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回响
李赢和马经理离开后,狭窄的休息室陷入死寂,只有沈钥自己如同风箱般粗重的呼吸声。冷汗沿着脊椎滑落,带来刺骨的寒意。李赢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仿佛还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怀疑的种子已经长成参天大树,而肥料,就是他刚才近乎完美的表演。李赢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那个文件袋的丢失,与自己下午出现在消防通道的时间重合,这太过巧合。对于李赢这种人,巧合就是最明显的破绽。
没有时间了。
沈钥很清楚,李赢暂时离开,绝不是放弃,而是去搜集更多证据,或是布下更致命的陷阱。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等待他的可能就是彻底消失,像晚晚一样,无声无息地沉入这座城市最肮脏的下水道。
他不能坐以待毙。
慈安医院,Psy-C区。那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那里藏着晚晚被“特殊监护”和“深度镇静”的真相,藏着能瞬间摧毁卫峥和赵穆的证据!他必须拿到它,在李赢动手之前!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风险极高,几乎是九死一生。但比起坐等毁灭,他宁愿主动踏入地狱,拉着仇人一起。
他迅速行动。将文件袋复印件和MP4用防水袋仔细封好,藏进俱乐部一个废弃通风管道深处,这是他预留的最后一个安全点。然后,他换上了一身深色的、毫不起眼的便服,将周韬给的现金全部带在身上。
他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再次潜入了那条熟悉的消防通道。夜色浓重,俱乐部的霓虹招牌在后巷投下光怪陆离的阴影。他如同融入黑暗的猎豹,避开所有可能的监控探头,穿梭在迷宫般的小巷中,朝着慈安医院的方向疾行。
慈安医院坐落于城市边缘的富人区,环境清幽,戒备森严。高耸的围墙,紧闭的自动铁门,以及门口岗亭里二十四小时值守的保安,都昭示着这里的难以逾越。
沈钥没有试图从正门进入。他绕到医院后方,那里靠近山体,植被茂密,是监控的相对盲区,也是安保心理上较为松懈的地方。他观察过地图,Psy-C区作为特殊监护病区,大概率位于主建筑群后方更独立、更隐蔽的区域。
他如同壁虎般攀上湿滑的围墙,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刚从牢狱出来的人。五年的非人生活,除了刻骨的仇恨,也赋予了他野兽般的生存本能和体能。他避开围墙顶部的红外对射报警器(这是他之前通过网络搜索和观察推测可能存在的),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柔软的草地上。
院内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路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晕,照亮着修剪整齐却毫无生气的园林。主楼大部分窗口漆黑,只有零星几个房间亮着灯,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他根据之前查到的医院大致布局图和文件袋里隐含的信息,朝着推测中Psy-C区的方向潜行。他贴着建筑物的阴影移动,避开巡逻的保安和摄像头。
终于,他在一片相对独立的、被高大乔木环绕的矮楼前停下。楼体外观与其他建筑无异,但入口是厚重的金属门,需要刷卡和密码才能进入。楼侧悬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铜牌,上面刻着“C区研究与康复中心”。
研究与康复?沈钥心中冷笑。用在这里,简直是魔鬼的嘲讽。
他无法从正门进入。他绕着矮楼寻找机会,最终在楼后找到一个用于运输医疗垃圾的侧门。门锁是电子密码锁,但似乎因为经常使用,按键上的数字磨损程度不一。
沈钥屏住呼吸,仔细观察那些磨损的痕迹。他尝试着根据磨损程度组合了几个最可能的密码。
“滴滴——错误。”
“滴滴——错误。”
冷汗再次渗出。时间不多了,巡逻的保安随时可能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马经理的习惯,那个人有些迷信,喜欢用重复数字或简单序列。他尝试了“1122”、“1234”……
“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门锁开了!
沈钥迅速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门内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压抑的气息。空气似乎都比外面沉重几分。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房门,门上只有编号和小小的观察窗。这里安静得可怕,不像医院,更像是一座坟墓。
他根据文件袋上模糊的指示和编号规律,快速寻找着。Psy-C区-07。
找到了!
