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烽火渐息尘缘散 三途分行各西东
隆冬虽尽,春寒未消。五台山积雪方融,松林滴水,远处山谷仍留有焦黑痕迹。天宁寺钟声清越,经声悠然,似要以佛音抚平战火留下的创痕。
数年鏖战,大势已定。清军渐掌主动,关陇、湖湘的反叛接连被平,陕西王辅臣亦举众投降。消息传至山中,僧尼道众皆长舒一口气。唯有慧心立于残雪之间,素衣飘拂,不知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数日前,山西巡抚亲自上山,带来圣旨与赏赐,求见弘智,然弘智避而不见,唯明空设茶以款之。明空对赏赐推辞不受,只请一事:重建慈云庵。巡抚允诺,誓言“按原样修复,不敢稍改”。昨日工匠百人,运输材料的车马百辆已到山下,督工的正是那日领兵护山的蒙古将军。慧心听闻小尼报告,只默然点首,眉宇间却闪过一丝难言的凄清。
春风起时,庵宇渐有雏形。慧心常独立在新建的堂前,手抚青石,似在抚摸往昔。夜里,她独自一人入殿,灯火微明,墙上影子单薄。她缓缓阖上双眸,心底默语:“三十年尘缘,终须斩断。”
是夜,清虚子自太虚观而来。院中烛火摇曳,他负剑立于慧心身后,良久才开口:“婉儿,庵宇既重建,你……可还要留在天宁寺?”
慧心背影一颤,语声淡淡:“慈云庵毁,我随人寄居;庵既复,我当归去。此番归来,便是闭关,不复出山。”
清虚子心头猛震,失声道:“你真愿如此?此生寂寂,再无一语?当年夜赏花灯,我们订下的誓言?”
慧心垂首,轻声缓缓吟出:
那年那夜花灯会,曾言携手共余晖。
风云突变家国碎,尘世前缘已成灰。
院中烛火摇曳,映得她素衣如雪,声音清冷,却仿佛把三十年旧梦尽数焚毁。
清虚子只觉心头轰然一震,耳畔嗡鸣,眼前仿佛又见镇江花灯夜,自己与她并肩而行,笑语犹在。前两句温情未散,后两句却如冷铁重锤,生生将这段执念斩断。他胸口似裂,剑柄在掌中颤抖,红绳轻轻摇曳。良久,他喉头一紧,终于只是低声一叹:“婉儿……原来你已将我葬入往昔。”
慧心神色未变,语声却决然:“缘起缘灭皆是空。清虚道长,你与我……自今日而断。”
清虚子浑身颤抖,他想呼她名字,却终于只是低声一叹。
慧心手抚门扉,缓缓步入庵中,殿门随风无声地合拢,两人尘缘至此,再无回响。
——
数日后,太虚观弟子齐聚山门,只见清虚子青衫素剑,已收拾行囊。他望向诸弟子,语声低沉:“自此,观中大小之务,尔等自行持守。我欲下山云游,问剑于天地。”
弟子们泣声挽留,清虚子只是摇首:“剑若困于一山,终不能化。剑若困于一情,更不能平。唯有游走天地之间,方能问心。”
说罢,他一拂长袖,踏大步而去。剑鞘在晨曦中微微闪光,剑柄的红绳随风飘动,清虚子越行越远,终隐于山雾之中。唯弟子们的泣声随风而散,在山谷中四处回响。
——
天宁寺内,明空与弘智并肩而立。弘智合掌叹道:“吴三桂称帝衡阳,不数月便因军败气绝。三藩余焰,亦将熄灭。江山易主,本是常理;然因我一人,山中众生卷入战火,罪孽难言。”
明空神色沉静,低声答:“陛下已舍尘缘,今为佛子。世局如浪,我佛门能护一山一庵,已是慈悲。愿弘扬佛法,使百姓心安,此乃最胜之举。”
弘智长久凝望山外,双目渐渐湿润,良久才道:“若真能如此,余生便不负。”
明空回首望向西院方向,那里人声已寂,听闻慧心在新修的慈云庵内闭关,不闻人世。再想起清虚子孤身下山的身影,心底一声叹息:“世缘已散,唯佛可依。”
钟声悠悠,传遍雪岭松林。自此,五台山虽仍佛音梵唱,却已各行其道:
一尼闭关,誓断尘念;
一道远游,问剑天涯;
一僧一帝,固守清净,共护佛门。
风雪渐歇,春阳终临。只是那份未竟的情缘,随松涛钟声,久久不散。
下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