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铁锈与獠牙
陈远航的电话是在深夜打来的,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和一种压抑的、金属疲劳般的嘶嘶声,不像是从实验室或厂房传来。
“张总,”陈远航的声音透过电波,带着一种强作镇定的紧绷,以及更深处的、被侮辱的愤怒,“我们在西北找的那个秘密试车点……出事了。”
张大山猛地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窗外的城市只剩下零星灯火,夜色浓稠如墨。“怎么回事?人有没有事?”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安全。
“人没事,我们当时不在现场,是看场子的老刘头发现的。”陈远航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不是事故,是……人为破坏。我们刚运进去的那台核心样机,还有配套的测试台架和数据采集系统,全被毁了。不是偷,是砸!用大锤和氧气割枪,拆得七零八落!关键的控制柜被浇了强酸,储存初步实验数据的本地服务器硬盘被物理粉碎了……老刘头晚上听到动静,摸过去看,只远远看到两辆没牌照的越野车开走。他吓坏了,天亮才敢给我打电话。”
张大山的心沉了下去。核心样机!那是陈远航团队在获得第一笔资助后,几乎不眠不休,用最简陋的条件,一点一点手工调整、装配起来的“宝贝疙瘩”,是他们验证理论、迈出从图纸到实物第一步的关键。数据采集系统更是记录了无数次地面模拟实验的宝贵数据。现在,全毁了。
“报警了吗?”
“报了,当地的派出所来了。但……那里本来就是废弃的矿场改造的,很偏僻,没监控。老刘头眼神不好,车牌没看清,人也只看到黑影。警察做了笔录,说会调查,但……”陈远航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种无头案,在这种地方,指望迅速破案找回损失,希望渺茫。对方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人没事就好。”张大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沉稳,试图给电话那头濒临崩溃的团队领袖注入一丝力量,“机器毁了,可以再造。数据丢了……确实可惜,但脑袋里的东西丢不了。远航,告诉我,重建需要什么?要多久?要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然后,陈远航的声音再次响起,嘶哑,却带上了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样机的主要零部件,我们还有一套备份的毛坯,但精密加工需要时间,尤其是一些特殊件……最快,也要两个月。测试台架和控制柜要重新订做,数据采集系统可以重新搭,但之前的实验数据……没了。钱……至少还需要一千五百万,这还不算时间成本和我们被打断的节奏……”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那不仅是金钱的损失,更是时间和心血的浩劫。
“钱,明天就到账。”张大山没有丝毫犹豫,“需要什么加工资源,把清单发给我,我来协调。不要用外面的渠道了。我们集团自己的精密制造公司,有军工背景的分厂,我让他们开一条保密生产线出来,专门给你们用。两个月……我等得起。”
“张总……”陈远航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哽住了。
“远航,听我说,”张大山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们砸机器,是怕。怕你们真搞出东西来。这说明你们的路子是对的,戳到某些人的肺管子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把眼泪给我憋回去,把牙咬碎了咽肚子里。用这两个月,把图纸再优化,把方案想得更周全。等新的样机组装起来,我要它比被砸掉的那台,更好,更结实!”
挂断电话,张大山再无睡意。他走到客厅,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城市的微光,站在落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光影勾勒出冰冷的轮廓。王世杰……这张牌,打得够脏,也够准。不直接动他张大山,却精准地打击他最脆弱的、寄托未来希望的环节。这是警告,更是挑衅:你那套“投资未来”的把戏,我随手就能捏碎。
他想起那台被砸毁的、凝聚着陈远航团队心血的粗糙样机。在那些人眼里,那大概只是一堆可以轻易拆成废铁的“铁锈”。但张大山知道,那不是铁锈,那是尚未淬火的獠牙,是试图刺破现有格局的、最原始的锋芒。
王世杰想用铁锈,来磨灭獠牙。那他就得让王世杰知道,有些东西,是砸不碎,也浇不灭的。
第二天,“时光投资”董事长办公室。气氛比窗外的阴天还要低沉。
林小雨将一份初步调查报告放在张大山面前,脸色难看:“张总,基本可以确定了。指使砸毁‘星尘动力’样机的人,是王世杰在国内的一个白手套,叫赵三,以前是混矿区的,现在洗白了做物流和废品回收,实际上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他手下有一帮人,手法很糙,但心狠,而且对西北那边地形很熟。警察那边……线索很少,赵三本人也已经‘出差’去了国外,暂时动不了他。”
“动不了赵三,就动他的生意。”张大山看着报告上赵三那模糊的照片,眼神冰冷,“查他名下的物流公司、废品回收站,所有的账目、税务、环保、安全……一点一点给我查。合法合规地查。联系和我们有合作的媒体,特别是本地的民生调查栏目,‘碰巧’关注一下城市废品回收行业的乱象和环境污染问题。我要让他即使人回来,国内的根基也烂掉。”
“是。”林小雨记下,又递上另一份文件,“另外,脑机接口团队那边,失窃数据的溯源有了一点进展。技术部门在暗网的一个隐蔽论坛,发现了部分疑似被窃算法模块的标价出售信息,要价很高,而且标注了‘实验级’、‘初步验证’。追踪IP很困难,但指向了海外几个知名的情报交易中间商。量子计算团队那边,针对性的网络攻击源也做了分析,手法很专业,有国家背景黑客组织的特征,但无法确定是受雇于谁。”
