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也是了。本站名称元嘉的话像是给宗洛打了一阵定心剂。今日是年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就算渊帝再冷酷,也不可能选在今天打孩子。宗洛稳了稳心神,看着元嘉进去通报。那块放在他袖子锦盒裡的神龙玉带了一天,都快被他焐热了,不急于这一时。片刻后,内裡遥遥传来冷肃的声音︰“进来。”宗洛下意识低头检查整理自己仪表,确认无误后才跨进宫殿内。章宫内陈列摆设依旧还是记忆裡熟悉的模样,即使今日年节,也只在拐角处放上一盏暖色宫灯,稍稍缓和了大殿裡肃穆冷清的气氛。近日天气越来越冷,内务为整个章宫地面铺上毛茸茸的兽皮地毯,再加上关上了四面窗户,在桌案旁点燃几盆银丝炭,暖乎乎的。渊帝则端坐在桌案背后,头也不抬︰“踩着点回来,还算出息。”“找朕何事?”垂首候在一旁的元嘉再次忍不住在心底深深地嘆气。自从夕阳落下后,几乎每过几炷香,渊帝都会招他问一次三殿下有没有回来。结果等到三殿下来了,却又只是不咸不淡地问一句找朕有何事,隻字不提守岁的事。生性多疑的帝王习惯性将心思埋得很深很深,连偏爱也藏在心底,从来不说,隻默默去做。所有人都畏惧着暴君的表面,没有人能猜到他真实的想法,更不知他缘何如此的苦衷。元嘉理解这一切缘由,这才越发嘆气。宗洛神情有些微不可查的局促︰“儿臣来,是有一物想要送给父皇祝父皇年节快乐,福寿安康。”在奏折上不断批注的沙沙声终于停下。渊帝搁下笔,“哦?”宗洛拿出那个包装精美,尚且残留着余温的锦盒。内裡放着一块色泽完美剔透的翡翠,在浅色的暖灯下水润透泽,愈发显得踩着祥云的神龙威风赫赫,神武非凡。“这块玉是儿臣早年有幸所得,当时一看,觉得色泽甚美,故此买了下来。”对于那些辛辛苦苦找玉,费力找名师一同参考设计,又一笔一刀在上面雕琢刻画的过往,宗洛隻字未提,仿佛这些不过微不足道,不足挂齿。珠串冕旒背后,那双黝黑锐利的双眸直直落在宗洛手上。紧接着便是一阵衣料摩挲起身声。渊帝没有让元嘉呈上来,反倒自己站起,负手上前,拿起锦盒裡的那块神龙玉。甫一入手,有些冰凉。帝王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布满老茧的指腹从上面不轻不重地碾过,神情辨不出喜怒︰“这是你自己雕刻的?”宗洛的身子僵了僵。他原本并不打算说是自己刻的,那样未免有些过于刻意。没想到,渊帝竟然一眼就看了出来。“是。”不得已,宗洛低声认下︰“儿臣手艺不精,雕刻技巧尚不成熟。如今又落得这副模样故此没能赶上父皇生辰献礼,还望父皇恕罪。”站在一旁的元嘉见陛下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方才批阅奏折时累积的烦躁和怒气全部一扫而空,连忙眼观鼻鼻观心。这块玉有几乎巴掌那么大,又是质地坚硬的寒玉,想要在上面刻出这么多纹路,可想而知需要花费多少时间。虽然还有些青涩,但其中蕴含的孺慕孝心,绝非生辰时那些皇子随随便便的贺礼可比。渊帝越看越满意,末了,才勉勉强强补上一句︰“刻得不错。”然后招手就吩咐元嘉去拿线来,作势就要串上。也正是如此,他才错过了宗洛脸上的错愕。上辈子,没有多此一举的死遁,寿宴也没有推迟,他便乖乖在渊帝去年大寿上将神龙玉作为生辰贺礼。因为是第一个献礼的皇子,当时群臣翘首以盼。内侍在众目睽睽之下报出贺礼名字,观之色泽后,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然而上首帝王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句不错,便再也没有下文。宗洛当时倒也没多想。就算他雕工差了一点,但也绝对算不上拉胯。再加上极品底料色泽,放眼列国都找不出第二块,送出手绝对倍有面子。比之前他送的不走心老参,那是不知道好到哪裡去。没想到的是,他爹竟然这么喜欢这块神龙玉。宗洛又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是真的喜欢,那上辈子为何从未见他爹表示过?“陛下。”就在宗洛走神的时候,元嘉已经吩咐下人拿来穿玉的绳,往预留的地方穿上。渊帝满意地打量片刻,将其挂在自己批阅奏折的笔架旁。“来人。”就在宗洛以为万事大吉,自己应该脚底抹油开熘的时候,他冷不丁地开口︰“给三皇子赐座。”立马就有下人捧着皮草和凭几上前,跪在地上规规矩矩为他铺好,递上一方镂空的银色暖手炉。这模样,是要他留下来坐坐的意思了。宗洛还想再挣扎一下︰“父皇,儿臣不宜熬夜”“怎么?你同老四去花柳街喝酒就行,在朕这裡就不行了?”渊帝剑眉一拧,语气冷了下来︰“又不是让你天天熬夜,等到点了再给朕麻熘地磙回去。”宗洛这才想起今日是年节,按照规矩,晚上是要守岁的。