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姜半夏觉得自己又能行了。
她站起来，得意地瞟了卢从一眼：“你知道些什么？这可是春天，桃花开得正旺呢。”
卢从一愣：“……你终于气糊涂了？要我帮你挂精神科么？”
姜半夏冷笑一声，还想说话。
办公室的门却突然开了。
姜半夏转过头，看见来人，一愣。
从上午起就在开会的纪梨，此时红着眼睛，一言不发，走回自己的工位。
姜半夏抛下卢从，拖着凳子坐到纪梨的旁边。
“怎么了？”姜半夏软下嗓音问。
她挺喜欢纪梨的。
纪梨毕业大半年，第一份工作没干多久，就辞职来了锋济。
没什么社会经验，本身性格也内向，挺怯生生的一小姑娘。
但工作上兢兢业业，从来不甩锅推锅，该做的事，绞尽脑汁也会努力做好。
是很敬业、也很真诚的女孩子。
纪梨摇了摇头，鼻音很重，说：“没事。”
见她不想说，姜半夏也没有追问，拍了拍她的背，递了几张纸巾。
又拉着她，去楼下买了些东西吃。
纪梨因为开会没有吃成午饭，和姜半夏吃吃喝喝填饱了肚子，又听姜半夏讲了不少超级无敌冷笑话。
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对姜半夏说：“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姜半夏说，“卢滚滚的厚脸皮能分你一半就好了。”
“我可听着呢啊，”卢从扬起嗓子，“不过老姜同志说得对，梨子，你别跟我们客气，都是一个组的，有什么困难你就讲，我们跟你一起担。”
姜半夏表示赞同：“偶尔也说句人话。”
卢从继续：“尤其是姜半夏，她最抗造，脏活累活都堆给她就行了。”
姜半夏翻了个白眼：“真不经夸……”
纪梨眨眨眼，安安静静地笑了。
-
虽然纪梨闭口不言，但很快，姜半夏还是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是隔天的时候，她被拉到了一个新的讨论组里面。
还没反应过来是谁拉的她，姜半夏就看到新建的讨论组被迅速重命名为：【3.29裴砚事件反思复盘小组】
姜半夏：“……”
她心下有了揣测，点开群聊详情，找到讨论组成员，鼠标往上一滚，就看到了创建这个讨论组的人。
果不其然，是周俊。
周俊虽说名字里带了个俊字，但长相其实极为一般。此人喜欢梳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常常眉心紧蹙，表情严肃。姜半夏任何时候见他，他都是背着手。
活像哪个事业单位的退休干部。
但由于身材矮小，西服套在他身上像是儿童款，因此便给他那严肃的表情平添了一股喜感。
周俊是商务那边的负责人，总在外面跑，办公室里并不经常见到他的身影。
但此人又格外喜欢指点江山，每次回来，总免不了对产品指点一番。
关键还说得不对，都是些空话虚话。
姜半夏烦他烦透了，之前两人没少有过摩擦。
这次他拉群，姜半夏一看到群聊名称，心里就一个想法。
您又来了是吗？
她把群聊晾在一边没管，没过多久，手机就如同打雷似的嗡嗡震了半天，冒出来起码十几条消息。
姜半夏舒了口气，抿嘴打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
【周俊：前几天的事情啊，造成的影响非常恶劣，对我们产品品牌口碑有很致命的打击，我希望产品运营团队都好好反思一下】
【周俊：本来没有打算这么严肃处理，但是今天得到消息，裴砚近期回国，入职锋济】
【周俊：以裴砚的地位，一旦回来，会在锋济拥有极高的话语权】
【周俊：原本我是要代表我们部门，去在裴砚的欢迎会上发言，同他进行交流的】
【周俊：但你们现在做出这样的事情，让我觉得无地自容！】
【周俊：裴砚但凡记下仇，明天我们都要卷铺盖走人，你们的行为严重危害了部门稳定性】
姜半夏：……
傻逼吗这是……
【俊：之前，我已经深刻批评了最大责任人纪梨，她也清楚认识到了错误，将写出不少于三千字的检讨，并由我来进行检查归档】
姜半夏：。
她算是知道纪梨回来为什么哭了。
纪梨刚来，还不了解周俊这个人的作风，就被狗血淋头骂了一通。
真是……无妄之灾。
姜半夏看不下去了，开始打字。
【姜半夏：？】
【姜半夏：周俊，是我记错了吗？最近一个月，有什么新的职级调整吗？】
【周俊：职级调整是两个月前，你连这些东西都记不住吗？还有，不要在这个群讨论无关问题。】
【姜半夏：哦。】
【姜半夏：没事，就问问。】
【姜半夏：刚刚你说那么多，我还以为你升职了呢，原来没有啊。】
【姜半夏：那没事了，您继续[微笑]】
【周俊：姜半夏，你什么意思？】
【姜半夏：没什么，就是觉得老大有点不够意思啊。让你干着领导层的活，领着助理级的薪水。你也是，脾气也太好了些，这都能忍。】
