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火种与尘埃
“时光基金会”那五个亿的“前沿探索”特别计划,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汹涌的暗流。首批获得支持的几个团队,包括陈远航的“星尘动力”,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但随之而来的,并非全是鲜花与掌声,更多的是怀疑、审视,以及……来自阴影深处的寒意。
张大山预料到了质疑,但他没料到,反弹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精准。
首先发难的并非商场对手,而是来自“自己人”。集团内部几位功勋卓著、理念相对保守的元老级高管,在一次内部战略研讨会上,措辞激烈地联名提出了异议。
“张总,我们理解您回馈社会、支持梦想的初衷。农民工子弟学校,我们举双手赞成!但把五个亿,整整一半的基金会启动资金,扔给这些……这些‘科幻项目’?”负责传统基建板块的刘副总,头发花白,手指敲着桌面,情绪激动,“那个搞火箭发动机的,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那个搞量子计算的,论文发得挺多,可市面上连个能用的产品影子都见不着!这完全是脱离实际、好高骛远!这五个亿,如果投到我们熟悉的领域,哪怕只是加强现有新能源电池的研发,或者收购几家有成熟技术的芯片设计公司,都能立刻看到效益,巩固我们的基本盘!现在这样,等于把真金白银往水里扔,还要听个不响的!”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其他几位高管虽然没有直接附和,但眼神中的忧虑和不赞同清晰可见。林小雨坐在张大山侧后方,飞快地记录着,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这些元老并非出于私心,他们是真正在为公司、为张大山的“帝国”担忧。张大山白手起家、点石成金的神话,是他们追随的信仰。但这“神话”如今似乎要走上一座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他们无法不感到恐慌。
张大山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普通的圆珠笔。等刘副总说完,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激动、或疑虑的脸。
“刘总,各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我记得,五年前,我们刚收购第一家口罩厂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包括在座的某些同事,觉得我疯了。那时候,口罩是什么?是产能过剩、利润微薄的夕阳产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三年前,金融大战,王世杰他们做空人民币、做空我们的核心股票,市场一片恐慌。当时,我让大家去找县城农商行,去找中小企业主,很多人也不理解,觉得这是螳臂当车,是土办法,上不了台面。”
“结果呢?”张大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口罩厂在疫情中成了保障生命的屏障,也让我们赢得了比财富更重要的东西。‘土办法’汇聚起来的力量,帮我们撑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也让更多人看到了中国经济的韧性。”
“我不是说,我每一次的决定都是对的。”他放缓了语气,“但我相信一点:如果一个企业,只盯着眼前看得见的利润,只做‘稳赚不赔’的买卖,那它或许能活得很舒服,但它永远无法到达真正的高度,也无法应对那些来自看不见的地方的颠覆。诺基亚看不见苹果,柯达看不见数码,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他拿起那份引发争议的“前沿探索”计划简要,轻轻拍了拍:“这些项目,是冒险。但冒险,不是盲目。我仔细见过这些团队的负责人,聊过。陈远航他们眼里有火,心里有谱,手上……虽然粗糙,但确实在一点一点地抠技术。他们缺的,往往不是天才的想法,而是让想法落地、让技术迭代的那口气,那点资源。五个亿,对我们集团现在的体量来说,不是伤筋动骨的数字。但如果能因为这五个亿,在未来点燃一两簇真正的火种,哪怕只有一簇能成,其回报,可能远超我们今天的想象。这,就是一场面向未来的风险投资。而我们‘时光’,今天,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责任,去做这样的风险投资。”
他看向刘副总,语气诚恳:“刘总,您担心基本盘,我理解。请放心,集团现有的主营业务,新能源、芯片、建筑、医疗,我们会继续投入,稳扎稳打,那是我们的根基,绝不会动摇。但根基之上,总得有人去瞭望塔,去看看远处的风景,甚至……去试着种几棵也许很久以后才能成材的树。这并不矛盾。”