只不过他几乎从未在皇宫守岁过,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儿臣遵旨。”都这般说了,宗洛自然不会反驳。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坐下,手裡捧着暖炉,嵴背僵硬。片刻后,殿内又响起沙沙的书写声。这还是宗洛第一次同他爹单独相处。往常他只能在行军前后的启程或復命时单独觐见渊帝一面,其他时候都是在不同的社交场合,例如百家宴闭宴或腊日清祀。更尴尬的是,渊帝还在处理事务,偶尔问宗洛两句,有一搭没一搭。“听医圣说,你的眼楮有好转?”宗洛连忙答道︰“回禀父皇,已经能看见光亮了。”渊帝“嗯”了一声,似乎又批阅到了什么烦心政务,手中的朱笔重重地落在纸页上,勾出一个笔锋苍劲的圆。过了一会,他又问道︰“今日那个儒家弟子,是你朋友?”“是。他是儒家此回前来大渊的带队首领,为人单纯不谙世事,今日许是有些紧张,这才不小心冒犯,望父皇恕罪。”渊帝不置可否,忽而话锋一转︰“朕看你平日就颇为推崇儒家。”虽然这句话是个陈述句,但宗洛不至于连这点言下之意都听不出来。接下来自然是乖乖阐述自己为何推崇儒家的缘由。“儿臣以为法家思想脱胎于《道德经》,严苛重律,以法治国,尚法明刑。在乱世之中固然能稳住局势,时间久了,却有高压反弹的风险。而儒家思想则较为平和,以仁为本。”这个话题对宗洛来说不难回答。本质上他来自于解放思想之后,都展望共产主义了,自然看得清封建社会利弊。再加上书中涉及的年代还在从奴隶制转变过来的末期,社会矛盾还没有发展到后期那般剧烈矛盾,还是可以论一论的。“父皇雄才大略,英明神武,一统天下指日可待。待统一中原,安定局势,没有外敌后,便要朝内发功。”并非法家不好,而是需要一个包装。治乱世,用重典。法适合乱世,儒适合中庸维//稳。“儿臣并非青睐儒家,而是觉得适当推行儒家,也应当有一定好处。外儒内法,儒法并行,更有利大渊安定。”说完,宗洛紧张地等待着渊帝的答復。连他自己都没法意识到,自己把穿书前的智慧都给搬出来,一通长篇大论,现在又坐立不安,好像卖弄之后等待大人夸奖的小孩。哪想到渊帝提笔沾墨,不置褒贬。等到他写完一封奏折,再度开口,宗洛的心都已经快提到嗓子眼︰“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夜过后,你应当也二十有七了。”的确。想到这裡,宗洛还有些淡淡的惆怅。他活了三辈子,总年龄加起来只能说,也不年轻了。始料未及的是,渊帝的下一句话差点没把宗洛从地上吓得跳起来。“嗯,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成家立业了。”渊帝淡淡地瞥了一眼他︰“怎么?有意中人了?”“没、没有。”宗洛连忙答道。他三个辈子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穿书前顶多摸鱼看看文,清心寡欲到了极致;穿书后前世渊帝厌弃来得迅速,根本不曾考虑这个问题。就连偶尔有生理需求,也是五指姑娘解决。母胎单身,从未喜欢过别人就是这点不好,没法确认自己的性取向。没由来的,宗洛想起上回在暗无天日暗室裡看到极荼蘼艳丽的那幕。很难说是看见死对头遭殃开心,还是和虞北洲这个变态共处一室,把他也传染变态了。但宗洛想他真实的性取向应当也不太正常。看他着急否认的模样,帝王眯了眯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老六近来求朕下旨赐婚,说他同太尉家的嫡长孙女一见钟情。”渊帝似是不经意般道︰“朕回绝了他。让他至少等你这个明面上的长兄成家了再说。”宗洛︰“”老六上辈子也干过这事,渊帝一样没搭理他。宗永柳缺的就是兵权,要是能政治联姻搭上太尉,那简直如虎添翼。所以有事没事就跑去太尉府前献殷勤。可以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但这家伙调查工作没做到位,他也不想想,渊帝这么一个大权独揽的性格,可能让兵权旁落到其他人手裡吗?“况且——”渊帝翻开奏折︰“上回朕同太尉聊起此事,太尉明确表示他的孙女无意老六。”大渊尚武,一大半都是武学世家。太尉作为最高武职,虽然早已卸甲回归幕后,家风习气依旧与军中靠拢。家中不论男女,皆从小习武,有一身好武艺。太尉家这位嫡长孙女宗洛前世也见过一两面,依稀记得是位喜着胡服,腰挂长鞭,英姿飒爽的小妹妹。据说性格风风火火,爱憎分明。她那直爽的性格,能看得上宗永柳这个文绉绉,心思在肚子裡拐来拐去的弱公子才怪。“不过,虽说无意老六,太尉却说他孙女对你仰慕已久。”宗洛︰“???”他刚刚还在愉快地吃着瓜,怎么一转头,这个瓜就吃到了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