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宫廷禁忌
皇宫大内,血腥气尚未被晨风吹散。
王世安与何璐瑶并肩立于金殿之下,身后是肃杀的甲士和仍未清理完毕的战斗痕迹。
龙椅上,皇帝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跪伏于地的侯爷党羽,最终落在王世安与何璐瑶身上。
“王爱卿,何……卿家,”皇帝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不容置疑,“尔等救驾有功,肃清奸逆,于国有大功。然,何卿家女扮男装,欺瞒朝廷,亦是事实。功过相抵,朕,不再追究。”
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何璐瑶那惊心动魄的牺牲与功绩,以及那足以颠覆朝纲的“欺君之罪”轻轻揭过。何璐瑶垂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寒意。
天家心思,深不可测,赏罚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王世安眉头微蹙,上前一步:“陛下!何璐瑶虽为女子,然其忠勇为国,智谋无双,阵前杀敌,朝中揭奸,功勋卓著,岂是‘不追究’三字可掩?望陛下明鉴,赐其应得之封赏,亦为天下女子立一楷模!”
皇帝目光微动,掠过何璐瑶英气不减的脸庞,沉默片刻,缓缓道:“王爱卿所言,亦有理。既然如此……擢升王世安为镇北侯,总领北疆军政,赐丹书铁券。何璐瑶……赐封‘忠勇夫人’,赏金千两,锦缎百匹。”
“陛下!”何璐瑶猛地抬头,声音清越,“臣女不求封赏,只求陛下允我一事!”
“讲。”
“臣女愿褪去钗裙,常驻北疆,以‘何璐’之名,继续为国戍边!侯府虽除,然‘飞蛾’余孽未清,柔然虎视眈眈,北疆仍需将士用命!臣女愿以此残身,换边境安宁!”
她字字铿锵,目光坚定,毫无退缩之意。殿内一片寂静,众臣皆露惊容。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忌惮,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准奏。即日起,恢复何璐军职,领校尉衔,仍于北军效力,……归于镇北侯麾下。”
“谢陛下隆恩!”何璐瑶与王世安同时叩首。两人相视一眼,默契于心。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虽未完全正名,但至少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军中,留在他身边。
退朝后,皇帝独召王世安与何璐瑶至御书房。
屏退左右,皇帝疲惫地揉着额角,语气缓和了许多:“今日殿上,委屈你们了。尤其是何卿家,朕……欠你何家一个公道。”
何璐瑶忙道:“陛下言重了。”
皇帝从案几深处取出一份密函,递给王世安:“这是从侯府密室中搜出的。你们看看吧。”
王世安展开密函,脸色骤变。何璐瑶凑近一看,亦是心惊肉跳。这密函并非侯爷与柔然的通信,而是与朝中另一位极具分量、素以“清流”自居的王爷——庆王的密信!信中虽言辞隐晦,但分明透露庆王早知侯府与“飞蛾”勾当,甚至暗中提供庇护,以期侯府成功后能接收其政治遗产!
“庆王叔……”王世安声音沉郁。庆王是皇帝唯一幸存的皇叔,在宗室中威望极高,且一向表现得不问世事,潜心礼佛。
“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啊。”皇帝长叹一声,透着深深的无力感,“侯府倒了,自有新的势力想要填补空缺。庆王叔……朕动不得,至少现在动不得。北疆初定,朝局不能再乱。清理‘飞蛾’余孽之事,需暗中进行,不能再起波澜。此事,朕交由你二人全权处理,务必稳妥。”
离开御书房,两人心情沉重。扳倒一个侯爷,竟引出了更深的水潭。
“陛下这是要将我们当作最快的刀,却又怕刀光太利,惊扰了池鱼。”何璐瑶低声道。
王世安握紧她的手:“无妨。既是刀,那便专斩该斩之人。你在明,整顿军务,清剿边境柔然残寇与‘飞蛾’势力;我在暗,查探京中庆王与‘飞蛾’关联。彼此呼应,小心行事。”
然而,就在王世安与何璐瑶着手清理“飞蛾”余孽,并暗中调查庆王之时,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首先发难的是朝中那些迂腐的老臣。
他们不敢明着反对皇帝的决定,却对何璐瑶一女子留驻军营之事大肆抨击。
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宫中,言称“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从军乃“阴阳颠倒,国之不祥”,强烈要求皇帝收回成命,责令何璐瑶回归闺阁。
甚至有人翻出陈年旧账,质疑何璐瑶与王世安“男女混杂,有伤风化”,恐损军中士气,更污蔑两人早有私情,何璐瑶从军便是为了“追随情郎”,将其一番忠勇解构成儿女私情,可谓诛心。
王世安勃然大怒,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甚至不惜以爵位担保何璐瑶人品与能力。
