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鸡汤面
京城格局,东富西贵,北贫南贱。
白日里,巡丁走马,往来穿梭;入夜宵禁,只有更夫梆子吆喝。
无论什么城市,有阳光,即有阴影。
夜的影,更阴,聚于一处,鬼市。
今天,京郊鬼市新开张一家面馆,鸡汤面。
卖面的是个漂亮女人,头上带着芍药花。
来鬼市的,没有人,都是见不得光的野鬼,即便这些野鬼色欲上头,看见芍药,也会兜头一盆凉水。
芍药的脸绝无一丝血色,芍药的嘴全是血色,身穿红衣,嘴角带着邪笑。
“客官,来吃面。”
野鬼也害怕!
只有胆子大的饿鬼,被香味勾着,飘进店里,在惨白的油灯下,吃一碗面。
鸡汤配葱油,鲜美绝伦。面十分劲道,秃噜秃噜滑进食道。一碗热汤面下去,春寒尽去,额头见汗。
饿鬼变回活人,灯光也温暖起来。
天不亮,鬼市已散,面馆打烊上板。
芍药一个一个过铜钱算账,阿丽娜笑嘻嘻从后厨走过来,扬手抹了芍药一脸面粉。
前台打打闹闹,柳晴在后厨刷碗。
她打烊时刚回来。
芍药数完铜板,洗脸补觉。
阿丽娜拉半宿面,有些背疼,一边敲打一边帮柳晴。
“查到什么了?”
“地形。”
“哪的?”
“皇宫北门。”
阿丽娜提鼻子闻了闻。
“杀人了?”
“杀了两条狗。”
“野狗?”
“会飞镖的野狗。”
阿丽娜听了直摇头,她觉得柳晴嗜杀有些不正常。京城里,内卫兰台寺高手众多,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你需要控制自己,要少杀人。”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然而天涯刀法,刀在意先,意在人先,已不是她能控制的。除非不出刀,出刀必见血。
柳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柳无常没教过她,段天涯没来得及教她。
她只能独自面对阎王刀要命的煞气。
这煞气不光要别人的命,还要她的命。
鬼市并非每日都开,鸡汤面却每日开门,鬼市一碗面逐渐声名远播。
饿鬼们,色鬼们,每天赶路来,只为这一碗面。
子时开张,黎明打烊。
今天,黎明时分,走进来一个客人。
“打烊了,吃面明天来。”
“不吃面,找人。”
芍药警惕起来。
“找人城里找,这没你熟人。”
“那可不一定,我找柳阎王。”
芍药笑了。
“找阎王爷,自己拿刀抹脖子,少在老娘店里撒泼,滚滚滚。”
“你跟她说,范松陵晚上来吃面。”
说罢,客人出门,扬长而去。
芍药赶忙关门打烊。
阿丽娜抄着擀面杖跑出来。
“有麻烦?”
“范松陵,找阎王。”
“呵,他做买卖还上瘾了。”
“买卖?”
芍药两眼放光,什么买卖?
阿丽娜伸手在她额头一点。
“少打听,睡觉去。”
数铜板,睡觉,已经成为芍药每天最开心的两件事。
数完了睡,睡得踏实。
一觉醒来,芍药迷迷糊糊走出后堂,柳晴已在前厅等待。
“醒了?”
“是。”
“这几天赚了多少?”
“一贯零七十三。”
“都是你的了。”
芍药欢天喜地,笑嘻嘻又去数铜板。
阴阳颠倒,已至子时。
今天店里格外安静,所有孤魂野鬼看一眼,扭头就走。
因为柳晴就坐在正堂。
阎王在,诸鬼自退。
鬼走,人来。
范松陵哼着小曲进门。
“阎王好兴致,怎么,改行卖面了?”
“你怎么知道店是我开的。”
范松陵指了指芍药。
芍药指着自己,一脑门子问号。
“这位芍药姑娘,陪我睡过。”
柳晴和芍药对视一眼,原来是万花楼的恩客。
“范总捕,好兴致。”
“用命赚的钱,当然要找个地方好好花,倒是要恭喜姑娘从良。”
芍药福身一礼。
“露水之恩,妾不敢忘,妾已从良,郎君勿念。”
范松陵拱手还礼,芍药转身进了后堂。
柳晴拍拍手。
“范总捕,少看我的女人,寻我何事,总不能真为了吃面。”
“哪有面?”
“芍药,面。”
不多时,芍药端着鸡汤面走出来,万花楼的女人,走路自带风流。
范松陵边吃面边可惜。
“专来找阎王谈生意。”
范松陵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砖,压在桌子上。
“这是定钱。”
柳晴用手颠了颠,一千两。
她将黄金放下,等范松陵开口。
“杀一个人,事后再给一千两。”
两千两黄金,一百多斤的金子买命,什么人的命如此值钱?
柳晴将黄金放到自己这边。
范松陵以手指蘸面汤,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柳晴眼睛眯起来。
“范总捕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我是六扇门的钩子?”
“阎王说笑了,六扇门的钩子都在范某脑袋里,没有一个姓柳。”
“时间呢。”
“三月初三,祭天大典。”
柳晴冷笑一声。
“大典?内卫和兰台寺都在,另请高明吧。”
“大典之后。”
“之后?”
“有紧必有松。”
柳晴沉默片刻。
“芍药,收金子。”
芍药从后厨窜出来,奋力将金子抱起来。
“好,爽快,就喜欢跟柳阎王谈生意,那我们三月再见。”
“等等。”
范松陵刚要走,却被柳晴叫住。
“面钱。”
范松陵瞪大眼睛,从怀里缓缓摸出十个铜板,一枚一枚数在桌子上。
芍药笑嘻嘻收起铜板。
范松陵端起面碗,连汤带面一饮而尽,随后一抹嘴,走出大门。
“开张,卖面。”
柳晴走到后堂,她今天亲自盛汤。
阎王不在,小鬼自来,面馆逐渐热闹。
忙活半宿,阿丽娜和柳晴并排躺着,芍药早已打起小呼噜。
“他要你杀谁?”
“杀皇帝。”
阿丽娜翻身坐起来。
“杀谁!”
“皇帝。”
“你答应了?”
“两千两黄金。”
阿丽娜又躺倒。
“皇帝真不值钱。”
“值钱的是圣旨。”
“还得盖上玉玺。”
“范松陵有玉玺啊。”
两人忽然沉默。
范松陵要杀皇帝,他还有玉玺,他要一把快刀,斩乱麻,定生死的快刀。
天底下最快的刀莫过于阎王刀。
两千两黄金买阎王刀。
“亏了。”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捂着嘴笑,她们怕吵醒财迷芍药。
“你杀了皇帝,他要反悔怎么办?”
在她们两人口中,皇帝已成了待宰的母鸡。
“他既然找上我,就知道不能反悔。”
“你要当心,我心里跳得厉害。”
柳晴闭上眼,她的心也跳得厉害。
柳晴忽然睁开眼。
柳阎王杀人,何须三月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