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运河余音尘缘远 江湖传说不知处
十年光阴,倏忽如水。五台山风雪已远,烽烟散尽,江山早定。世人眼中,那场三藩大乱,不过史书上几行冷字;唯于亲历者而言,却是余生不能忘怀的刻骨。
这一年春日,江湖上传出武林大会将在中都洛阳举行,名义上是共议武学之道,实则各人暗暗角逐声望。四方豪杰齐聚,刀光剑影未动,江湖气已如潮。
人群之中,一位风霜满鬓却仍剑光不减的道人负剑而来,青衫虽旧,却依然挺拔如松,气度不凡。场中大多年轻武林子弟不识其人,唯少数几位江湖旧辈见之惊呼:这是太虚观前道长——清虚子李辰纲!一柄青锋剑舞的剑光横绝,天下罕有能敌。他父曾为明末兵部尚书,他兄亦为前明将领,声名赫赫。十年云游,他足迹几遍天下,剑意相比离观前沉雄更甚。
会场比试正酣,忽有一名年仅十六七的小尼姑步入场中。她一袭素衣,面容清秀未褪稚气,双眸却冷峻如霜。与她对阵的,乃江南三节门魁首石重,此人力大无穷,凭一杆铁枪横扫江南五省,人称“天下第一枪”。今日他粗布短褐,脚踏布靴,手中黑铁枪枪身斑驳,却更显历经风雨,唯有枪尖锋芒森然,映出一股摄人杀气。
锣声一响,石重大喝一声,铁枪挥舞如龙蛇翻腾。枪影疾如风雷,横扫直刺,气劲逼人。观战众人屏息凝神,那小尼若有半分闪失,非伤即残。
但见小尼身形轻盈,步伐飘忽,左腾右闪,避让如燕。各路练家子看在眼中,皆暗暗点头:她轻功极佳。然而她始终不还手,只以身法躲避,眼看已退至场角,众人心头不由一紧。石重枪势越发狂烈,劲风呼啸,长枪似蟒影缠绕,寒光逼面,逼得人连呼吸都要窒息。
就在石重回枪欲一击定胜的刹那,小尼忽然双臂一展,身形如惊鸟出林,直扑而上。几名老手目力惊人,已瞧见她袖口轻抖——刷刷刷!三道寒光破风而出,声若裂帛。
暗器快似闪电,直袭石重右腕与双腿。石重正收枪变势,猝不及防,顾此失彼。只觉右手一震,虎口剧痛,铁枪“当啷”一声脱手坠地;同时右膝骤麻,身不由己单膝跪地。
石重满面愕然,尚未回神,只见那小尼已立于数尺之外,素手一抱拳,淡然笑声:“承让。”群雄哗然!
此时场下清虚子眉头骤然一紧。那一枚袖中飞出的暗器——银梭,竟与当年慧心所使一般无二。再细望,只见小尼腰间悬着一块青玉佩,温润古雅。清虚子握住剑柄的手一颤,这正是他四十余年前在镇江花灯夜亲手赠与吴婉儿的定情之物。
心口如遭雷击,他几乎失声。待小尼收梭退场,他疾步而上,低声问道:“这玉佩……是何处得来?”
小尼抬眸,见他神色激动,微微一怔,却仍淡淡道:“此物乃我师太所赠。”
清虚子心头狂跳,声音几近低吼:“你师太……可是慧心?”
小尼目光闪动,终是点首:“正是。五年前我入慈云庵,正遇慧心师太开关而出,师太见我伶俐收我为徒,传我暗器与用药。可惜一年前当师太将毕生所学全教予我时,她忽离庵而去,只留言‘归去来兮’,自此音讯杳然。如今慈云庵当家的是我大师姐。”
清虚子只觉胸口一紧,剑心难宁。那一瞬,他仿佛又回到镇江花灯之夜,吴婉儿执扇轻笑的面影扑面而来。他伸手,指尖触到那玉佩,他只觉一股电流直冲心口,眼前刹那模糊,仿佛四十年时光全都压在这一物上。
正在此时,会场另一侧传来佛号声。几名天宁寺僧侣上前,拜见清虚子,神色微有迟疑,旋即合掌道:“清虚道长,别来无恙。数月前,明空大师已挂钵远行,四海云游,不知所踪。弘智法师继任天宁寺方丈,寺中诸务皆由他主持。”
清虚子闻言心口更乱。慧心远去,明空云游,弘智守寺。四人同处一山数十年,如今竟各自分散,缘丝已断。
他怔怔立于人海喧嚣之中,似与这江湖再无牵连。是否要南下镇江?是否要再寻那一人?他未有答案。只是剑柄在掌心颤抖,红绳仍在,却早褪去当年鲜艳。
——
又一年。江湖流传出一个传说:扬州京杭运河畔,有一处古刹,深藏三位高人。其一拳势无双,其一剑光如电,其一以药济世。武林群豪皆慕名前往,然寻遍古运河两岸,却不见半片庙影。有人说,那三人不过是传说;也有人说,他们已化名隐世,只愿守一方清净。
运河水声悠悠,南来北往的漕粮与江南丝绸之船不绝,都在扬州码头落脚停歇。这日黄昏时分,一艘巨船顺风北上,船首立一中年男子,衣饰华丽,神态自若。风吹动船旗,上绣一大字——“曹”。
江湖人立于岸边锁云楼上远望,只觉扬州城在河汽与余晖交织下浩浩渺渺,传说虚实,俱付东流。江湖未曾远去,只是换了名字与人,不知这曹姓人士背后又会有什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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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不再,剑鸣难闻,梵音亦远。唯有那段情缘,散于风雪,埋于松涛,却在悠悠运河水声里,似若有似若无,流传不绝。
全书·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