何璐瑶却显得更为冷静,她直接上书皇帝,愿以军功接受任何考核,若武艺、谋略不及任何同级军官,愿即刻卸甲归田!这份自信与魄力,倒是堵住了一些人的嘴,但无形的压力始终存在。
更让何璐瑶心烦的是,那些原本并肩作战的战友,如今看她的目光也变得复杂微妙起来。
钦佩有之,好奇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疏离和不知所措。
一同操练、浴血奋战时无人多想,如今身份揭破,那些男子才恍然惊觉日日与一女子同吃同住、勾肩搭背是何等“逾越”,反而变得拘谨起来,甚至有人刻意避嫌,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日,何璐瑶在校场督导新兵操练弩箭。
她一身戎装,英姿飒爽,讲解要领,示范动作,一气呵成,精准无比。
然而台下新兵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闪烁,窃窃私语。
一名明显是世家子弟的新兵,仗着家世,竟嬉皮笑脸地高声问道:“何校尉,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拉得开这硬弩吗?不如让哥哥们教你?”
周围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
何璐瑶面色一沉,尚未发作。
身旁的副将——曾是王世安亲卫,知晓内情且对何璐瑶极为敬佩——立刻厉声呵斥:“放肆!何校尉箭术超群,岂是你能质疑的?!”
那世家子撇撇嘴,不服气道:“谁知道当初那些功劳是怎么来的?说不定是仗着……嘿嘿……”言语间的轻蔑与暗示不言而喻。
何璐瑶冷冷地看着他,忽然抬手,取过一旁士兵手中的三石强弓,搭箭,拉弦,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弓开如满月!嗖!一箭射出,精准地钉在三百步外的箭靶红心之上,箭羽兀自颤抖不停!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何璐瑶目光如电,扫过那名脸色煞白的世家子,声音清冷如冰:“我的功勋,是沙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是用敌人的血和同袍的命换来的!不服者,可随时向我挑战,武艺、兵法、箭术,随你挑选!若只敢在背后嚼舌根、逞口舌之利,便滚出军营,这里不养孬种!”
她气势凛然,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那世家子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北疆传来急报,柔然残部与“飞蛾”余孽勾结,袭击了一处边境粮站,守军伤亡惨重。王世安需即刻赶回北疆坐镇。
临行前夜,月色如水。王世安与何璐瑶并肩立于院中。
“京中局势复杂,庆王虎视眈眈,那些言官也不会轻易罢休。我此去北疆,最快也需数月方能稳定局势。留你一人在京,我实在放心不下。”王世安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
何璐瑶微微一笑,故作轻松:“放心吧,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怕这些宵小之辈?我能保护好自己。倒是你,北疆凶险,万事小心。”
王世安深深地看着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玉蝉,放入何璐瑶手中。
那玉蝉质地温润,雕刻精美,蝉翼薄如蝉翼,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高飞。
“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名曰‘齐女’。她曾说,玉蝉高洁,鸣于高枝,饮而不食,破土重生。”王世安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今日赠你,见它如见我。在京中若遇无法解决之事,可持此玉蝉去城南‘听雨楼’寻一位姓墨的先生,他自会助你。”
何璐瑶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蝉,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离别的酸楚。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信物,更是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
“等我回来。”王世安低声道,目光灼灼。
“嗯。”何璐瑶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我等你。”
王世安走后,何璐瑶果然陷入了更孤立的境地。庆王党羽趁机发难,不断在朝中散布谣言,质疑王世安拥兵自重,何璐瑶乃其笼络军心的工具,甚至暗示两人有谋逆之心。
皇帝态度暧昧,似乎有意借此平衡朝局,对何璐瑶的处境并未过多干预。
这日,何璐瑶奉命至兵部核对军械册目。
刚出兵部大门,便被庆王府的马车“请”去了王府。
庆王并未在正殿见她,而是在一处极为雅致僻静的花厅。
