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雪岭鏖兵山门急 三心并肩道不同
冬至将临,五台山骤起寒风,积雪深及人膝。松涛呜咽,檐铃碎响,天地间一片苍茫。战火未熄,吴逆余部流窜并州,势若狂涛。消息日夜传来:反叛势力放言必荡平佛道庙观,取顺治旧帝首级以祭明军大旗。
这一日清晨,山道积雪未融,忽有一队朝廷兵马至山脚结营驻守。盔甲森寒,旌旗飘舞,领头者为一蒙古将军。明空将其自寺门迎入室内,合掌而问。将领肃然答道:“奉旨护山。吴逆党羽将至,皇上忧及弘智大师安危,命我等死守,不使山门有失。”
明空心头微震,暗暗望向弘智。弘智低眉合十,淡淡道:“因我一人,竟劳累山河。护山为名,实为护我,亦是祸我。”言语平和,眉宇间却掩不住隐痛。
数日后,夜黑而雪势更急。忽闻山谷间鼓噪之声,千余贼军自谷口汹汹而来,火把如龙,贼首挥刀狂吼:“取顺治首级,献祭大旗!”,声震山谷,寒风中更添杀意。那蒙古将军率官兵列阵于山脚,刀枪林立,与贼军鏖战。刀光剑影之中,喊杀震耳,血溅雪地。
然而贼军中有数百精锐,骤然突破防线,自侧谷翻上山道,直扑天宁寺。钟声急鸣,清虚子长剑在手,立于寺门之前,剑光如雪,剑意如山。他声如洪钟:“此山是清修之地,岂容尔等污辱!要过此门,先过我剑!”剑锋出鞘,寒芒万丈。
慧心率尼众立于侧廊,素衣翻飞,银梭暗器早已在袖。她望着身后惊惶的弟子,心头一紧,低声道:“若吾不出,汝等皆无生路。”她身形一抖,飞上院墙,左右双手挥舞,支支银梭破空而去,霎时星光点点,贼军前列惨呼,兵刃纷落。
明空立于宝殿石阶之上,身影巍然不动。双掌合十,低声诵经。顷刻,数十僧兵齐出,木杖沉沉击下,与贼军刀矛硬撼,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弘智立于明空之侧,目光深远,看着这纷飞雪影下的生死打斗,双眼似含泪光。
战至酣时,贼军竟又欲纵火,寺外松林火光冲天,烈焰卷雪。慧心惊呼:“弟子退下!”她袖口翻飞,银梭击断数根火把,仍有烈火扑面。她心知此火一旦蔓延,天宁寺众多殿房必被吞没,竟扑身挡在弟子前。热焰逼近,她素衣被火星灼破,眉宇间的清冷与坚忍在火光下愈发鲜明。
清虚子见之,心胆俱裂,剑势顿时如狂风骤雨。顷刻间,十余纵火的贼兵血溅雪地。他怒吼如雷:“谁敢伤她!”剑光四起,风雪为之翻腾。然敌势滔天,他纵剑如龙,仍觉力难支。
慧心摇头,神色清冷而坚:“辰纲,不可因我误了大局!”清虚子心头震动,剑势却更凌厉,仿佛要以血肉筑起屏障。
此时,明空已至两人身侧,双掌合十,骤然一分。掌力如洪钟撞击,空气震荡,贼首竟被震得横飞数丈,口吐鲜血。僧兵振奋,齐声高呼:“阿弥陀佛!”声震山谷。
顷刻,官兵亦自山脚杀到,与太虚观弟子合流,刀剑交织,杀声震天。血与雪混成一片,尸横满地。
鏖战良久,贼军终被击退,遗尸遍山。火焰虽被扑灭,松林已成焦黑。白色的雪花漫天飘落,映得满地的红与黑愈发刺目。
慧心伤势加重,仍强撑着为弟子清点安危。清虚子急欲上前相扶,却见她目光冷然,轻声道:“我安然无事,你去照料你的弟子吧。”清虚子胸口一窒,指节绷得发白,剑柄几欲裂开,胸中千言万语,终未伸出那只手。
明空立于一旁,望着二人神色,心中亦似乱麻。佛门三十几载,他自以为早断尘念,此刻却觉胸口沉重如山。
弘智缓步而出,立于雪地,抬首望天,长叹道:“江山易主,血火未歇。为一人而牵连众生,罪过,罪过。”泪水在眼角凝成冰珠,满院僧尼道及官军,无人敢言。
雪夜寂寂,夜色茫茫,风声呜咽,四人并肩立于殿前,看向远方的山外。在那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厮杀还在继续,百姓流离。
——一僧,一尼,一道,一帝,并肩御敌,却各怀心火。风雪未歇,抉择在即,尘缘难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