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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阙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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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血染陈府

陈锐谦强忍伤痛,怀揣那封烫手回信,亡命奔回京城。城门初开,他打马冲入。恐惧与绝望如毒蛇噬心,进宫复命必死无疑。百般挣扎,他心一横,勒转马头,直奔城西旧宅,纵是万死,也要再见母亲妻儿一面。

陈府门前,老柳依依。树下,白发苍苍、双目已盲的陈母,在贤淑妻子柳氏搀扶下,翘首以盼。忠仆仁旺抱着咿呀学语的孙儿陈天儿。见儿子风尘仆仆,面色惨白,肩染血迹,陈母浑浊眼中热泪滚涌,枯手颤抖摸索他脸颊,声音哽咽:“我的儿!听闻你遇险,为娘的心都碎了……日夜焚香……伤着哪了?让娘摸摸……可还安好?”字字锥心。

柳氏泪盈于睫,强忍悲声,递过孩子:“天儿,快,叫爹爹。”

陈锐谦双膝砸在青石上,声如朽木断裂。他伸手欲抚母亲枯枝般的手,指尖却沾着圣姑白丝带上的香灰——那是催命的符咒。心如刀绞,他扑通跪倒尘埃,重重叩首:“孩儿不孝,连累母亲大人,儿……儿铸下大错,恐有滔天大祸!”他不敢详述圣姑之事,心中却如明镜。父亲陈彦博,前朝右司郎中,精研金石,尤以几方前朝印玺图谱引人侧目。朱元璋登基后猜忌日深。此番自己失手被擒,私传书信,无论哪条,都足以为陈家扣上通敌叛国,私藏前朝秘宝之罪,更何况,指挥使仇冷剑,贪酷成性,睚眦必报,垂涎陈家珍藏已久。

家仆仁旺脸色剧变,应声便欲备车。然而,街口蹄声如雷,一队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似虎,铁蹄踏碎晨曦,瞬间将陈府围得水泄不通。当先一人飞身下马,鹰视狼顾,正是仇冷剑。他脸上挂着猫戏鼠般的森然冷笑,目光扫过门楣,贪婪一闪即逝。

“锐谦兄,好快的马!圣上忧心,特命本使前来请你回宫问话!”仇冷剑声音阴冷,“大清早的,携家带口,神色匆匆,是想举家潜逃不成?”他踱步上前,靴尖碾过陈锐谦按地的手指,俯身时飞鱼服下露出半截羊脂玉带钩,那正是三年前陈府寿宴上失踪的双鲤戏莲。

“陈老大人收藏的前朝金石图谱,国之重宝,莫不是也想一并带走,献予你那明教圣姑?”

陈锐谦心沉深渊,最后一丝侥幸破灭。强忍悲愤,弃剑于地,再次单膝跪倒,声音嘶哑却带着尊严与哀求:“指挥使大人!罪臣自知罪孽深重,甘愿领死,绝无怨言!但求大人念在家母年迈眼盲风烛残年,妻柳氏手无缚鸡之力,幼子襁褓无知,他们与此事绝无干系,求大人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陈家上下,来世结草衔环,报答大恩!”言罢,又是重重叩首,额上血迹殷然。

“无辜?放生路?”仇冷剑嗤笑,满是残忍快意,笑声似夜枭啄骨。绣春刀缓缓出鞘,刀身映出柳氏怀中幼儿懵懂的眼。“私通妖女,传递逆书,十恶不赦!令尊私藏禁物,其心可诛!圣上有旨,陈氏一族,勾结邪教,私藏禁物,图谋不轨,着即……”他拔高音量,如同阎罗宣判,“满门抄斩,以儆效尤!鸡犬不留!”

“仇冷剑!你血口喷人!构陷忠良!”陈锐谦目眦欲裂,血灌瞳仁,欲起身拼命。

“锵!”仇冷剑绣春刀寒光出鞘半尺:“是不是构陷,北镇抚司自有分晓!来人!拿下逆犯及其眷属,抄检府邸,片纸不留!若有反抗者,”他狞笑,一字一顿,“格!杀!勿!论!”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撞开大门,汹涌而入。霎时间,宁静陈府化作人间地狱,哭喊,呵斥,打砸,惨叫响成一片。

陈锐谦趁机暴起,挥剑刺向仇冷剑!仇冷剑武功稍逊,被逼得节节败退。金铁交鸣铮铮作响,陈锐谦觑得破绽,一剑刺伤仇冷剑臂膀。“呃啊!”仇冷剑惨叫一声,刀坠于地。陈锐谦剑锋紧逼,趁势背起老母,柳氏抱着孩子,家仆仁旺断后,仓惶退向后院假山。洞内屏息,只闻心跳与天儿压抑的抽泣。后院马嘶,仁旺已将马车备好,生机咫尺。

陈锐谦拨开藤蔓,见马车在望,急扶母携妻奔去。然身后恶风骤起,数道黑影如夜枭扑下!

“逆贼!还想走脱不成!”仇冷剑怪笑刺耳,率黑衣死士拦住去路,刀光如雪,围死马车。“锐谦兄,阖家团圆,感人肺腑啊!可惜,圣旨煌煌,本使爱莫能助!”话语戏谑,浸满残忍。

陈锐谦拔剑护车,嘶声泣血:“仇冷剑!我跟你回去!千刀万剐随你!放过我一家老小,他们是无辜的!”

