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中的独白
世界在耳边嗡鸣,视野被血色和烟尘模糊。左腿胫骨传来的剧痛如同有电钻在持续搅动,每一次试图承重都几乎让他眼前发黑。沈钥拖着完全无法用力的伤腿,靠着一条胳膊和完好的右腿,在臻艺画廊爆炸后引发的、如同末日般的混乱中,艰难地爬行、挪动。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塑料、油漆和某种昂贵木材燃烧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碎裂的玻璃、扭曲的金属、燃烧的画框碎片如同雨点般在他周围溅落。人们尖叫着,哭喊着,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踩踏着地上的狼藉,也偶尔会绊到或者撞到匍匐在地的他。
没有人注意他。在这样规模的灾难和恐慌面前,一个浑身是血、在地上爬行的“伤者”,太过寻常。
他的目标明确——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警力、消防、媒体,甚至赵穆和李赢的视线都被这场惊天爆炸牢牢吸住的时候,离开这片区域,前往他计划中的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舞台。
爆炸引发的交通瘫痪和通讯混乱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爬过冰冷的街道,钻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后巷,利用垃圾桶、空调外机作为支点,一点点向前挪动。血和汗混在一起,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
疼痛几乎要吞噬他的意志,但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还没结束!还没完!
他摸向怀里,那枚存有全部罪证的U盘依旧紧紧贴着胸口,完好无损。这是他最后的子弹。
他原本的计划中,并没有这场自杀式的爆炸。但当苏晴那条路被证明是陷阱,当他被逼入绝境,他发现,唯有如此极端、如此惨烈的方式,才能瞬间撕裂赵穆他们编织的权力之网,才能创造一个稍纵即逝的、无人能掌控的真空地带。
他成功了。代价是他可能无法活着看到最终的结果。
但他不在乎。
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巷口,他找到了一根被丢弃的、还算结实的拖把杆。他将它当作临时的拐杖,挣扎着站了起来。靠着墙壁,他大口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需要交通工具。靠自己这残破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到达目的地。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混乱的街道,最终锁定了一辆因为爆炸冲击波而轻微受损、司机似乎弃车查看情况的电视台采访车。车钥匙还插在上面。
天助我也。
他拄着拖把杆,以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一瘸一拐地冲向那辆采访车。拉开车门,将自己摔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喂!你干什么!那是我的车!”一个穿着摄影师马甲的男人在不远处大喊着冲过来。
沈钥看都没看他一眼,猛地挂上倒挡,油门踩到底!采访车发出一声咆哮,向后窜去,吓得那个摄影师慌忙跳开。
方向盘一打,车辆歪歪扭扭地冲上了相对畅通的辅路,将身后的烈焰、浓烟、警笛和咒骂声远远抛開。
他驾驶着这辆印着电视台标志的车,穿行在因为爆炸而部分瘫痪、却又被另一种紧张气氛笼罩的城市街道。广播里已经传来了关于“臻艺画廊爆炸案”的紧急插播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沈钥面无表情地听着,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紧紧按着怀里那枚U盘。他的目的地,是城市另一端的市广播电视台大楼。那里拥有覆盖范围最广、信号最强的直播设备。
他要进行一场直播。一场面向全市,甚至可能被全国转播的……终极控诉。
他知道这很难。电视台戒备森严,他浑身是血,腿骨可能已经断裂,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但他别无选择。
沈钥计划冲击电视台进行直播,这是一个近乎自杀的计划。在他驾驶采访车赶往电视台的路上,车载广播的紧急新闻频道突然插入了一段极其短暂、语速飞快的、类似电子合成的播报:
“市台主控系统防火墙版本V3.7.2,后门漏洞坐标(一串代码)。备用线路切换密钥算法已破解,同步发送至你匿名邮箱。直播信号一旦切入,我有把握强行维持最低限度公共频道输出……约120秒。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沈钥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他明白了,“Shadow”将在最关键的技术层面,为他强行打开一扇通往公众的、短暂却至关重要的窗口!这120秒,可能就是决定成败的一切!
