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上我来守，白天就交给你了。”
周漠转头望着抱膝坐在床头裹着被子的小丫头，薄唇忍不住微微翘起，语气温柔道，
“你今晚受惊了，早点睡吧，放心，一切有我。”
章文文听到这句话，突然抬头，黑明分明的眸子一下子撞进了周漠的眼里。
他眼见着她眸子里泛起一闪而逝的水光。
却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问，也没有质疑，迅速地再次垂下头，慢慢躺好，拉上了被子。
周漠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叹息了一声，体贴地帮她关掉了灯。
黑暗中，传来她不断调整呼吸的声音，伴随着几声不易察觉的哽咽。
周漠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只觉得心口微微泛疼。
却知道，是自己曾经这样承诺了她，却又决绝的抛下了她。
伤透了她的心之后，如今再说出这样的话，大概是没有什么信服力的吧......
还会勾起她那些伤心事。
章文文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这一晚她受的刺激太多了，异常的疲惫。
又或者是那个人再次出现，让她觉得格外安全。
总之，这是她这段日子，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
周漠见她醒了，跟她交代了一声，就窝在沙发上眨眼间睡过去。
章文文见他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弯了弯唇。
外面的积水已经涨到了二楼。
翻腾的浪花不断地冲刷着外墙，翻修的墙皮已经被泡烂了，暴露出里面老旧的墙壁。
大雨不知道几时小了下来。
章文文坐着盯了半晌，见雨势没有变大的迹象，松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些食材，转身进了厨房。
周漠被一阵熟悉的香味儿唤醒。
一抬头就看到了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这样的景象让刚睡醒的他一瞬间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在一起的日子......她总能把家里打理得有井有条。
她做的饭菜一直都是最合他的胃口......
“把你吵醒了？”
章文文端着盘子转身，就看到周漠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出神。
忍不住噗嗤一笑，一缕碎发从她耳畔滑落。
“没有！有点饿了，闻着香味儿就醒了！”
周漠被她嫣然一笑惹得莫名有几分慌乱，就仿佛16、7岁的毛头小子。
不过也就瞬间，他就镇定下来。
将身上的毛毯卷了卷，归置在一边，而后走进厨房，熟练地帮忙盛饭。
吃了饭周漠继续补觉。
章文文时不时关注着窗外的雨势，一边归纳着物资。
一旦到了不得不离开这里的时候，恐怕来不及收拾。
提前准备好，事到临头就不必那么慌乱。
食物和水，不必多说。
衣服她也挑着行动方便的带了好几套。
外面很容易淋湿，到时候要有换洗的，不然一直穿着湿衣服容易生病，还容易得低温症。
家里的药品也全都被她找出来，有空间就全部都拿上。
洪水过后最容易有疫病，到时候再找药品，就来不及了。
基础的生存物资就差不多这么些，他们的皮划艇不大，也带不了更多的东西。
章文文想着怎么把那个大澡盆利用起来。
最后找了一段结实的橡皮绳，把大澡盆和皮划艇栓在了一起，这样就相当于多出来一个‘后备箱’，正好可以放物资。
地方够用，章文文也就没了顾忌。
他们两个人准备的面包、饼干、矿泉水......一股脑的都装了进去。
只要不发生意外，这些物资足够他们两个人吃上一个月也绰绰有余！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窗外再次传来了熟悉的喧哗的雨声，章文文朝着外面看去，果然又下大了。
一转眼的功夫，差不多有是昨晚的程度。
按照这个趋势，恐怖等不到明天，积水就会漫到三楼了。
“又开始了？”
周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了过来，顺手把仍残留着他的体温的毛毯披在了窗边女人的肩头。
“我去做饭，等下吃完饭，你抓紧睡一会儿，今晚可能不太平。”
章文文脸色紧绷地点点头，惹得周漠轻笑一声，
“不用那么紧张，这是你弄的？”
他看向不大的单间里，占据了整个地面的大澡盆改造船，有些惊讶又觉得有趣。
小丫头一如既往的心思巧妙。
“改造的不错，没想到我们文文动手能力还很强~”
周漠的调侃惹得章文文有些羞赫。
“不过这边的澡盆可以用雨衣遮挡一下，不然如果下雨的话，水排不出去，就要沉下去了。”
说着，他就拿出章文文那件旧雨衣，直接动手改装起来。
章文文见他弄得专注，也没打扰他，直接去厨房准备晚饭。
两人分工合作，虽然没什么交流，却似乎总有一种温馨流转，令人安心。