“王世杰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资源也多。”张大山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他不光有赵三这种地头蛇,还能动用网络黑客甚至国际情报掮客。这是全方位、多维度的打压。目的就是要让我们顾此失彼,疲于奔命,最终放弃这些‘烧钱’的前沿项目。”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中国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些被标注出来的、属于“时光”产业和“前沿探索”计划触角所及的区域。“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防守,永远防不住。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王世杰的根基,除了华尔街的基金,在国内,主要就两块:一是通过鼎盛集团渗透的传统地产和基建,尤其是华南几个省市的旧改和新区开发项目;二是他投资或控制的几家看似做高科技、实则以套取政府补贴和转移资产为目的的‘影子公司’。”
“刘副总,”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但显然也在紧张思考的基建板块负责人,“你立刻抽调一支最精干的团队,带上我们最好的技术方案和成本控制模型,去盯死王世杰在华南那几个关键项目。特别是‘深港科技新城’的基建标段,我收到风声,他们为了赶工期和压成本,在核心的地基处理和环保材料上,可能用了不合规的手段。不用明着对抗,就用我们的专业和诚意,去接触他们的合作方,去接触地方政府,展示什么是真正负责任、可持续的开发。挖不到他的根本,也要让他手头的项目进度受阻,成本增加,名声受损。”
“明白!”刘副总精神一振,这是他所熟悉的战场,用堂堂正正的商业和技术手段竞争,他毫不畏惧。
“小雨,”张大山继续部署,“你通过我们在海外的关系和合规渠道,重点调查王世杰那几家‘影子科技公司’。查他们的研发投入真实性,查他们的专利来源,查他们的客户和营收构成,特别是与国际上一些敏感技术管制清单的关联。收集证据,然后……匿名提供给合适的国际调查记者,或者相关国家的监管机构。记住,要合法,要间接,要把水搅浑,让他后院起火。”
林小雨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至于我们自己的这些‘火种’……”张大山的目光变得深沉而坚定,“加强安保,所有关键实验室、数据存储点,安保等级提到最高,接入集团统一的安防监控网络。重要的样机和数据,异地备份。与国内有实力的安保公司合作,对核心团队成员提供必要的个人安全评估和建议。另外,”他顿了顿,“以‘时光基金会’的名义,发起一个‘开放创新挑战赛’,面向全球高校和独立研究团队,公开征集在航天动力、量子计算、脑科学等前沿领域具有突破潜力的创意方案或早期技术原型。设置高额奖金,并提供后续孵化和投资机会。我们要把池子做大,把水搅活。王世杰能盯死一两个团队,他盯不死成千上万个冒出来的想法。我们要让创新的火种,呈燎原之势,看他怎么灭!”
办公室里的气氛为之一变。从被动的愤怒和压抑,转向主动的谋划和进攻。张大山用最简洁的方式,布置了一场多线并行的反击。既有针对王世杰现有根基的正面对抗和侧翼骚扰,也有对自身薄弱环节的加固,更有跳出当下困局、布局未来的深远考量。
接下来的日子,“时光”与王世杰阵营的较量,在多个层面、以多种形式展开。没有公开的骂战,没有金融市场的巨幅震荡,却在更深的水下,暗流汹涌,碰撞激烈。
华南的工地上,“时光”的技术团队以其扎实的方案和严谨的态度,赢得了当地一些合作方的好感,王世杰旗下项目原本顺畅的推进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技术讨论”和“流程优化建议”,工期开始出现延误。海外,关于某些“中国概念”科技公司涉嫌技术欺诈和不当获取补贴的报道开始零星出现,虽然尚未直接点名王世杰,但已引发了一些投资人的警惕和监管机构的问询。
而在“时光”内部,一场静悄悄的“铸甲”行动也在进行。陈远航团队在新的保密车间里,带着一股悲愤的狠劲,重新打磨每一个零件。脑机接口和量子计算团队在加强安保的同时,改变了部分研发策略,引入了更复杂的加密和冗余设计。
“开放创新挑战赛”的公告在全球主要的科研社区和科技媒体发布,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无数封邮件、一个个充满奇思妙想的方案,开始涌向“时光基金会”。虽然其中大部分可能并不成熟,但那种蓬勃的、试图探索未知的活力,让负责初步筛选的林小雨团队都感到振奋。
王世杰很快察觉到了这些变化。他在香港半山的别墅里,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晴不定。
“老板,‘时光’在华南的动作很刁钻,不硬来,就是拿技术和规范说事,我们几个项目的负责人被搞得有点烦。海外那边,几家我们参股的公司的股价最近有点波动,虽然没证据,但感觉有苍蝇在盯。还有,张大山搞的那个什么挑战赛,看起来反响不错……”
“够了!”王世杰烦躁地挥挥手,打断了汇报。他走到巨大的观景窗前,俯瞰着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张大山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在打击下收缩甚至放弃那些“幻想项目”,反而展开了多角度、颇有章法的反击,甚至试图把局面搅得更乱。
“铁锈……”王世杰低声自语,眼神阴鸷。他原以为砸掉那台粗陋的样机,足以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工匠”和背后支持他们的暴发户知难而退。没想到,反而像是砸醒了一头打盹的猛兽,露出了森然的獠牙。
张大山选择的战场,不再是单纯的金融市场,而是扩散到了产业竞争、舆论场、甚至对未来的定义权。这让他熟悉的、依赖资金和信息不对称的金融狩猎手段,有些使不上力。
“看来,是得加点料了。”王世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他不是看重那些‘火种’,看重他那个宝贝女儿吗?那就让他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切肤之痛。通知我们的人,计划可以启动了。这次,我要的不是机器,是人。要干净,要利落,要让他……痛不欲生。”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琥珀色的烈酒,一饮而尽。火焰般的液体滚过喉咙,却化不开他眼中冰冷的杀意。
香港的夜色,繁华之下,暗藏狰狞。而一场直指张大山最珍视之物的风暴,正在悄然凝聚。獠牙已露,下一回合的较量,将更加凶险,更加直抵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