这话正戳到周俊的痛脚上。
从一年前，他就开始盘算着升职，然而熬到两个月前的评级时，却仍然因为业绩不够突出，被部门的老大拒绝了。
姜半夏这么说，可把他气够呛。
姜半夏还在激情打字，下一秒，输入框灰了。
页面浮起一行小字：【你已被周俊移出群聊】。
“精彩！”卢从喝彩，“姜老板宝刀未老，言辞还是如此犀利。”
姜半夏也乐了：“这怂包蛋，说不过就踢人。”
纪梨也在群里，姜半夏一连串流畅发挥把她看呆了。
过了会，她过来，担忧地拍了拍姜半夏的胳膊。
“夏夏，你不用这样……我写检讨也没问题的，本来也是我的错。”
姜半夏宽慰她：“没事，他的级别本来就没资格让你做什么。”
“而且咱们部门老大不管这些，只看数据。这次虽然风评一般，但数据很好，流量都算他的KPI，他偷着乐都来不及呢，还好意思让你写检讨，给他脸了。”
纪梨看了会姜半夏，突然伸手，紧紧抱了下她。
然后又回到自己的位置，扑到电脑前，不知有了什么打算，表情严肃认真，打字声噼啪作响。
-
晚上下班的时候，天有些阴。
云层很厚地堆在空中，层叠的厚重灰色。
像是随时要下雨。
姜半夏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回家，看见纪梨还在电脑前工作。
“还不走呢？”
纪梨摇了摇头，又抬起头看姜半夏。
“预报说有雨，你拿伞了吗？”
“拿了，”姜半夏拍拍身侧的包，“一直在包里备着呢。你呢？”
“我也有，那你回去注意安全。”
告别纪梨，姜半夏出了公司大厦，进入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店。
她今天有点想吃关东煮。
鱼豆腐风琴串小香肠什么的点了一大堆，又把关东煮端到落地窗前的就餐区。
因为即将要下雨，外面还有些冷。
坐进来，喝一口暖和的汤，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与来往人流，也有一点快乐。
又想起前一天中午的事情。
小卷毛……真的蛮可爱嘛。
虽然拆她台拆得一级溜……
算了，不知者无罪，本来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倒是那个裴砚……
居然嘲讽她，还嘲讽那么多次。
气死了……
偏偏自己心虚，被削成了战五渣，简直被人压着打。
后知后觉的，姜半夏觉得有点不甘心。
本来她也不是故意的嘛！解释解释不就完了？
干嘛被人家吃得死死的，说什么也不敢反驳。
这也太不符合她的性格了！
说起来，那会他笑话她口误喊爸爸的时候，就应该怼回去才是！
而且他还笑话了两次！
姜半夏仿佛一个吵架没吵利索，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一样。
想了老半天自己应有的发挥，越想越愤慨。
在第九次关于如何把裴砚怼的哑口无言的幻想中，一个电话拨了进来。
姜半夏瞟了一眼。
“喂，妈？”
“小姜啊，最近在网上还挺活跃？”
姜半夏：“……你怎么这都知道。”
“你那马甲是你自己亲口告诉我的，我还能不知道？”
姜妈妈是位5G冲浪选手，对网络动向的了解比姜半夏都要多。
之前偶尔一次，姜半夏拿姜姜这个笔名瞎写东西被姜妈妈看到过，姜半夏就干脆承认了。
不过姜妈妈对她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感兴趣，平时也没提起来过，因此时间一长，姜半夏就忘了自己掉马裸\'奔的事。
姜半夏咳了一声，想到自己这两天的网络风评，宽慰道：“噢，你别跟他们生气，网络上那些人嘴都没个把门的——”
姜妈妈：“犯不着吧？跟他们有什么气好生的？”
姜半夏：“？”
姜妈妈：“主要是嫌丢人。”
姜半夏：“……”
姜妈妈：“对了，我过一阵去京市出差，要是碰见你，你别说是我女儿啊。等过个把个月，他们忘了这事，咱俩再恢复母女关系。”
姜半夏：“……”
姜半夏狠狠吃掉最后一串风琴串，端着关东煮的塑料碗，准备丢到垃圾桶里。
姜妈妈又问：“裴砚给你发律师函了吗？你交得起赔偿金吗？”
“交不起也别管我要，你成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
姜半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不劳您费心。”
她瞟一眼周围，没看见人，就开始吹逼：
“我跟你说吧，我跟裴砚早就认识，他可都是求着我办事的。我说东，他一定是不敢往西的。这次这篇文，我本来不想写，还是他重金聘请我——”
正说着，姜半夏拐过便利店的拐角。
