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朔风烈
朔风城孤悬于北疆边陲,如同楔入柔然腹地的一颗铁钉,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三年前被柔然攻破,在何璐瑶和王世安拿到证据后,大雍便派军队夺回,想在一次打造成边陲重镇。
然而,原本就打算趁着大雍出现内乱,准备南侵的柔然更不会坐视不理,就在大雍简单修复和移民后。
这颗铁钉便又一次被柔然新汗王十五万大军的铁锤疯狂锤击。
城垣多处崩塌,以土木草草填充;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和断戟填平;黑色的狼旗与玄色的大雍战旗在硝烟中纠缠撕扯,不断有旗帜倒下,又立刻有新的旗帜被血淋淋的手掌重新竖起。
王世安与何璐瑶率援军抵达时,看到的正是这般地狱景象。
“主力牵制东、南两门,游骑袭扰西、北,疲敌之计。”王世安立于临时搭起的高台,远眺敌阵,眉头紧锁,“汗王亲率金帐卫队坐镇中军,围三阙一,却在那唯一的‘生路’上埋下重兵……他在等我们突围,而后半道击之,毕其功于一役。”
何璐瑶一身尘土地从城头巡视归来,接口道:“城中情况更糟。守将重伤,军心浮动。箭矢不足三成,火油滚木殆尽。更麻烦的是……城中似有疫病流行,士卒无力,医官束手。”
她声音压低,“世安,我怀疑这不是天灾。”
两人对视,眼中俱是凝重。内有疫病瓦解战力,外有大军围困,这朔风城已是绝地。
“必须守住。”王世安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城外黑压压的敌营,“三年前朔风城丢失,导致北疆门户洞开,柔然铁骑长驱直入,直逼中原!这次,陛下予我二人守土之责,岂能辜负?”
“我与你同守。”何璐瑶握住他的手,冰冷铁甲相触,却传递着无比坚定的力量,“你善守城,我善奇袭。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策略迅速定下:王世安坐镇城中,凭借其高超的守城技巧与坚韧意志,稳守防线,凝聚军心。
何璐瑶则发挥其机动灵活、剑走偏锋的特长,率领精锐小队,专司夜袭、焚粮、狙杀敌军将领,以攻代守,拖延敌军攻势。
是夜,何璐瑶亲率五十名身手最好的墨家子弟与北疆死士,缒城而下,如暗夜幽灵般潜入柔然大营。
他们避开主力,精准找到后勤辎重营地,火油泼洒,火箭齐发!
瞬间,粮草囤积处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天!柔然军大乱,救火的呼喊声、战马的惊嘶声、军官的怒骂声混杂一片。
何璐瑶并未恋战,一击得手,立刻率队远遁,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待柔然大军组织起有效追击时,他们早已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墨家提供的隐秘小路安然返城。
此次夜袭,焚毁敌军粮草无数,极大缓解了城中压力,更提振了守军士气。
王世安在城头迎接妻子归来,看着她被烟火熏黑却亮得惊人的眼眸,忍不住当众紧紧拥抱了她。
“下次,不可如此行险!”他声音带着后怕的沙哑。
“知道啦,我的大将军。”何璐瑶轻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
然而,柔然新汗王并非庸才。
接连几次粮草被袭、巡逻队被神秘狙杀后,他立刻改变了策略。
大军后撤五里,扎下更坚固的营盘,巡逻队人数增加一倍,并布下大量明哨暗卡。
何璐瑶的奇袭战术效果大减,甚至有两次险些陷入重围,全靠墨家机关术才侥幸脱身。
战局再次陷入胶着。
攻城战日复一日,惨烈无比。柔然人仗着兵力优势,不计伤亡地轮番猛攻。
朔风守军虽在王世安指挥下一次次击退敌人,但自身伤亡也在急剧增加,城中药箭即将告罄,那诡异的疫病更是蔓延开来,越来越多士兵虚弱无力。
更大的危机,在数日后一个黄昏骤然降临。
柔然军阵中推出数十架造型奇特、仿佛巨兽骨骸般的投石车,与寻常投石车截然不同。
它们并非投掷巨石,而是发射一种陶罐。
“小心!避开来历不明之物!”王世安厉声警告。
陶罐砸在城头、城内,碎裂开来,里面并非火药,而是泼洒出大量粘稠、恶臭的黑色液体!
