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残酷的现实（一）
经过数日的走访调研和制度完善，苏谨言终于将“诸神议席·轮值版本“的完整方案整理成文。但他深知，光有方案还不够，必须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个制度的价值。
在亚缇莎的建议下，他开始进行有限度的宣传。不是大张旗鼓的公开演说，而是通过私下拜访、小范围讨论的方式，逐步向各神庙的关键人物解释这套制度的理念和好处。
几天下来，消息在神庙圈子里悄然传播。有人表示兴趣，有人保持观望，也有人明确表达了反对。苏谨言知道，真正的较量即将开始。
王都西侧，赫利神庙。以日轮与王权守护神赫利命名，是七大神庙中最古老、也最保守的一座。庙前石狮列阵，青铜穹顶泛着冷光，如一尊沉默的裁判，注视着这个动荡时代里每一个微小的变革尝试。
苏谨言站在神庙台阶下，抬头望着那对高悬的金瞳神像，眼中却无一丝敬畏。陪同他的，是亚缇莎亲笔绘制的引荐卷轴——上书：“持此者，为神谕者之见，拟议神议新制，请诸庙商议。“
神庙侍者将他引至内厅，一名身着紫金祭袍的老者静坐神像之下，他便是赫利祭司长——阿瑟布，掌理王都对外征调与祭献资源。
“我听说你近日在神庙东侧召集异说。“阿瑟布语气平静，但苏谨言注意到他的手指正在有节奏地敲击椅子扶手——这是一个人在思考或计算时的习惯动作。那句“异说“字音冰冷，像是预先钉下了一根钉子。
苏谨言行礼：“并非异说，只是追寻被遗忘之制。“
“被遗忘之制，或许就是该被遗忘。“阿瑟布冷笑，眼中闪过一抹深意，“我服侍赫利五十载，未曾听闻神明要分其座位、让人等论事。倒是听说，你的支持者们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
苏谨言心头一紧：“什么麻烦？“
“塔古尔祭司昨夜突然病倒了。“阿瑟布的笑容更加深了，“医者说是急病，需要静养很长时间。巧的是，在他病倒前，刚好有人检查了乌塔神庙的粮仓账目，发现了一些令人遗憾的问题。“
“什么问题？“苏谨言的声音有些紧绷。
“似乎是私自挪用神庙储粮的嫌疑。当然，我相信这一定是误会，但按照神庙律法，在查清之前，他必须暂停一切神职活动。“阿瑟布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谨言，“你说，这是不是很巧合？“
苏谨言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握紧。他明白了，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打击。塔古尔因为支持他的议席制度，被人找了借口进行报复。
“可我们已不再听见神的声音。“苏谨言努力保持镇定，迎着阿瑟布的目光，“若神不再独言，是否应由诸神共议、人神共识？“
老祭司缓缓站起身，手中权杖叩击地面三次：“你还在谈论你的理想？年轻人，你来这里，是要削弱我赫利之权，还是要将神权平分给那些不配言神的小神庙？“
“我来，是想让制度能回应王都的每一道声音。“苏谨言毫不退让，“哪怕它来自穷街陋巷，也不该被祭典所掩。“
“我想说的是，“阿瑟布缓缓走近，声音压得很低，“有些路，走错了是要付出代价的。塔古尔祭司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你继续推进这个所谓的议席制度，还会有更多人为你的理想付出代价。“
厅内寂静如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你确定要让那些信任你的人，为你的实验承担风险吗？“
片刻后，阿瑟布摇头道：“年轻人，你是聪明的，也足够胆大。但你若想撼动这七座神庙，就要明白，光靠神谕者一封卷轴远远不够。而且代价，可能比你想象的更高。“
苏谨言转身离开，但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阿瑟布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走出神庙后，他没有立刻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而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靠墙站了很久。
塔古尔，那个朴实的祭司，那个第一个对他的理念表示认同的人，现在却因为支持他而遭到报复。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也许阿瑟布说得对，“他在心中自问，“我是否有权利让别人为我的理想承担风险？“
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在现实世界中，他设计的都是理论模型，从未有人会因为他的失误而遭受实际损失。但在这里，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影响真实的生命。
庙外日光正盛，他掏出石板，在赫利神庙一栏下写下：“阿瑟布——拒绝，理由：祭权不容分享。已对支持者进行报复。“
苏谨言走出赫利神庙，日光炽热，照得神像金面如焚。此时，有不少闲人正躲在庙前的柱廊下纳凉。他们认出了这位“神谕者的使徒“，窃窃私语声如沙拂石壁。
有人低声道：“就是他，上次让镜中之光显出神意的人。“
“听说他想建个什么议席，让众神坐在一起说话？这神也能议会？“
“胡扯！要真是神意，赫利大祭司怎么会不理他。“
苏谨言站在空石墙前，手中的煤笔迟迟没有落下。
刚才的事情让他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他真的有权利拖更多人下水吗？这些普通的民众，他们需要的是安稳的生活，而不是一场可能带来更多动荡的制度实验。
“神使大人，您怎么了？“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回头，看到那个清扫神庙的老者正担忧地看着他。
“我在想，“苏谨言缓缓开口，“如果改变会带来痛苦，那我们还应该追求改变吗？“
老者怔了一下，然后说：“神使大人，我听说塔古尔祭司出事了。“
苏谨言点头，没有说话。
“可是，“老者继续说道，“我也听说，在他出事之前，他已经开始给我们这些底层的人分发更多的粮食了。那几天，我们很多人都吃饱了肚子。“
老者的眼中闪着光：“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有人愿意为我们这些人考虑，这就够了。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做了，那他的好意不就白费了吗？“
苏谨言深深地看了老者一眼，心中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他终于提笔，在墙上写下：
“若神不语，人可代言；若神不动，人当造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