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臭婊子
柳晴从没洗过这么富裕的澡。
浴池，热水，花瓣，披头散发，四仰八叉，她飘在水面上。
如果不为报仇，她想就这样，泡死在这里。
浴池在万花楼后院，芍药跪在浴池边上，递酒，递肉，递水果。
她本职工作就是伺候人，大掌柜发话，让她务必服侍周到。
芍药想不通。
一个饿了三天的弱女子，如何扣下壮汉的眼珠子，又徒手拔掉他的粗棒槌，并将之捅进自己喉咙里，还顺便杀了两个高手，像杀鸡一样。
她不知道，柳晴杀鸡一向简单，她认为柳晴就是柳阎王。
柳晴不是阎王，至少现在不是，现在，她只是泡澡的柳杀鸡。
澡泡好了，芍药托来衣服，那是一盘女人的衣服，肚兜，小衣，罩衫，轻纱薄裙，束带，甚至还有珠钗環珮。
柳晴不会穿，也不会戴。
“我衣服呢？”
“烧了……”
“活腻了？”
“大掌柜的吩咐，不敢不从……”
芍药躬着，柳晴顺着衣领看到芍药的胸口，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沉默良久。
“换一身简单的来。”
十六岁的姑娘，穿男人的衣服，松松垮垮。
柳晴束发，收腰，穿戴完毕。
芍药在前引路，柳晴捂住口鼻跟在后面，二人又来到牡丹门前。
柳晴后撤三步，紧盯着芍药。
芍药这次隔门下拜，语气毕恭毕敬。
“主人，阎王带到。”
屋里传出琴响，芍药急忙后退到柳晴身边。
“阎王，请。”
芍药跑了，飞快，仿佛马上有人要弄死她。
柳晴来到门前，琴声入耳，心烦意乱，没来由一阵狂躁，她抬脚踹在门板上，两扇大门哐一声飞出去。
琴声戛然而止。
门板摔在地上，砸个粉碎。
柳晴跨步入内，房间里确实有人，两个，一个坐着背对门口，一身黑纱；一个站着朝向门口，面带微笑。
站着的正是迎门龟公，坐着的是一个女人，琴正在她手下，琴声又传出来。
琴声如魔音贯耳，柳晴在满地打滚，她知道自己不正常，但此时她已无法控制，琴音让她发狂，让她嘶吼。
终于，琴声停了。
黑纱女子转过身来。
“伏羲造琴曰五音，文王添弦，既为阴阳，又为文武。”
黑纱女人缓缓来到柳晴身旁，掏出手帕，擦去她脸上冷汗。
柳晴看得清楚，这女人头上戴的，是一朵牡丹，黑牡丹。
“造琴名匠，蜀中九雷，八音在威。”
黑牡丹起身回到桌旁落座，龟公提壶斟茶。
“雷威临终做得此琴，琴成时，吐血而亡，此琴得名，断魂。”
柳晴爬起来，喘息着坐到黑牡丹对面，大口将茶水灌下。
“柳无常十年前夺得此琴，依琴谱曲，曲名阎王响。”
黑牡丹声音逐渐冷漠，她盯着柳晴的眼睛。
“先有阎王响，后有柳阎王，你不是柳阎王，你是谁，阎王刀为何在你手上。”
“他是我爹，阎王刀是遗物。”
黑牡丹的表情像吃了一只活蜜蜂，随即大笑起来，那朵牡丹花几乎要被笑掉。
“我睡了他十年，竟不知他有个女儿。”
现在轮到柳晴吃蜜蜂，这娘们是老爹的姘头，难怪他一天到晚不着家。
她冷哼一声：“我不管婊子叫娘。”
黑牡丹叹道：“婊子生不出你这么难看的。”
柳晴做了十六年丑八怪，对难看二字毫不在意，她只说了一个字：“刀。”
黑牡丹挥手示意，龟公出门而去，不多时，托着刀架而返。
刀架上一刃赤黄，正是阎王刀。
“刀在此，柳无常的女儿，你有何为凭。”
柳晴忽然沉默，证明我爹是我爹乃千古难题，是不是亲爹，从来只有娘知道，有时候，娘也不知道。
然而，她又何必证明。
柳晴抄刀在手，收刀入鞘，手法极快。
“婊子不配问。”
黑牡丹并未拦她，柳晴转身就走。
刚要踏出门口，黑牡丹一句话让她停住。
“婊子知道柳无常怎么死的。”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柳晴转身返回。
“但是婊子为什么要告诉你？”
黑牡丹侧过身去，手已抚上琴弦。
“你要什么？要钱？”
“你有钱？”
柳晴摇头，她一个乡下杀鸡的丫头，自然没有钱。
“没钱你怎么进来的？那银票你偷的？”
“画的。”
现在轮到龟公吃活蜜蜂，他干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收假钱，居然有人敢来这里花假钱。
黑牡丹说道：“柳阎王的死因，对别人不值一文，对你价比千金。我是婊子，婊子认钱，向来无情。你出得起一千两金子，我就告诉你。”
她拨弄琴弦，断魂琴，断魂音。
柳晴低头说道：“我出不起。”
黑牡丹笑道：“做婊子来钱很快，要不要试试？”
柳晴抬起头来，盯着黑牡丹。
“你们烧了我衣服，衣服里有银票。”
黑牡丹身形一顿，看向龟公，龟公摊手摇头。
黑牡丹笑道：“一百两进门钱都没有，衣服里居然有万两银票？”
“你可以不信。”
“好，万花楼讲规矩，柳无常是被毒死的。”
“谁下的毒！”
“一千两金子。”
柳晴咬牙切齿：“万花楼的婊子，上半身和下半身也分着卖？”
“婊子当然整着卖，不过，怎么死和谁杀了他，是两个婊子。”
柳晴对黑牡丹无可奈何，然而天底下恐怕只有她知道自己仇人是谁。
“我不卖身，我可以杀人。”
黑牡丹转过来，饶有兴致上下打量柳晴。
“你？”
“我杀了鬼不收。”
龟公掏出飞花令，鸡血味，黑牡丹皱着眉头接过来。
“你杀了鬼不收，他却还没完成飞花令，现在，你欠万花楼一条人命，一百两银子，还有两扇大门。”
柳晴发现，即便黑牡丹不弹琴，自己也要疯了，婊子只认钱。
她越气恼，黑牡丹就越开心。
“三条命，万花楼里三个暗花，你干成了，就一笔勾销，我告诉你谁杀了柳无常。”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柳晴思虑半晌，有气无力说道：“好，三条命，你说。”
“滚出去。”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滚出去，立刻，马上。”
“你！”
黑牡丹冷笑道：“现在是你求婊子，婊子心情不好，滚。”
柳晴用刀指着黑牡丹，退到门前。
“三条命，到时你不说，我一把火点了你婊子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