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夜归人
酒,九品为凡,一品为仙。
金城地处西北,酒风干爽,以烈为美。
但明月楼的酒为六品,入口绵柔。
范松陵杯中酒一饮而尽,娓娓道来。
“二十五年前,皇宫出了大案。
火伦教派出刺客,刺伤先帝。
先帝伤愈,设内卫。
内卫四大统领,刀君段天涯,剑仙许空城,鬼影刘白眉,判官纪无相。”
柳晴忽然打断范松陵。
“纪无相?”
“不错,纪无相,阎王认识?”
“不认识。”
范松陵又喝一口酒,继续说。
“这四人各有所长,刀,剑,轻功和易容术。
四人统内卫,一年就灭了火伦教,一时风头无两。
后大内传来消息,许妃降下太子,也就是今上。
同年,先帝驾崩,遗诏封长公主为监国掌印公主,辅佐幼皇登基。
十七年前,五月初十,大内惊变,长公主和段天涯突然失踪,传国玉玺也不知去向。”
五月初十!柳晴想到自己生辰,五月十五。
“许太后迅速接管内廷,命鬼影无常刘白眉寻找玉玺下落,不料此人一去不复返,在金城失去联系。
剑仙许空城的弟弟,太傅许空尚入主兰台寺,设兰台密卫,同刑部大理寺高手共赴西北,一查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来,高手老去,密卫换人无数,早已松懈,不料去年,西北突然传出消息,段天涯从西域归来。”
范松陵一杯接一杯,既润喉,又刺激记忆。
“十六年,皇帝早已亲政,玉玺也不过就是逮个萝卜刻章,假的本无所谓。”
“前提是没有真的。”
“不错,阎王说的是,没有真的,假的就是真的,有真的,假的就麻烦了。”
柳晴端起酒杯,酒不烈,柔,却苦。
她拍拍盒子,推过去。
“真的就在这里。”
范松陵手放在盒子上。
“真的,值十万两银子。”
柳晴摇头。
“纪无相,真的范松陵马上就来了,你最好赶紧滚蛋。”
范松陵愣住。
“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每次都是!每次都是!你说!你说!”
柳晴叹气。
“诈一诈罢了,没想到真是你。”
范松陵的脸已经消失,脖子上现在是另一个男人,年轻,削瘦,一脸颓废。
“你真是纪无相?”
“纪无相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不是一个人。”
“这么说你不是纪无相。”
“纪无相只是个代号,无相者千相。”
柳晴觉得自己喝多了,被他说得有点头晕。
纪无相起身,掏出一张纱巾。
“所以,玉玺我带不走?”
“带不走。”
“段天涯有个养女对吧。”
阿丽娜!
柳晴脸色沉下来,那是阿丽娜的头巾。
“她与此无关。”
“她与段天涯有关。”
柳晴盯着纪无相,好似黄鼠狼盯着鸡。
“柳阎王,人在我手上,玉玺于你一文不值,也可以值一条人命。别忘了,你当着我的面杀了许空言。”
“许空言是什么人。”
“现在他关你鸟事了?”
“少废话!”
纪无相忽然走到窗口。
“子时,城东长亭,自己来,过时不候。”
纪判官翻窗而出,随后传来噗通水声,还有一声低骂。
房门敲击,范松陵一身缁衣,推门而入。
“久等了。”
“东西在盒子里。”
“柳阎王爽快。”
“也不是那么爽。”
范松陵坐下,满脸疑惑。
柳晴倒酒,范松陵摆手,他现在不想喝,不能喝,不敢喝。
“这东西,过了子时才能给你。”
“子时?”
“子时。”
子时,城东长亭,柳晴独身赴约。
她独身,纪无相也独身。
月下,男女,长亭,相会,四件皆为雅闻。
然而,此刻,金城长亭,女人带恨,男人带笑,非但不雅,简直要出人命。
柳晴提起包袱。
“东西在此,人呢。”
“人当然不在此。”
“耍我!”
纪无相接过包袱。
“阎王刀天下无双,人在这,我岂不是死定了。”
“什么时候放人。”
“你回去的时候。”
纪无相打开包袱,里面正是明月楼的盒子,他迫不及待打开盒子。
空的。
“耍我!”
“放了人,才给你东西。”
“既如此,走着瞧。”
柳晴拔刀,纪无相开扇,二人在亭中大打出手,一时间火星四溅。
柳晴很奇怪,纪无相武功大涨。
虽然她为救人没尽全力,然而她确信,若是太白山的纪无相,依然挡不住自己一刀。
今天这铁扇仿佛孔雀开屏,处处拦截。
纪无相脸上竟得意起来。
得意,就会忘形。
忘形,就会失手。
他得意三息,就已笑不出来。
柳晴稍一用力,阎王刀就架上了纪判官的脖子。
“我劝你改个名字,叫纪识相。”
“我叫纪雨。”
“我管你什么鲫鱼鲤鱼!放人!”
“我说了,你回去,就会放人。”
柳晴收刀入鞘,盯着纪无相,缓缓退出长亭。
“放了人,才给你东西。”
“柳阎王,你最好说话算话。”
柳晴冷笑一声,大拇指在脖子上横划。
她当然不信纪无相,一个脸都不要的人,当然不能信。
然而,当她返回明月楼,房间里确实多了一个人。
阿丽娜,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袜子,扔在床上。
上次她晕过去,这次她瞪着眼,怒火中烧。
柳晴掏出袜子,阿丽娜大吼。
“你绑我干什么!又用袜子!你知道这袜子多臭吗!”
“不是我,是纪无相。”
“什么纪无相!明明就是你!绑我过来干什么!”
阿丽娜没见过纪判官变脸,上次她被打晕了,这次她以为就是柳晴干的,整个人气鼓鼓。
门口传来脚步声,柳晴听出来,是范松陵。
“柳阎王,事成了?”
月影西去,已过丑时。
柳晴带着范松陵来到马厩,割开老马背上行囊,一块裹着东西的红绸掉出来。
范松陵验货,心满意足,付了银子,拱手离去。
阿丽娜拍拍柳晴。
“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假都行。”
阿丽娜叹道:“就这么给他了?”
柳晴看着她:“你比东西重要,不生气了?”
阿丽娜摇头。
柳晴拍拍胭脂马。
“来都来了,别走了,帮我养马。”
阿丽娜笑起来。
“你打得好算盘,我饭量可大。”
柳晴看一眼老马,将十万两银票拍在阿丽娜怀里。
“能有它大?”
阿丽娜笑嘻嘻点着银票。
“是,小姐。”
柳晴拉着阿丽娜的手回到房间,姐妹抵足而眠。
两个人,两颗心,本来素不相识。
如今却因为父亲靠在一起。
她们只能靠在一起,才能互相抵挡江湖的风雨。
柳晴知道,段天涯的事,纪无相恐怕没撒谎。
二十五年前,十七年前,段天涯,柳无常,所有事像一张网,将她兜住,将她裹紧。
然而她不怕,她有阎王刀,她是柳阎王。
杀人斩鬼的柳阎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