他一身常服,手持佛珠,面容慈和,仿佛只是一位寻常的富家翁。
“何校尉,请坐。”庆王笑容可掬,“早就听闻何校尉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爷过奖。”何璐瑶保持警惕,落座。
“唉,侯爷之事,实在令人痛心。本王也是被他蒙蔽已久啊。”庆王叹气道,话锋随即一转,“不过,侯爷虽倒,这朝廷却不能乱。尤其是军中,更需要稳定。何校尉一女子,身处军营,终究惹人非议,于己于国,恐非长久之计啊。”
他语气温和,字字句句却如软刀子割肉:“本王念你才华出众,不忍明珠蒙尘。不如由本王出面,为你择一良婿,风风光光嫁入高门,相夫教子,岂不胜过在军中与男子厮混,徒惹是非?至于王将军那边,本王也可代为转圜,保他北疆无恙。”
何璐瑶心中冷笑,这是要她主动放弃兵权,并作为庆王牵制王世安的棋子?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多谢王爷美意。只是何璐志不在此。军中虽苦,却是心之所向。至于婚事,不劳王爷费心。”
庆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捻着佛珠道:“何校尉年轻气盛,不知世事艰险。有些路,走错了,可就回不了头了。本王这也是为你好。”
“道不同,不相为谋。”何璐瑶起身,拱手,“王爷若无事,末将告退。”
庆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离开庆王府,何璐瑶心情沉重。
庆王的拉拢与威胁,让她深感京中已是龙潭虎穴。她想起王世安留下的玉蝉,决定去一趟听雨楼。
听雨楼看似只是一家寻常茶馆。何璐瑶亮出玉蝉,掌柜神色一凛,恭敬地将她引入一间静室。
室内,一位青衣文士正在煮茶,气质儒雅,眼神却深邃如海。
“墨先生?”何璐瑶试探道。
文士微微一笑:“何姑娘,久仰。侯爷之事,姑娘做得漂亮。”他竟对朝中之事了如指掌。
何璐瑶将庆王之事和盘托出,以及自己的担忧。
墨先生静静听完,沉吟片刻道:“庆王此人,看似淡泊,实则野心勃勃,且极其谨慎,善于借刀杀人。他如今拉拢你不成,必会设法除之。京城……确实已非久留之地。”
“先生有何高见?”
“北疆。”墨先生斩钉截铁道,“唯有回到王将军身边,手握兵权,方能安全,亦能牵制庆王。京城这边,我会设法周旋,为你争取时间。你可借口巡视边防或押运粮草,尽快离京。”
何璐瑶豁然开朗:“多谢先生指点!”
然而,就在何璐瑶筹备离京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宴,将她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宫宴之上,酒过三巡。一名庆王派系的御史忽然发难,旧事重提,言辞激烈地攻击何璐瑶,甚至拿出一些伪造的“证据”,污蔑她与柔然有染,当初从军便是为了窃取情报!
何璐瑶愤然起身驳斥,双方争执不下。
就在这时,一名一直沉默的宗室老王爷,似乎多喝了几杯,醉醺醺地指着何璐瑶,对皇帝道:“陛下……老臣越看越觉得,这何校尉……眉眼间,竟像极了当年那位……那位被赐死的宸妃娘娘啊!尤其是那倔强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宸妃!那个二十年前因卷入巫蛊案被赐死、几乎成为宫廷禁忌的名字!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何璐瑶脸上!
皇帝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顿,酒液泼洒出来。他死死盯着何璐瑶,眼神变幻莫测,震惊、疑惑、追忆、痛苦……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何璐瑶自己也愣住了。她从未听说过什么宸妃,更不知自己的容貌会像一位已故的妃子!
庆王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诡光,随即故作惊讶道:“皇叔这一说,本王细看之下,竟真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鼻梁和唇形……莫非……”
“够了!”皇帝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暴怒,“一派胡言!宸妃之事,岂容尔等妄议!退下!全都给朕退下!”
宫宴不欢而散。
但一颗怀疑的种子,已悄然种入皇帝心中。
当夜,皇帝秘密召见心腹老太监,下令彻查何璐瑶身世,以及其与宸妃可能存在的关联。
何璐瑶回到住处,心乱如麻。
宸妃?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隐约感到,一个巨大的、深埋多年的宫廷秘密,正因为自己而被缓缓揭开。
这背后,似乎又隐隐透着庆王的影子?他此举意欲何为?
她握紧怀中那枚温润的玉蝉,望着北疆的方向,心中呼唤:世安,我该如何是好?
风雨欲来,她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着自己,缓缓收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