陈烁坐在布满屏幕的暗室里,神情肃穆。他面前的代码如同瀑布般流淌。他在进行一项极其危险的操作——强行入侵市电视台的核心播控系统。他知道这违反了一切纪律和法律,一旦被发现,他的职业生涯甚至人身自由都将终结。但此刻,他脑海中只有林晚的笑容。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为她鸣响最后的丧钟,让真相得以昭示。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无法被篡改、最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方式。
采访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市电视台大楼附近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沈钥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从车里翻找出一个采访用的手持麦克风,又扯下车上印有电视台logo的贴纸,胡乱地粘在自己血迹斑斑的工装上,勉强制造一个“正在进行紧急报道”的假象。
他拄着拖把杆,低着头,尽量避开正门安保的视线,朝着大楼侧面的员工通道入口挪去。爆炸新闻带来的内部混乱帮了他,进出的工作人员行色匆匆,偶尔有人看到他满身血迹和狼狈的样子,也只是投来诧异的一瞥,或许把他当成了从爆炸现场逃回来的同行。
他混在几个匆匆进入的工作人员身后,趁着安保低头查看证件的间隙,闪身进入了电视台大楼内部。
冷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灼热和混乱形成鲜明对比。大厅里灯火通明,人们脚步匆忙,电话铃声、对讲机呼叫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新闻突发事件特有的、紧张而兴奋的气息。
没有人特别留意这个浑身伤痕、拄着拖把杆、步履蹒跚的“同事”。
沈钥靠着墙,快速扫视着大厅里的指示牌和人群流向。他的目标是直播区,尤其是新闻演播室。
他记得苏晴曾经提过,遇到重大突发事件,三楼的新闻直播厅会启动紧急直播预案。
他朝着电梯口挪去。等待电梯的人很多,都在议论着刚刚发生的爆炸。
“听说炸得很厉害!”
“赵家的产业,这下麻烦大了!”
“警方怀疑是恐怖袭击……”
“苏晴呢?她不是负责社会新闻吗?联系上了吗?”
听到苏晴的名字,沈钥的心微微一沉,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绝取代。
电梯门打开,他随着人流挤了进去,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他受伤的腿一阵剧痛,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哼出声。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
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外面是更加繁忙的新闻中心区域。编辑、记者、技术人员跑来跑去,巨大的屏幕上播放着从臻艺画廊现场传回的、触目惊心的直播画面。
沈钥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走廊尽头那扇标志着“一号演播室-直播中”的厚重隔音门。
就是那里!
他拄着拖把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门,一步一步,艰难而又坚定地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舞蹈。
每一步,都离最终的审判更近一分。
演播室门口站着一名保安,似乎注意到了这个行为怪异、浑身是血的“工作人员”,正要上前询问。
沈钥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燃烧着疯狂与死寂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保安。
那眼神中的某种东西,让保安瞬间僵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沈钥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猛地推开了沉重的演播室隔音门!
刹那间,耀眼的灯光,数个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以及坐在主播台上、正对着提词器播报紧急新闻的男女主播惊愕的脸,全部映入他的眼帘!
也通过直播信号,传向了成千上万个屏幕之前!
沈钥拖着残破的身躯,踉跄着闯入镜头之下,闯入这片象征着“真相”与“秩序”的领域。他举起那个从采访车上拿来的麦克风,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对着惊呆的主播,对着冰冷的镜头,对着屏幕前所有可能看到的人,发出了嘶哑而破碎、却如同惊雷般的第一声:
“我不是恐怖分子……”
他喘息着,鲜血从额角的伤口滑落,滴在光洁的地板上。
“我叫沈钥……我是来揭露……赵穆、卫峥、李赢……他们谋杀我妹妹林晚的……真相!”
演播室内,时间仿佛凝固。导播间里传来惊慌的呼喊和切断信号的指令,但似乎已经晚了。
沈钥站在那片刺眼的灯光下,如同一个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复仇之魂,准备进行他最后的、血淋淋的独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