“哈哈哈!”仇冷剑狂笑,“堂堂镇抚使,也有摇尾乞怜之日!求我?早闻陈家珍玩无数,这庭院楼阁,果然不凡!”贪婪目光扫视,已将陈家财产视为囊中之物。

陈锐谦心知豺狼心性,绝无善了。为保家人一线生机,弃剑于地,第三次重重跪倒:“大人!我认罪伏诛!只求您……念在昔日同僚之谊,放过我白发老母,无知妻儿!陈锐谦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大人!”此刻,他只是绝望的儿子、丈夫、父亲。

仇冷剑见他弃剑,狞笑挥手:“拿下!”两名锦衣卫扑上,钢刀架颈,血线蜿蜒。

“好!识时务!”仇冷剑假意应承,眼中凶光暴涨,身形如电,长剑毒蛇般无声刺向陈锐谦心窝。

“谦儿——!”陈母虽盲,心有所感,撕心哭喊。柳氏泪流满面,紧捂幼子双眼。

千钧一发,陈锐谦武者本能爆发,拼力侧身。“噗嗤!”长剑贯穿左肩,血花迸溅。剧痛钻心,他野兽般痛吼,竟以双手死死攥住剑刃,任鲜血汩汩而下,染红半身。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住仇冷剑:“仇大人!何苦赶尽杀绝!逼人太甚!我陈家……何辜至此!”

仇冷剑用力抽剑,纹丝不动,被那血性绝望的眼神看得心悸,恼羞成怒,抬脚运足内力,狠踹陈锐谦胸腹。

“嘭!”陈锐谦如遭重锤,口喷鲜血,双手脱力,踉跄后退。

“还等什么?杀!一个不留!取其首级者,赏金百两!”仇冷剑凶相毕露。

钢刀如林,砍向老弱妇孺。陈锐谦血目圆睁,不顾重伤,抓起地上长剑,状若疯虎,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扑向仇冷剑。两名护主的丫鬟家仆瞬间被乱刀砍倒,血溅当场。柳氏与陈母惊叫退向马车,退无可退。

陈锐谦与仇冷剑死斗,眼见亲人命悬一线,情急舍了对手,不顾空门,飞身扑至车旁。长剑寒光倾泻,瞬间劈翻数名逼近的锦衣卫,身上又添深创,鲜血浸透衣袍,步步血印。

“来啊!狗贼!杀我!”他如浴血修罗,嘶声咆哮,气势骇人,竟逼得锦衣卫一时胆寒,不敢上前。

“废物!”仇冷剑怒骂,挺剑再刺后心。

“仁旺叔!带她们走!快走——”陈锐谦嘶吼,回身格挡。此时,平日忠厚的老仆仁旺,眼中精光暴射,手中马鞭灌注内力,如毒龙出洞,啪啪裂帛。鞭梢如刀,将靠近马车的几名锦衣卫抽得骨断筋折。陈母虽盲,亦感此仆气势陡变。

柳氏趁乱奋力扶陈母上车。仁旺捡起钢刀,刀光霍霍,施展精妙刀法,瞬间又劈倒一圈敌人,护住车辕。他跳上车座,猛抽马鞭,马车带着一线生机,冲向小门。

“放箭!拦住!一个不许跑!”仇冷剑厉声咆哮。后院门外埋伏的弓弩手闻令齐射,箭如飞蝗。

“噗噗噗噗!”箭矢穿透车篷,仁旺闷哼,肩背中箭。马匹受惊乱窜。陈锐谦不顾一切扑来,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拨打箭矢,金铁交鸣如骤雨。然锦衣卫越围越多,箭雨不绝,马车寸步难行。

箭雨稍歇,陈锐谦与仁旺皆身中数箭,背靠残破马车喘息,血水如注淌下。陈锐谦用尽最后力气,颤抖着掀开车帘。

眼前景象,五雷轰顶,母亲与妻子柳氏紧紧相拥,用身体护住幼子陈天儿,两人身中数箭,已然气绝。陈母气息奄奄,挣扎抬手,颤抖抚过孙子小腿,最终死死攥住孙子腰间祖传的鎏金香囊,断断续续:“在……在这里……传家宝……带……带着天儿……快……快走……”言毕,溘然长逝。柳氏嘴角涌血,眼眸光彩熄灭,至死护着怀中骨肉。

“娘——!惠娘——!”陈锐谦对天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悲啸,血泪横流!张开双臂,紧搂母亲妻子冰冷遗体。看着仅存的、被亲人血染小脸、吓呆的儿子天儿,心如万箭穿心:“天儿……我儿……不哭……爹在……爹护着你……”承诺苍白无力。

话音未落,三支劲箭破空而来,狠狠钉入他后背。他竟未闪避,只为挡住射向幼子的角度,巨力推得他扑倒在亲人冰冷的躯体上。他大口呕血,用尽最后力气,无力抬头,模糊泪眼望向车中惊恐煞白的儿子陈天儿。

仇冷剑狞笑着带人涌上,绣春刀寒光闪烁,映照着这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