液体沾物即燃,遇水不灭,反而烧得更旺!
更可怕的是,燃烧时产生浓密刺鼻的毒烟,吸入少许便令人咳嗽不止,双眼刺痛,甚至皮肤溃烂!
“是猛火油!还混了毒物!”何璐瑶掩住口鼻,惊骇道。她曾在墨家典籍中见过类似记载,但威力远不及此!
烈焰与毒烟瞬间吞噬了一段城墙,上面的士兵惨叫着变成火人,纷纷坠落。城头秩序大乱。
柔然步兵趁势猛攻,顶着守军稀疏了许多的箭矢,疯狂攀爬云梯。
“顶住!长枪手上前!把云梯推下去!”王世安嘶吼着,亲自持剑冲到最危险的地段督战。
何璐瑶则指挥尚有战斗力的士兵集中弩箭,狙杀冲在最前的敌军军官。
混乱中,一架云梯搭上王世安所在的墙垛,数名凶悍的柔然武士一跃而上!王世安挥剑迎敌,瞬间斩杀两人,却被第三人的弯刀划破臂甲,鲜血直流!亲卫拼死上前,才将那名武士乱刀砍死。
“将军!您受伤了!”
“无碍!”王世安撕下战袍草草包扎,目光扫过城外再次涌来的敌军,以及那些不断喷射死亡火焰的可怕投石车,心沉入谷底。
他知道,朔风城恐怕守不住了。
夜幕降临,柔然人暂退。
朔风城如同一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巨兽,在黑暗中喘息。
城中一片狼藉,哀鸿遍野。军医根本忙不过来,许多伤兵只能在痛苦中等待死亡。疫病在毒烟的催发下更加猖獗。
帅府(一处还算完好的地窖)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将军,夫人,箭矢只剩最后两壶,火油彻底没了。能战之士……不足八百,还大多带伤或有恙。”副将声音哽咽地汇报。
“城中百姓……”何璐瑶声音沙哑。
“百姓死伤惨重,尤其东城,几乎被那毒火烧成白地……”
王世安一拳砸在桌上,木屑纷飞。
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守下去,只能是全军覆没,前不久迁移至此的城中百姓亦将遭屠城之祸。
“必须有人突围出去,向黑水城求援。”王世安沉声道,目光扫过在场诸将,最后落在何璐瑶身上,“璐瑶,你率墨家子弟和还能动的骑兵,趁夜突围。我……留下来。”
“不行!”何璐瑶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你是一军主帅!你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我去求援,你走!”
“我是主帅,岂能弃城先逃?”王世安看着她,眼神温柔却无比坚定,“何况我受了伤,突围反成拖累。你身手好,更有墨家相助,只有你有可能冲出去。璐瑶,这是军令!”
“去他的军令!”何璐瑶眼泪夺眶而出,“王世安!我们才成亲多久?你就又要抛下我?你说过此生此世唯我一人,你就是这么兑现诺言的?!”
王世安心如刀绞,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决绝:“正因为此生唯你,才要你活着。璐瑶,活下去。替我看一看太平盛世,替我们……好好活着。”
何璐瑶在他怀中痛哭失声,她知道他说的没错,这是唯一理智的选择。
可理智在情感面前,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何璐瑶艰难地点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肩甲。“好……我走。但你答应我,一定要撑到我回来!你若敢死……我……我绝不独活!”
“我答应你。”王世安捧起她的脸,郑重地印下一个带着血与硝烟味的吻。
突围计划迅速制定。何璐瑶率三百精锐骑兵,借墨家提供的烟幕弹和机关弩开道,从敌军防守相对薄弱的西北角突袭。
子时,行动开始!
墨家制造的奇特响箭尖啸着射入夜空,爆开刺眼的白光,瞬间致盲了西北角的柔然哨兵!紧接着,浓密的烟幕弥漫开来,掩盖了突围队伍的行踪。
“冲!”何璐瑶一马当先,“破军”剑光如龙,斩开拦路的障碍。
骑兵队如同离弦之箭,狠狠扎入柔然军的包围圈!厮杀声瞬间爆响!