张大山的话,情理兼备,既肯定了元老们的担忧,又清晰阐述了自己的战略思考。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一些,但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刘副总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位老板一旦下定决心,几乎无人能改。他只能希望,这一次,奇迹依然能站在张大山这边。
然而,内部的疑虑刚刚被暂时压下,外部的麻烦便接踵而至。
最先出问题的是“星尘动力”。在获得第一笔两千万资助后,陈远航团队雷厉风行,立刻租用了一个郊区的旧厂房进行改造,订购了急需的加工设备和实验材料,并开始与几家潜在的供应商和试车场地接洽。进展似乎顺利。
但就在关键的高温合金材料采购合同即将签署的前夕,供应商突然单方面毁约,表示“产能排满,无法供货”。陈远航联系了国内另外几家有能力的供应商,得到的答复惊人的一致:短期内无法满足需求。蹊跷的是,这种材料虽然特殊,但绝非独家垄断,以往也从未出现过如此集中的“断供”。
紧接着,为他们提供核心部件精密加工服务的一家合作方,也以“设备故障,需要长期检修”为由,暂停了合作。陈远航团队自己有一部分加工能力,但最精密的几道工序必须依赖外协。一时间,项目推进的关键链条被人为地卡住了脖子。
“张总,这绝不是巧合。”陈远航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疲惫,“我托以前的师兄打听过了,有人放了话,谁帮‘星尘动力’,谁就是跟‘某些人’过不去。虽然没说具体是谁,但能量很大。我们之前接触过的一家试车场地,本来谈得差不多了,昨天也突然改口,说政策有变,暂时不对外开放了。”
张大山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眼神冰冷。窗外阴云密布,一场夏日的雷雨正在酝酿。他几乎不用猜,就知道这只幕后黑手来自哪里。王世杰。只有他,才有这样的动机和能量,用这种上不得台面却又极其有效的方式,来扼杀他看中的“火种”。这比在金融市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更阴毒,更令人作呕。
“材料问题,我来解决。”张大山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加工方,把你们的要求发给我,我让集团的精密制造事业部看看,能不能内部协调或者找到替代。试车场地……”他沉吟了一下,“先别急。把你们目前能做的地面试验和仿真,做到极致。真正的火焰,不是靠别人的施舍才能点燃的。”
挂断电话,张大山立刻叫来林小雨。“两件事。第一,动用我们所有供应链上的资源,全球范围,寻找可以替代的高温合金材料供应商,不计成本,尽快把样品送到‘星尘’手里。第二,私下查,到底是谁在背后使绊子,重点是王世杰在国内的触角,还有……宏远建筑、鼎盛集团那些残留的关系网。我要确凿的证据链,哪怕是蛛丝马迹。”
“是,张总。”林小雨神情凝重地领命而去。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条战线也传来了坏消息。那个研究新型脑机接口的年轻团队,在获得资助后,租用了大学科技园的一个实验室,开始搭建原型机。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进行第一次动物实验的前夜,实验室遭窃了。丢失的不是值钱的电脑或设备,而是几块记录了核心算法和初步实验数据的加密硬盘,以及一些关键的定制芯片样品。窃贼手法专业,避开了所有监控,明显是冲着技术来的。警方初步调查后,认定为商业间谍行为,但线索寥寥。
紧接着,量子计算硬件团队也反映,他们主要研究员之一的个人邮箱疑似被针对性攻击,虽然及时发现没有造成损失,但团队内部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和疑神疑鬼。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张大山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对方的目的很明确:不是直接攻击“时光”这棵大树,而是精准地剪除大树旁那些刚刚破土、看似脆弱的“新芽”。让你有劲使不出,让你的“未来投资”胎死腹中,让你在内部和外部的双重压力下,最终承认自己的“错误”,放弃这条“不切实际”的道路。
压力,如同窗外堆积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时光投资”的上空,也压在张大山的心头。集团内部,虽然明面上不再反对,但那种“看,果然出问题了吧”的微妙氛围开始弥漫。就连一向坚定支持他的林小雨,眼中也偶尔会闪过忧色。
这天傍晚,张大山没有留在办公室。他换上了那身最旧的工装,解放鞋上甚至还沾着一点前几天去视察一个建筑工地时留下的干涸泥点。他独自一人,驱车来到了城市边缘,那个由“时光”接手改造、昔日充满危险的“金鼎大厦”旧址。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产业园区,最高的主楼已经封顶,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温暖的光。旁边,那所“晨曦农民工子弟学校”的红白色教学楼格外醒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