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釜底抽薪
张大山的反击,快、准、狠,且完全跳出了常规的商业逻辑。
国际调查记者们对“中国神秘金融大鳄涉嫌策划绑架富豪家人”这类耸人听闻又证据隐晦的线索,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尽管无法立刻核实,但“王世杰”这个名字连同其掌控的离岸网络,开始频繁出现在一些深度财经分析文章的“风险提示”段落,以及某些小报的“秘闻”专栏。虽然语焉不详,但暗示的阴险与无法无天,足以在顶级的资本圈和私人银行客户中引发一阵微妙的涟漪。毕竟,对超级富豪而言,家人安全是比金钱更敏感、更不容触碰的红线。
与此同时,王世杰在华南的几个旗舰项目,几乎一夜之间从顺风顺水变成了步履维艰。“时光”聘请的顶级律所团队,像最精密的雷达,开始扫描项目从土地获取、环保审批、招投标流程到施工资质的每一个环节。合规的质疑、程序的瑕疵、潜在的利益输送嫌疑……一份份措辞严谨、引经据法的律师函和举报材料,如同精准的箭矢,射向地方政府的相关监管部门、合作银行,甚至项目公司的董事会。
“王总,‘深港科技新城’A区的地勘补充报告被驳回了,说数据不完整,要求重做,至少耽误一个月!”
“银行那边突然要求对我们的抵押资产进行重新评估,放款进度暂停了!”
“环保局突击检查,说我们工地的扬尘和污水处理不达标,开了罚单,还要停工整改!”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到王世杰在香港的办公室。他脸色铁青,将手中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没想到张大山反应如此激烈,而且手段如此“下三滥”——不再是金融市场的对冲,也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用最繁琐、最耗时的法律和行政手段,来拖慢、卡死他的项目。这就像用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痛苦而有效,极大地消耗着他的资金和时间成本。
“张大山……他这是疯了!”王世杰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他原本的算计是,用绑架的威胁彻底击垮张大山的心理防线,逼他就范,或者至少让他收缩那些“不切实际”的投资。没想到,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从底层爬上来的猛兽,让他不惜代价、不计规则地撕咬过来。
“老板,更麻烦的是海外。”心腹手下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通过‘维京信托’持有那家德国精密仪器公司股份的事,好像被人捅给了德国的金融监管局,他们正在发起问询。还有我们在开曼的那个基金,有几笔来自东欧的款项,路径被盯上了,开户行要求提供更详细的资金来源说明……”
釜底抽薪。王世杰脑海中闪过这个词。张大山这是要双管齐下,一边在国内用法律和行政手段缠住他的实体项目,消耗其现金流和精力;一边在海外攻击他更隐秘、更脆弱的资金网络和“白手套”,动摇其根基。这不仅仅是报复,更是一场全面战争的开端。
“查!给我查清楚,张大山哪来这么详细的资料?谁在给他递刀子?”王世杰怒吼。他隐隐感到不安,张大山这次的攻击,精准得可怕,仿佛对他的某些布局了如指掌。这绝不仅仅是商业调查能做到的。
“已经在查了,老板。但对方很小心,很多线索都是通过匿名渠道或者合规的第三方机构提出的,很难直接追溯到张大山本人。而且……”手下犹豫了一下,“我们在国内的一些‘朋友’,最近态度也有些微妙,打电话过去,总是说在开会,或者让我们‘依法依规办事’。”
墙倒众人推?王世杰心里一沉。张大山“解放鞋股神”的名头,加上之前抗疫和金融战积累的声望,以及这次“家人遇袭”博得的潜在同情,让他在舆论和某些层面的无形较量中,开始占据上风。而自己这边,因为几次不择手段的操作(尽管试图掩盖),已经开始引发一些合作方和“保护伞”的警惕和疏远。
“不能让他这么嚣张下去!”王世杰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张大山的核心是什么?是他的“时光”帝国,尤其是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未来火种”。攻击他的家人触动了逆鳞,那如果直接摧毁他视若珍宝的“未来”呢?
“那个‘星尘动力’,还有那个脑机接口团队,现在什么情况?”王世杰阴冷地问。
“张大山加强了安保,尤其是‘星尘动力’,搬到了一个有军方背景的保密厂区里,我们的人很难靠近。脑机接口团队那边也看得很紧。而且,张大山搞的那个‘开放创新挑战赛’,吸引了很多眼球,我们现在对付一两个团队容易,但对付成百上千个冒出来的想法……很难。”
“那就换个思路。”王世杰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和残忍,“他不是看重人才吗?不是要投资‘未来’吗?如果,他看重的‘未来’,自己出了问题呢?如果,他投的钱,变成了烧死自己的火呢?”
他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区域:“我记得,陈远航团队之前尝试采购的那种高温合金,有一家关键的专利和技术,掌握在一家日本的小型家族企业手里,对吧?”