周漠知道，这是章文文自带的一种独特魅力。
她总能让她身边的人感觉得格外的舒适，哪怕她什么都不说。
可也正是这样的特质，如果遇上的是一个还不想安稳下来、内心还渴望刺激的男人，她太容易受伤害......就比如他。
吃晚饭的时候，两人各怀心事，默契地没有聊天。
周漠负责收拾厨房刷碗，章文文就直接睡下了，一直到被周漠推醒。
此刻外面还一片漆黑，周围也安静极了，只有轰隆隆的雷雨声，和若隐若现的水花拍打的声音。
“我们要离开了吗？”
章文文的瞌睡瞬间跑走了，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周漠，紧张中又似乎很镇定。
“嗯！”
周漠双手扶着她的肩头，语气柔和，
“现在穿好衣服，我们马上就走。”
章文文点点头，立刻下床抱着衣服去了洗手间。
周漠在做最后的检查。
5月8号凌晨四点，G市的积水已经彻底淹没了公寓二楼，漫上了三楼的阳台。
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皮划艇扔到了水面上，跨过阳台的栏杆，轻松上船。
外面依旧是瓢泼的大雨，浇得人睁不开眼睛。
幸好周漠提前将大澡盆用雨衣盖得严严实实，让它可以轻松的漂浮在皮划艇的后方。
两人已经规划好了路线。
离他们差不过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近几年才建好的大型商场，是两栋相互连通的大楼，足足有16层高。
商场里物资丰富。
而且刚建好的商用大楼，楼上是出租的写字楼，绝对够安稳。
最主要的是，离他们不远，每天两人上下班都会经过那里，路线再熟悉不过了。
哪怕现在道路淹没、房屋冲毁，到处被破坏得失去了他们熟悉的模样，也不会因此迷失方向。
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还经常去那里的影院看电影，章文文一边用马克杯不停地从皮划艇里往外面舀水，脑海里时不时地闪过一些回忆。
尽管回忆的主角此刻就在她的身边，可她很清醒的知道，他们只是因为这次的灾难，没办法对彼此袖手旁观。
曾经最亲密的人，危难之际，在这个大城市里相互报团取暖。
但，他们早已经回不去了......
“小心！”
周漠突然拉了她一把，一根被大水冲歪的树杈，险险的贴着她的头皮擦过。
“别分神！”
周漠的语气难得带着几分严厉。
章文文定了定神，小脸微微泛白的点头。
两只船桨都在周漠的手里，他既要划动，还要控制方向，并不熟练的动作让他没几分钟就折腾得满头发汗。
公寓附近都是四通八达的小巷子，水面并不开阔，且十分湍急。
水面上还漂浮着许多杂物，时不时地撞在他们的船上，惹得小船摇晃个不停。
遇到一些稍大的障碍物，还会撞得小船不受控制的原地转圈。
他们已经出来了将近二十分钟，可一抬头还能看到家里敞开的阳台。
章文文抿着唇，丢下手里的马克杯，随手从水面上捞起一根一米五左右的木棍。
每次小船开始打转儿，她就用木棍杵到两侧的公寓外墙上，控制住小船。
遇到障碍物的时候，还可以灵活地拨开，倒是帮周漠减轻了一部分压力。
两人相互配合着，花了大半个小时，才从这条巷子里摇摇晃晃地钻出去。
幸好此刻是凌晨，注意到他们的人并不多。
灾难面前，还是尽可能地低调行事，因此他们计划着天亮之前，一定要找到落脚点！
“还好吗？”
周漠微喘着，看向另一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后又飞快从皮划艇里清除雨水的女人。
“我可以！”
她声音不大，在雨声的遮掩下更是几不可闻，但周漠莫名就感受到了她的坚持。
他突然觉得，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了解过这个女人。
他一直以为她是腼腆的、柔弱的，需要他时时刻刻保护的。
可从再次见到她开始，他看到了她的恐惧、紧张、茫然......但即便这些情绪困扰着她，她依旧很明确的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并且完成的很好！
恐惧、害怕，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
但是能在可怕的环境里保持理智、冷静，这就是勇敢啊！
可笑，他竟然会觉得她柔弱......
现在想想，那些柔软的模样，或许只是她的保护色。
在法治的社会关系里，柔软脆弱的女性，总是容易被善待。
而和他在一起时的温柔小意，他曾以为毫无主见的女孩儿，其实是她为了爱情，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做出的妥协吧......
“呵呵......”
周漠忍不住轻笑起来，惹得章文文奇怪的看向她。
“没有，只是突然觉得，好像现在才真正的了解你。”
周漠眼神依旧温柔。
章文文却敏锐地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和之前有什么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