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随之而至的是轰隆的雷鸣。
而她也看清了拐角处，货架前的男人。
鸦黑大衣，冷白侧脸。
见她来，转过眸，瞟了眼她扣到耳边的手机。
正是那前两秒还被她借来，吹牛皮吹上天的裴砚。
姜半夏：“……”
姜半夏：“不是，我是说……裴砚是个好人。”
姜妈妈：“？”
姜妈妈：“裴砚拿刀逼你说的？”
姜半夏：“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人。简直是人帅心善男菩萨，人人看见人人夸。”
第 5 章
裴砚的目光还未转走。
听见她的话，顿了一下。
然后压了下嘴角，微偏过头，留给姜半夏一道利落的下颌线条。
姜半夏：？
转过去干嘛？
是在笑吧？还躲着她笑吗？
夸你这么高兴啊？我多夸你两句好不好？
手机那头，姜妈妈讲：“姜半夏，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姜半夏：“……我眨眼你看得到吗？不说了，挂了。”
挂了之后，姜半夏才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随着刚刚的雷声，外面下起了雨，顷刻间倾盆，落在地面，发出硕大的声响。
便利店的这个角落，就只他们两个人。
骤然的安静。
姜半夏想走，裴砚却已经转了过来。
姜半夏勉强打了个招呼：“……巧啊，你也来买东西。”
裴砚“嗯”了一声：“吃过了？”
“……嗯。那什么，我去把这个扔了。”姜半夏举了举手中的关东煮盒子。
裴砚看一眼，往前错了一步，为她让出走道。
姜半夏走到门口的垃圾桶前，把垃圾丢了进去，松了口气。
……还好刚刚裴砚没有提她口嗨的那些。
准备离开便利店时，没忍住，还是转头看了眼裴砚。
裴砚站在冷柜货架前，拿起了一个三明治，垂首看了眼，又放了回去。
冷白莹润的冷柜灯光，照亮的裴砚的侧脸。
从额头划过高挺的鼻梁，薄的嘴唇，微收的下巴。比起照片上，要更加立体而深刻。
身上的长风衣是略硬的面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座很冷的山。
姜半夏眨眨眼，在裴砚转身之前，收回了视线。
踏出便利店的门，人们因为突然袭来的雨，也挤挤攘攘地冲进了门里。
姜半夏左躲右避才没被踩到，再转头看店里，来的人们一窝蜂一般，抢走了店里为数不多的雨伞，前前后后付款。
有的人因为没买到，和同行的人打商量，看能不能共撑一把伞。
姜半夏笑了笑，想：要不是我从来就备着伞，你们今天还得多一个人淋雨呢。
她转回头，站在便利店前的屋檐下，拉开挎包的拉链，一只手伸进去——
笑容凝固。
等等，她伞呢？
姜半夏把包提到胸前，头埋进去，一只手左左右右摸了半天。
不是？她不是把伞放包里了吗？？
找了半分钟，姜半夏突然想起来。
今天她换了个包，原来放包里的东西嫌麻烦，就没掏出来。
姜半夏看看面前的倾盆大雨，又看看身后拿着伞排队结账的人群。
……
淋雨的竟是她自己。
雨幕如同豆子一般向下洒，硕大的雨珠砸在地上落下硕大水花。
就这一会的功夫，地上已经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反射着人行道两侧商店招牌的霓虹色彩。
要命了。
公司离地铁站有一公里远，这么大的雨，淋雨过去的话，全身都得湿透。
身后的门又打开了，那些方才买伞的人鱼贯而出。
姜半夏往旁边让了让，站在勉强不会淋雨的屋檐边缘。
过了十几秒，人群散去，扎入街道上的来往人流。
只剩一个人停留在门口。
姜半夏转过头。
裴砚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视线微抬，看天上落下的雨。
姜半夏从他的举动中，隐隐察觉出一种对于大自然气象变化的无奈。
顿时生出一股同病相怜之感。
她往右跨了两步，凑过去：“哎，裴砚，你也没带伞是吗？我也是诶。刚刚就应该买一把才是……现在去地铁站都去不了，好烦。”
裴砚看了她一眼。
裴砚从包里拿出一把伞。
姜半夏：“……”
姜半夏退了回去。
裴砚瞥见她神情，无声地笑了下。
解开折叠伞的搭扣，藏青色的伞面展开，遮挡在天与地之间。
姜半夏无精打采地看着他动作。
也没有上前去问裴砚能不能把她送到地铁站的打算。
她要是裴砚，她一定不会借给自己伞。
背后编排人家被听得明明白白，裴砚没找她算账都算他心胸宽广。
这么想着，那伞面却突然往她的方向近了近。
分明还在屋檐下，裴砚却已经把伞举到她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