出，精准地射向那些黑衣人！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一队约莫五十人的精骑，如同神兵天降，冲破林木，悍然杀入战团！他们装备精良，战术犀利，配合无间，瞬间就将黑衣人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为首一骑，红衣如火，手持长弓，正是去而复返的青鸾！而她身边，则是一名身着禁军服饰、面容冷峻的将领！
“龙骧卫在此！逆贼受死！”那禁军将领声如洪钟，手中长枪如龙，瞬间挑翻数名敌人。
龙骧卫？！皇帝亲军？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何璐瑶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青鸾策马冲到何璐瑶身边，跳下马来，急切道：“夫人！您没事吧？我们刚出山谷就遇到了奉陛下密旨前来接应的龙骧卫！”
那禁军将领也下马行礼：“末将龙骧卫副统领萧锋，奉陛下密旨，特来接应护国夫人！陛下已知姑苏变故，命末将不惜一切代价，护夫人与证物周全回京！”
原来，皇帝早已料到何璐瑶南下之路凶险万分，更知姑苏乃至寒山寺已被“飞蛾”势力渗透，故暗中派遣最信任的龙骧卫精锐一路尾随，伺机接应！而之前那声异常的晨钟，或许就是龙骧卫与寺内内应约定的动手信号！
有了龙骧卫这支生力军，战局瞬间逆转。黑衣人虽悍不畏死，但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皇帝亲军，很快便被歼灭殆尽，只剩那头目被生擒。
危机解除。何璐瑶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萧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夫人！”
“证据……铜匣……”何璐瑶虚弱地吐出几个字。
“夫人放心，证据安然无恙。”青鸾连忙将铜匣捧到她面前。
何璐瑶看了一眼铜匣，又看向萧锋，急切道：“萧将军……证据指向宫中贵妃……其手段阴毒，恐非常人……且涉及军国大事……必须……必须立刻面呈陛下……”
萧锋面色凝重，重重点头：“末将明白！此地不宜久留，‘飞蛾’援兵恐随时而至。请夫人稍作包扎，我们立刻护送您前往安全之地，然后星夜兼程，回京面圣！”
军医上前为何璐瑶紧急处理伤口。她腿上的箭被拔出，撒上金疮药，简单包扎。肩头的伤也被重新处理。
趁着这个间隙，何璐瑶再次打开铜匣，仔细查看那枚玄铁兵符。兵符造型古朴，上面刻着一种从未见过的、类似狼首与飞蛾结合的诡异图腾，背面则刻着几个模糊的异族文字。
“这绝非大雍或柔然之物……”何璐瑶蹙眉，“青鸾，你可认得？”
青鸾仔细辨认，摇了摇头：“从未见过。但此物阴冷沉重，似蕴含某种邪异力量，与‘飞蛾’秘术给人的感觉很像。”
何璐瑶又拿起那截干枯梅枝，递给青鸾：“你闻闻。”
青鸾凑近细闻，脸色微变：“这香气……虽极淡，但似乎能扰乱心神！夫人，此物危险！”
何璐瑶心中了然，贵妃恐怕就是凭借这种以血传递、依附于梅枝的诡异毒香，害死了宸妃！而“梦浮生”，或许是激发或者增强这种毒香的引子？
正当她沉思之际，那名被生擒的黑衣人头目，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嘴角溢出黑血，脑袋一歪，竟瞬间气绝身亡！
“口中藏毒！”萧锋检查后，面色难看，“死士！”
线索又断了。
“无妨。”何璐瑶目光冰冷，“证据链已然清晰。贵妃、‘飞蛾’、这异族兵符、还有姑苏的围杀……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陛下……需要知道全部真相。”
伤口稍作处理，众人不敢耽搁，立刻起身。龙骧卫早已备好快马和马车。
何璐瑶与青鸾、悟明同乘一辆加固的马车，萧锋率龙骧卫精锐前后护卫，队伍如同利箭般驶离寒山寺后山，向着北方官道疾驰而去。
马车颠簸，何璐瑶疲惫已极，却毫无睡意。她怀中抱着那沉重的铜匣，仿佛抱着姨母和母亲的冤屈，抱着慕容巨子的嘱托，抱着北疆将士的鲜血，更抱着一个可能动摇国本的惊天秘密。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归京之路，注定不会平坦。贵妃及其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前方必然还有无数艰难险阻，甚至杀身之祸。
但她无所畏惧。
真相已然在手，正义必须伸张。
她轻轻抚过冰凉的铜匣，仿佛在对逝去的亲人低语：
“姨母，母亲，巨子先生……再等等……璐瑶定让这天下，还你们一个公道！”
车轮滚滚，载着希望与复仇的火焰，驶向那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漩涡中心——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