“是的,老板,‘小林精工’。规模不大,但技术很独到,是几代人的积累。他们之前因为价格和产能问题,没有和‘星尘动力’深入合作。”
“去找他们谈。溢价,高价买断他们未来五年对该型号合金的所有产能,以及相关的技术改进优先权。如果买不断,就投资,成为大股东,总之,要让这种合金,对‘星尘动力’关上大门,或者,变得极其昂贵和不确定。”王世杰冷笑着,“还有,那个脑机接口团队用的某种特殊生物兼容性涂层,主要供应商是不是在瑞士?”
“对,一家叫‘诺伊曼生物材料’的实验室。”
“同样的方法。要么买断,要么施加影响。另外,给国际上那几个主要的学术会议和期刊‘打招呼’,凡是‘时光’旗下这些前沿团队投的稿,或者有他们署名的论文,审稿标准……可以‘适当从严’。”王世杰的笑容越来越冷,“我要让张大山明白,搞前沿创新,光有钱是没用的。真正的瓶颈,在技术壁垒,在供应链,在学术话语权!我要让他那些宝贝团队,有钱也买不到关键材料,有成果也发不出顶级论文,最后困死在原地!”
这是更阴险、也更长效的绞杀。不从肉体上消灭,也不从物理上破坏,而是从根源上掐断你技术突破和持续发展的可能性。让你的投资,因为缺一颗“螺丝钉”、一篇关键论文,而变成无法兑现的空中楼阁。
“另外,”王世杰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关于“时光”近期动态的报告,“张大山这么急着让陈远航他们加快进度,还要技术清单……他是不是在谋划什么?想寻求国家层面的支持?还是想走军品渠道?”
他沉吟片刻:“让我们在国内相关部门和军工体系里的‘耳朵’,都动起来。注意一下,最近有没有关于商业航天动力、特别是液氧甲烷发动机方面的政策动向、项目申报或者‘特殊需求’。如果有,想办法知道‘星尘动力’有没有参与,参与到了什么程度。必要的时候……可以给他们的竞争对手,递点‘弹药’。”
他布置完,感觉胸中的恶气出了一些。张大山用法律和舆论缠住他的现在,他就用技术和供应链扼杀张大山的未来。看谁先撑不住。
然而,王世杰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部署新一轮绞杀的同时,张大山已经悄然飞抵欧洲,开启了一场截然不同的“釜底抽薪”之旅。他没有带庞大的商务代表团,只带了林小雨和两名精通技术和法律的助手,行程极度保密。
他们的第一站,是德国慕尼黑郊区,一家看似不起眼、却在高性能特种金属和合金粉末冶金领域享有盛誉的中小型家族企业——“海因里希金属科技公司”。公司的老板老海因里希,是一位头发银白、一丝不苟、以技术偏执和商业保守著称的工程师。
会面安排在公司简朴的会议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和金属粉末气味。张大山依旧穿着他那身半旧的夹克,解放鞋擦得很干净。他没有寒暄,直接让助手打开电脑,展示了“星尘动力”液氧甲烷发动机的部分非核心设计图和对某种极端性能合金材料的详细需求参数。
“海因里希先生,”张大山用提前学好的、发音有些生硬但足够清晰的德语说道,林小雨在一旁辅助翻译细节,“我们需要的不是市场上通用的货架产品。我们需要一种能够在高温、富氧、极端热循环条件下,保持高强度、高韧性、低蠕变,并且可焊接、可进行复杂成型加工的新型材料。这是我们的初步设想和技术指标。”
老海因里希扶了扶老花镜,凑到屏幕前,仔细看着那些参数和要求,灰蓝色的眼睛越来越亮。他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大山:“很苛刻,很大胆的想法。为了什么?航空发动机?还是……更特别的东西?”
“为了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用一种更经济、更可持续的方式。”张大山没有直接回答,但给出了足够的暗示。
老海因里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就是那个……‘解放鞋股神’?投资了很多奇怪东西的中国人?”
“是我。”张大山坦然承认。
“我听说过你。口罩,还有和华尔街的较量。”老海因里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神色,“你不像那些只想赚快钱的金融家。你这次带来的问题……也很有趣。但是,”他话锋一转,神色恢复严肃,“开发这种材料,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昂贵的实验,而且很可能失败。你的预算是多少?你的耐心有多久?”
