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死别
京都连续晴了一个多月，到八月底，阴云又开始覆盖整片天幕。
沈明娇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时间还早，陈礼不知道去哪儿了，身边的位置已经没有了余温。
她又赖了会儿床，才撑着身体坐起来，准备下床去找陈礼。
但还没等她下床穿鞋，陈礼就推开卧室的门回来了。
“怎么醒那么早？”看到她醒了，陈礼三两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沈明娇摇摇头，问他：“你去哪了？”
“接了个电话。”陈礼拥住她，面色有几分沉重。
他低头看向沈明娇，像是怕吓到她似的，声音放得很轻，说：“娇娇，路老太太去世了。”
沈明娇原本懒洋洋的靠在他身上，闻言顿时一愣，赶忙推开他抬起头，满眼的不可置信。
“怎么...”她的嗓音瞬间就哑了，声音都变得干涩，“怎么这么突然？”
她前不久才刚拜访过老太太，当时对方还精神矍铄，虽然需要坐轮椅，耳朵而也不太好使，但看起来并没有其他问题啊。
“她是在睡梦中突然去的。”陈礼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说，“路灵芝说，她昨天晚上还在陪老太太聊天解闷，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早上保姆去叫她起床，却怎么也叫不醒了。”
沈明娇有些怔然。
她对路老太太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感情，只是乍然听到她去世的消息，她还是觉得心口有些闷闷的，堵得很难受。
她想到路灵芝。
路老太太是路灵芝唯一的亲人了，她这一走，偌大的路家，就只剩下路灵芝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陈礼抱着她，等她心情慢慢平复，才道：“去洗漱吧，一会儿我们得去一趟路家。”
沈明娇闷闷的应了声好。
等他们出门的时候，酝酿了好半天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这场雨很不像夏天的雨，没有惊雷，没有闪电，雨丝绵密，让人恍惚以为还是在春天。
只是空气里积满了潮意，闷闷的，像是让人透不过气。
路家老宅的大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路家虽然人丁稀薄，却也是个百年世家，来来往往的都是旧友或者合作方，都来送这位一生坎坷，却也传奇了一生的老太太。
路灵芝跪在灵前，昔日从容漂亮的路家大小姐眼睛哭得红肿，形容狼狈得让人都不忍心看。
沈明娇跟着陈礼上前上了柱香，想了想，却也只能对她说一声节哀。
在死别面前，所有的说辞都太无力了。
路灵芝从小就是路老太太一手带大的。
她们祖孙两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路老太太这一走，对路灵芝的打击可见一斑。
陈礼拥着她站在檐下，看着瓦片上滴落下来的水珠，问她：“在想什么？”
沈明娇偏头看向祠堂里进进出出的人，说道：“太突然了。”
她越过人群，看到正厅里那张黑白照。
上面的老人弯着眉眼，笑容温柔平和。
她永远定格在了这里，从此时间在她身上，再不会流逝了。
“太突然了。”她又说了一句，“不久前，她还说要去参加我们的婚礼。”
可才过多久，她就长眠于此了。
这是沈明娇第二次真正面对死亡。
第一次是她六岁那年，父母离世。
她恍惚的想，死别原来真的没有道别的机会。
因为知道再也不会再见了，所以离开的人都选择悄无声息的走。
她又想到去年陈礼出车祸的事，只差一点，他也要离开她了。
这个念头一起，沈明娇顿时打了个寒颤。
陈礼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低声问她：“冷？”
夏日的雨其实并不带凉意，温度根本一点都没有降低，湿漉漉的水汽都像是被加热过一样，黏糊糊的粘在人裸露的皮肤上。
沈明娇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七分袖旗袍，抱着手臂靠在他怀里，说不冷。
但陈礼还是收拢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一些。
“陈礼。”沈明娇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淋过一场大雨。
她说：“我有点难过。”
陈礼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拍抚着她的背，无声的安慰她。
当晚，沈明娇在梦里，见到了自己很少梦见的父母。
二十年的春夏轮转，父母在她心底的记忆早就已经很模糊了。
他们入沈明娇的梦境时，还是墓碑上贴着的那两张照片的样子。
年轻的夫妻远远的看着自己已经长大的女儿，满眼的欣慰，又觉得难过。
难过于自己早早就离开女儿，留她一个人活在世间，又欣慰于她有好好的长大。
沈明娇陷入梦里，也觉得很难过。
或许是出于孩子亲近父母的本能，她在梦里拼命地想去到父母身边，却被一股力量困在原地，怎么也动弹不了。
他们之间隔着好远好远的距离，她只能看着母亲笑着对她挥手，说：“娇娇，爸爸妈妈要走了，你乖乖的，要听陈礼的话，跟他好好的过下去。”
沈明娇哭着叫他们不要走，说：“我要结婚了，你们不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母亲的神色里充满了忧伤，说：“对不起啊，娇娇，爸爸妈妈很想看到你结婚，但是我们真的做不到，你不要生爸爸妈妈的气，好不好？”
他们也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地方，也走不过来。
父亲揽着母亲的肩膀，说：“娇娇，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不能陪你长大，也没能送你出嫁。”
“但是有陈礼陪着你，我们也就可以放心了。”
父亲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满眼欣慰。
沈明娇跟着回头，看到陈礼站在对面的马路上，朝她伸出手，叫她：“娇娇，我们回家了。”
她下意识的朝他走过去。
很奇怪，她在这个梦里，无法走向父母，却可以走向陈礼。
陈礼始终站在原地等她，朝她张开双手，等着她走到他面前。
沈明娇走了几步，又突然想到还没有跟父母道别，刚要转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她吓了一跳，连忙转头。
这个梦境开始被染上了血色。
沈明娇眼睁睁的看到刚才还在好好的跟她说话的父母被一辆大卡车撞飞。
整个梦境就像是被人按下了0.5倍速一样，所有的动作都被刻意慢放。
她甚至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父母脸上的血，被碾的错位的四肢。
她很惊恐的大喊了一声“不要”，转身就往父母的方向跑。
很奇怪，她刚才明明还走不过去的，但现在禁锢住她的那股力量好像突然就消失了。
她很拼命的往前跑，但还没跑到一半，又听到身后同样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沈明娇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恍惚的回头，就看到原本站在路边等她的陈礼，也被一辆飞驰而过的车撞倒了。
“不要！”她从巨大的崩溃里惊醒，第一时间就被陈礼牢牢的抱住了。
沈明娇整个人都在发抖，陷在梦魇里意识还没有清醒。
陈礼紧紧地抱着她，哄她：“娇娇，没事了，没事了。”
“宝贝，醒过来，没事了，我在这呢，不怕了不怕了。”
沈明娇慢慢的回过神来，呼吸声还很重，攥着他的手，力道比以往还要大几分。
她被陈礼紧紧的抱在怀里，惊魂未定的抬起头来，看到他满脸的担忧，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