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何者不朽
“这般看我作甚？”
李清寒打趣道。
秦大有没有直面这个问题，只是转而说道：“这皇宫看着甚是荒凉。”
“你住得可还习惯？”虽是这般说，却是在问李清寒，如今成为女帝，是否可曾后悔。
似是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李清寒自然也明白他的弦外之音，淡淡的说道：“听被俘虏的士卒说，当日吴王曾在大殿之上感叹，这皇宫如同一座囚牢，而那皇位便是枷锁，我又何尝不知呢？”
她颇为自嘲的笑了笑，说道：“既然明知是牢笼，又何必费心的装饰一番？”
“想必对于很多坐在这个位置的人来说，他们费尽心机的装饰这座牢笼，不过是想将这种痛苦转变为他人的痛苦罢了。”
“噢？但不知你又是什么想法？”秦大有有些好奇的问道。
“我？”李清寒指了指自己，有些莞尔的看着秦大有，说道：“我不在乎这些。”
只见她神色中却是在转瞬间多了几分哀愁，将酒杯放在嘴边，似是觉得难以下咽，只是轻微的摇着脑袋，喃喃自语道。
“我不在乎这是不是一座囚牢。”
她却是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随后似乎是卸下了很重的负担，眼笑盈盈的看着秦大有，问道。
“你知道千年前的那位女帝吗？”
“千年前的？”秦大有思索了一会，随即摇了摇头，说道：“只是从说书人口中听过很多荒淫的故事，史书上倒是语焉不详，我也没有特别在意过。”
李清寒笑道：“是啊，千年之前的事情，实在是太过遥远了呢！”
“故事中都说她人神共弃，天地不容，那你说这样的人是怎么临朝十余年的呢？”
秦大有显得有些疑惑，“莫非另有隐情？”
“我怎么知道啊！”李清寒不由得白了他一眼，又有些气鼓鼓的说道：“也不知道千年之后，史书上又会是如何评价我的……”
秦大有见李清寒突然作出这番小女儿的态势，只是一挑眉，淡淡的说道：“人死如灯灭，又何必在意呢？”
“嗯！”李清寒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转忧为喜，笑道：“秦大仙人，能不能请你帮个小忙啊？”
秦大有一怔，有些不明所以，颇为疑惑的看着她。
李清寒则是闭上眼睛，悠然的畅想着，说道：“等到千年之后，能不能将那些写这段历史的书烧给我看看？”
“啊？”
这话让秦大有有些惊讶。
他只在周员外曾经得到的手札中看到一段作者的话，说是梦到自己修炼到元婴期，活了上千年，但是这一段没头没尾的话，让秦大有只觉摸不着头脑。
只得解释道：“我现在还没成仙呢！哪里知道我能不能活到千年以后啊。”
“你一定可以的。”李清寒这般鼓励道。
“到时候可不要忘了哦！”此刻的李清寒并不像一位君王，反而像是一个撒娇的小女孩。
秦大有不禁无奈的说道：“你为啥不自己去看看呢？我正好记得几本修行的功法，你也可以试着修炼一下。”
李清寒倒了杯酒，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可能是我比较贪婪吧！”
“听闻世间的寻仙之人，多是为了长生。”
秦大有定神的看着她，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却见李清寒朱唇微启，目光也灼灼的看向他。
“而我，想要的，是不朽！”
“不朽？”秦大有对此有些狐疑。
“这世间沧海桑田，何者可称不朽？”
李清寒镇定的说道：“立德，立功，立言，此三不朽。”
“古人言，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可我偏要证明，便是女主，也可开一代盛世。”
“或许终其一生，我也不一定能够达到，但是这是我这一生所追求的，古之圣贤如此，我亦如此。”
“嗯。”秦大有对此不置可否的说道：“好像也不错。”
李清寒好奇的问道：“那你呢？成仙又是为了什么？”
秦大有沉吟了一会，说道：“我嘛，可没有你那么高远的志向。”
他回想着那年栖云城中，心中升起寻仙的念头，一直到现在，这一路走来的历程，似是想到了，淡淡的说道：“你听说过二十年前青州的旱灾吗？”
李清寒点了点头，说道：“知道，那年青州饿殍遍野，百姓十不存一，而我也是在那一年出生的。”
秦大有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又指着自己，轻声说道：“你我同岁，但与你不同，我的父母在这场旱灾中幸存了下来，并在逃荒的路上生下了我。”
“我那日在藏书阁中看过那段历史，文中记录了那年发生的各类事情，更是花了很大的篇幅去写你的出生。”
“因为你的母亲是青州人士，你父亲认为你的出生是个吉兆，青州旱灾不日便解，更是亲自登坛祭拜上天，京城欢庆多日。”
“这……”李清寒听到这话，有些羞愧，不由得愣住了，却是呐呐难言。
秦大有感叹道：“多么冗长的祷告啊，似是金口玉言，不容删改，而对于那场大旱，却只有九个字。”
李清寒的脸色一白，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抓着酒盅，身体也有些颤抖，她知道秦大有要说什么。
而秦大有只是淡淡的看向她，嘴唇微动，一个字一个字的吐了出来。
“夏，青州大旱，流民无数。”
李清寒脸上血色尽去，倔强的抬起头，整个望江城尽收眼底，又努力的看向更遥远的地方，但是目光所及，却是天地相接，一片黑暗。
她微蹙着眉头，神色有些悲哀的说道：“史书向来是这般模样，记录着那些帝王将相，而我能做的也只是尽力去改变，让我治下的百姓可以过得更好。”
秦大有脸上笑了笑，却是少见的用非常轻柔的语气对着李清寒说道。
“我知道，记得我曾与你说起过，我出身市井，从很小的时候，便听说过很多神仙的故事。”
“我心生向往，更不愿在这尘世间苦苦挣扎。”
“世间天灾人祸在所难免，而我所愿的，只是超脱。”
秦大有又对着头顶的明月指了指，说道：“再者，听闻月亮上住着仙人，我也想去看看。”
“而既然有仙，若我不能成仙，又如何甘心呢？”
李清寒听着秦大有的话语，神色也恢复了平静，带着几分欣赏，眼前之人，却与她有着一般的坚持。
她对着秦大有遥敬了一杯。而秦大有也随即回敬了一杯，二人相视一笑。
一道悠扬的钟声传来，却是已到午夜。
两人看向远方，大河滔滔不绝，人间熙熙攘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