王世安站在城头,死死盯着那片混乱的战场,心如擂鼓。
他看到那支队伍在敌营中左冲右突,不断有人落马,但箭头依旧顽强地向北突进……
突然,柔然中军方向亮起无数火把,一支数量庞大的骑兵直扑突围队伍!显然,柔然汗王早已料到可能有突围,布下了拦截的重兵!
何璐瑶的队伍瞬间陷入苦战,速度骤降!
王世安脸色煞白,几乎要不顾一切下令开城接应,却被副将死死拉住:“将军!不可!城门一开,敌军趁势涌入,城立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围队伍中忽然爆发出数道刺眼的蓝色火焰,如同地火喷涌,瞬间将冲在最前的柔然骑兵连人带马吞噬!是墨家隐藏的杀手锏!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何璐瑶的队伍终于撕开一个口子,冲破重围,消失在黑暗的荒野中。
王世安看着妻子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身影,才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
“关紧城门!收集所有能用的武器!石头、砖块、木头,都是武器!”他转身,目光扫过城头每一个还能站立的士兵,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援军已去,希望未绝。但在黎明到来之前,你我便是朔风城最后的屏障!身后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我们大雍的疆土!王世安在此立誓,必与朔风城共存亡!尔等可愿随我死战到底?!”
“愿随将军!死战到底!死战到底!”残存的将士们举起残破的兵器,发出嘶哑却震天的怒吼。
接下来的两天,是朔风城最黑暗的两天。
柔然人得知有人突围,攻势愈发疯狂。
那可怕的猛火油罐不断砸落,将城池化为一片火海毒狱。
王世安身先士卒,哪里最危险,他就出现在哪里。
剑砍断了,就换刀,刀卷刃了,就抢过敌人的武器继续厮杀。
他受了多少伤自己都记不清,全靠一股意志强撑。
守军人数锐减,最后甚至不得不将轻伤员和健壮的百姓编入队伍,发给他们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
第三天黎明,柔然人发动了总攻。
潮水般的敌军涌上残破的城墙,守军几乎伤亡殆尽。
王世安被亲兵护着,退到城内最后一道街垒。他浑身是血,拄着一柄断刀才能站稳,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将军……看来……末将等……无法……看到援军了……”一名重伤的校尉断断续续地说完,气绝身亡。
王世安看着身边寥寥无几、个个带伤的士兵,又看向那些拿着菜刀、木棍,眼神恐惧却依旧不肯退后的百姓,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与愧疚。
难道……真的要葬身于此了吗?璐瑶……对不起……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城外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号角声!那不是柔然的号角!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震动!无数黑色的骑兵如同从天而降的神兵,出现在柔然军侧后方,狠狠地撞了进去!帅旗之上,一个巨大的“何”字迎风招展!
“是夫人!夫人带援军回来了!”幸存的守军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原本枯竭的力量仿佛瞬间回流!
王世安精神大振,用尽最后力气举起断刀:“我们的援军到了!杀出去!里应外合!杀!”
残存的守军和百姓爆发出惊人的勇气,跟着王世安冲出街垒,与陷入混乱的柔然军厮杀在一起!
何璐瑶一马当先,手中“破军”剑化作死神镰刀,所向披靡。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乱军中奋力厮杀、浑身浴血的身影。
“世安!”她嘶喊着,不顾一切地向他冲去。
两人在尸山血海中再次汇合。何璐瑶看到他一身惨状,眼泪瞬间涌出,却顾不上多说,将一柄新剑塞入他手中:“黑水城援军到了!柔然侧翼已乱!”
“好!”王世安握紧剑柄,与她背对背,“一起杀出去!”
夫妻二人,一个如烈焰般狂猛进攻,一个如磐石般沉稳守护,剑光交织,配合无间,硬生生在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
柔然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终于开始溃败。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映照着朔风城的残垣断壁和遍野尸骸。
战场上,硝烟未散,但喊杀声已渐渐平息。
何璐瑶扶着几乎虚脱的王世安,站在城头最高处,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柔然大军,以及正在清扫战场的援军。
“我们……守住了。”王世安声音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嗯,守住了。”何璐瑶紧紧握着他的手,泪中带笑。
然而,她的目光却投向远方柔然大营的方向,眉头微蹙。
那些可怕的猛火油罐,绝非草原部落所能制造。
这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阴谋。
墨家青鸾传来的消息再次浮现在她脑海——似乎有中原势力,仍在暗中向柔然输送违禁的军械与技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