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观门密语剑光寒 二人清谈情更深
自那日遗民退去,五台山上虽仍粥棚人声不绝,但却似有一股暗流在山间萦绕。清虚子每夜练剑,剑势比往昔更凌厉,观中弟子只敢远远相望,不敢近前。有人低语:“师尊心境,似有动摇。”
是夜,明月如钩,松影斑驳。太虚观门外,忽有两名汉子潜来,自称李家旧部,低声呼道:“三公子!我等有要事相告!”
清虚子推门而出,目光如剑,认出那两人似是昔日长兄手下中军。那二人衣甲残破,刀鞘锈蚀,然腰背挺直。二人伏地而泣,叩首道:“昔年吴逆反叛,引清军入关,李将军挥剑当敌,战死于蓟门关前,我二人幸存于乱军,苟活至今。今日吴耿尚三逆反清,其心难测。但天下多义军仍以‘复明’为念。公子若出山相助,必为众望所归。此剑不拔,将何以告于先祖?何以告于故国?”二人泣声如雷,额头叩在青石板上,血迹斑斑。
清虚子心头剧震,似有万千雷霆翻腾。那夜他立于松林,长剑出鞘,剑光冷如霜雪。他举头一叹:“我剑,本为家国而练;如今却困此山门,岂非辱了这剑及守正二字?”剑锋一震,林叶尽落。
次日晨,慧心自西院携弟子至粥棚施药,偶见清虚子神色冷峻,衣袂犹带剑气。她心头微动,待弟子散去,缓步近前:“昨夜剑声,远至西院皆闻。”她顿了顿,“公子心火未熄,可愿听我一言?”
清虚子凝望她,目光灼烈,声音低哑,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婉儿,你真甘心就这样在这山中老去?当年镇江花灯下,你曾言‘举案齐眉,它日并肩’,你可曾想过此生竟会如此?你无怨,无恨?”
慧心眼角轻颤,却只是将袖口攥得更紧,微微道:“怨与恨,能救几人?能复几家?若真能一剑平天下,世上怎会烽火连年?”
清虚子目光一黯,声音低沉:“你心中,难道全无挂念?”
慧心垂眸,素手拂过袖口,轻声道:“我挂念的,不是家仇,不是江山,而是此时山脚下饥寒的老与幼。若我再以恨火相燃,只会令他们再添一分劫数。”
清虚子胸口似被重击,喉头涌动,似有千言却也无法说出一句。
此时,明空自远处而来,手执念珠,目光沉沉,语声平稳:“清虚子,慧心师太之言,正合佛理。你心若执于剑,剑便成心魔。若剑能救天下,何至今日烽火不息?”
清虚子望向明空,眼神中满是挣扎。他猛然拔剑,长声道:“既然世间无剑可平乱,我便以此剑,问心而已!”说罢,剑光一闪,旁边的山石已然被削去一块,火星迸裂。
慧心心弦陡然一震,失声道:“辰纲!”。二字甫出口,她自己也怔住,指尖死死掐入袖口,面色瞬白,她的心也被这两个字震住。
清虚子长剑一顿,剑势稍滞,寒光骤散,望着她,眼中忽有一丝苦笑:“婉儿,你终究,还是记得。”
慧心身形微颤,却转身而去,只留一抹素影。
明空注视着二人背影,眉心深锁,低声喃喃:“尘缘未断,心劫难平。若真有大乱至此山,不知此三心,会牵出何等劫数。”
山风呼啸,钟声隐隐,剑光未熄,梵音未绝。慧心步履急促,却觉耳畔仍回荡着自己失口而出的两个字,而远处松林间,那剑鸣声似也随之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