“预算,上不封顶,直到做出我们双方都满意的结果,或者证明此路不通。时间,我们尊重研发规律,但需要明确的、有挑战性的里程碑节点。”张大山的回答干脆利落,“我们可以成立一家合资实验室,就在您的工厂旁边。资金、设备我们出,您出技术、经验和团队。知识产权共享,产业化后利益分成。如果失败,所有前期投入,我们承担。另外,”他补充道,这是临行前陈远航特别提醒的,“我们国内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年轻团队,在相关领域有很深的积累和独到的想法,他们可以提供很多前沿的设计输入和验证支持。我相信,这会是东西方智慧的一次有趣碰撞。”
老海因里希再次沉默了。他一生痴迷于金属的奥秘,最痛恨的就是短视的资本和不懂技术的指手画脚。张大山给出的条件,不仅解决了资金风险,更给了他最大的技术自主权和与顶尖应用场景结合的机会,这对他这种老派技术专家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更别提,还有与“东方智慧”碰撞的可能。
“我需要看看你们说的那个年轻团队的具体资料,还有……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老海因里希最终说道,但语气已经松动。
“当然。资料已经准备好。我们期待您的答复。”张大山站起身,与老海因里希用力握了握手。
离开德国,他们又马不停蹄地飞往瑞士,拜访了那家掌握独特生物兼容性涂层技术的“诺伊曼生物材料”实验室。这次,张大山的策略略有不同。他没有提合资,而是以“时光基金会”和国内顶尖医学院联合研究的名义,提出了一项长期的、基础性的“神经界面生物材料相容性与长期稳定性研究”合作课题,资助额度惊人,而且不要求短期产出,只要求深度合作和数据共享。这对于一家专注于前沿基础研究、经费时常捉襟见肘的小型实验室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实验室负责人,一位优雅而略显书卷气的中年女科学家,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欣然同意。
接着是英国,一家在量子计算纠错码领域有突破性进展的大学实验室;法国,一个致力于新一代光伏材料研究的国家科研中心……张大山如同一只敏锐的工蜂,穿梭在欧洲精密工业和高水平基础研究的“花丛”中。他不谈收购,不搞控股,只用一种真诚的、尊重科学规律、且资金雄厚的方式,寻求最前沿、最底层技术的合作与共同开发。他给出的,不仅是钱,更是对科学家探索精神的尊重,对长周期、高风险研究的耐心,以及一个庞大而迫切的东方应用市场的未来可能性。
这些欧洲的“隐形冠军”和小型顶尖实验室,往往对大型资本集团抱有戒心,但对张大山这种“古怪”的、带着明确技术问题、愿意为知识和时间付费的东方企业家,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好感。尤其是当张大山的团队不经意间展示出国内合作方(如陈远航团队)在某些方面的深刻见解时,更是激起了这些欧洲技术精英们强烈的兴趣和挑战欲。
当王世杰的手下带着厚厚的支票簿,赶到“小林精工”,试图高价买断产能时,却被告知,公司刚刚与一家新成立的“德中联合先进材料实验室”签署了长期战略合作协议,优先满足该实验室的研发需求。而这个实验室的出资方之一,赫然写着“时光投资(欧洲)有限公司”。
当王世杰试图影响“诺伊曼生物材料”时,发现对方已经欣喜地投入到了一个由“时光基金会”资助的、周期长达五年的联合研究项目中,对单纯的商业买断毫无兴趣。
当王世杰想在学术期刊上做手脚时,却陆续看到有几篇来自“时光”支持团队、并与欧洲合作者共同署名的论文,被领域内顶刊接收,审稿意见中甚至提到了“东西方合作的典范”、“为未来……开辟了新思路”。
王世杰感觉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流淌的河水里。他用金钱和商业手段构筑的壁垒,在张大山这种“以技术合作换技术突破”、“以共同研发绑定顶级资源”的“釜底抽薪”策略面前,显得笨拙而无力。张大山没有试图去抢他控制的“水”,而是直接找到了更上游的“泉眼”,并且开始和“泉眼”的主人一起,挖掘新的、更丰沛的“水源”。
更让王世杰心惊的是,张大山这次的欧洲之行,低调、迅速、目标明确,仿佛早就规划好了路线。这说明,张大山对全球技术供应链的洞察,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这绝不是一个“运气好”的暴发户能做到的。
就在王世杰为技术绞杀计划受挫而恼火时,一个更令他不安的消息传来:国内相关部门,似乎真的在酝酿一个关于“商业航天动力系统关键技术攻关”的“揭榜挂帅”式指导性项目,旨在鼓励有实力的民营企业参与。而前期咨询和调研的名单中,“星尘动力”和另外两家国家队背景浓厚的单位赫然在列。
“他想借国家的势!”王世杰恍然大悟,随即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让“星尘动力”这样的团队真的进入国家支持的轨道,获得政策、资金乃至订单的加持,那他将再难从技术层面进行扼杀。张大山之前要陈远航加快进度、准备材料,恐怕就是为了争取这个机会!
“不能让他得逞!”王世杰眼中凶光毕露。他立刻拨通了一个隐秘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两句话:
“那个‘揭榜挂帅’的项目,‘星尘动力’不能上榜。想办法,无论用什么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代价会很大,而且不一定能成。张大山现在风头正劲,上面有人关注。”
“代价我来付!必须成!”王世杰几乎是低吼出来。
一场围绕国家项目准入资格的、更加隐秘也更加凶险的较量,在看不见的层面悄然展开。而张大山在结束欧洲之行后,没有直接回国,而是转道去了一个更遥远、也更特殊的地方。他的“釜底抽薪”之旅,还远未结束。真正的杀手锏,或许还藏在他那洗得发白的工装口袋里,藏在他脚下那双沾过泥、踏遍荆棘的解放鞋即将踏上的,未知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