07号房的门,比其他门看起来更加厚重。他透过观察窗向内望去,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门锁同样是电子密码锁。这一次,他没有侥幸心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从俱乐部后台废弃设备上拆下来的、经过他简单改装的小型电磁干扰器。这是他利用业余时间偷偷制作的,原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他将干扰器贴近密码锁区域,按下开关。一阵轻微的嗡鸣后,密码锁上的指示灯混乱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他用力一拉门把手——
“咔。”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仪器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一个瘦削的身影躺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护仪器。房间里充斥着各种药物的气味。
但沈钥的目光,瞬间被病床旁边的一个移动医疗推车吸引。推车上放着一台开着机的电脑屏幕,上面正显示着病历档案界面!而病历上的名字,赫然是——林晚!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在推车前记录着什么。
沈钥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人!而且,晚晚的病历就在眼前!
那护士似乎听到了动静,疑惑地转过头——
在她看清来者、即将惊叫出声的瞬间,沈钥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一只手如铁钳般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精准地击打在她的颈侧。护士双眼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沈钥没有时间犹豫。他迅速将护士拖到角落,用床单暂时束缚住她的手脚,堵住嘴。然后,他扑到那台电脑前。
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他快速浏览着林晚的病历档案。
越看,他的脸色越白,眼中的血色越重。
病历上清晰地记录着:
“入院原因:应激性精神障碍(由持续性外界恶性刺激诱发)”
“治疗方案:大剂量镇静剂联合情绪稳定剂,必要时进行‘深度镇静’(依据卫峥先生授权)”
“监护等级:特殊隔离(依据赵穆先生指示,避免外界接触)”
“病程记录:患者出现药物副作用,心肺功能抑制……抢救无效……死亡时间……”
后面附着药品清单、医嘱执行记录,甚至还有几段模糊的监控视频截图,显示晚晚在被“深度镇静”前,曾痛苦地挣扎、哀求……
不是简单的病死!是滥用药物!是人为导致的医疗事故!是谋杀!
而授权和执行这一切的,就是卫峥和赵穆!李赢、周韬他们,全都是知情者和帮凶!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沈钥所有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那些禽兽碎尸万段!
但他强行压下了这股毁灭的冲动。他需要证据!需要将这些铁证带出去!
他迅速掏出准备好的微型U盘(与之前捡到的那个不同,这是他新买的),插入电脑USB接口,将林晚所有的电子病历、用药记录、监控截图、授权文件……所有能找到的相关资料,全部拷贝下来。
拷贝进度条缓慢移动,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他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终于,“叮”的一声轻响,拷贝完成。
他迅速拔下U盘,关闭电脑界面,清理掉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他看了一眼角落里昏迷的护士,又看了一眼病床上那空荡荡的、曾经囚禁折磨他妹妹的床铺,眼中最后一点人性化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纯粹的死寂和毁灭欲。
他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走廊的黑暗,从来时的侧门迅速撤离。
当他再次翻越围墙,重新踏上市区冰冷的水泥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他握着口袋里那枚滚烫的、承载着血泪与罪证的U盘,回头望了一眼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的、如同巨大坟墓般的慈安医院。
他成功了。他拿到了能将那群禽兽送入地狱的关键证据。
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彻底暴露了。李赢绝不会放过他,医院护士的昏迷很快就会被发现,追捕的网即将全面撒开。
他站在空旷的街头,黎明前的寒风吹拂着他冰冷的脸颊。
他拿出那个匿名的旧手机,开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但沈钥知道那是谁。
信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找到你了。”
发信人:李赢。
沈钥看着那三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抬起手,删除了信息,然后将手机卡取出,掰断,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他抬起头,看向城市中心那最高、最奢华的方向,那里是赵氏集团的总部,是那群人渣盘踞的巢穴。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残酷、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笑容。
“游戏,”他轻声自语,声音在寒风中飘散,“现在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