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回家
医院被袭击的消息Awang是吃晚饭的时候才在新闻上看到的。他早上有晨潜，回来就忙着帮另一个教练上课，出去的时候，他看到Thomas在办公室里忙碌，似乎满脸焦急的打着电话，电话里他说着德语，Awang路过了两次并没有听懂。原本老板忙什么事和他也没多大关系，但是他很少见到Thomas那么慌张。更不用说，不知为何一整个下午，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胃下面的某个地方一直被拽着。惴惴不安。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和沐沐联系起来。事实上，他已经很努力的让自己不要老是想起她了。可是这个潜水学校的一切却在每时每刻都提醒着他，那个曾经他努力追随的女生已经不在了。尽管这里的一切如故，但是她却再也不会出现在露台上，那样静静的坐着，望着海看着天，或者回头冲他温暖的微笑。他也想过要换一个地方，但是Thomas给他的条件和待遇是一个陌生的潜水学校无法提供给他的，而且，他也舍不得，和沐沐在这里的记忆既让他心痛却也让他留恋。他时不时会去看看那些沐沐照顾过的村子，陪着新来的医生去出诊，这样他就有理由给沐沐写信了。尽管信没有任何回复，还是给了他一种寄托。
吃晚饭时Awang习惯性的把手机放在餐盘前刷着新闻。无国界医院被袭击的消息就那样猝不及防的跳了出来。他愣了一下，一下子就从位置上窜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然而他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就冲去了Thomas的办公室。惹得露台上所有正在吃饭的人面面相觑。
而办公室里Thomas正在打电话，说的依然是德语，但是Awang听到了齐沐夏的名字。他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他扶着额惊慌的看着Thomas。对方看到他的反应立刻就知道他为何而来，他抬了抬手，示意Awang在一边坐下。可是Awang如何坐的住，他用手撑着膝盖，大口的喘着气。他记得这种感觉，就是那一次在海岛上看到沐沐被志忠做CPR的时候的感觉。他呼吸不了，似乎心脏也不跳了。
随着一声谢谢，Thomas挂断了电话，他立刻就和Awang说，“她不在那个医院，我刚刚收到的消息。”
听了他的话，Awang愣了一下，随即身体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他直接坐在地上，扶着膝盖，沉重的呼吸着，仿佛他刚刚疯狂的奔跑了几公里。
Thomas叹了口气，“你调整一下，我先去给中国发个消息。还有别人也在着急。”
看着他坐回到办公桌前，Awang的理智慢慢的回来了。他知道那个也在着急的人是谁。他想起那一日，廖宇涵离开海岛的时候，他站在露台上和Thomas说了很久，恳请他帮着联系沐沐，也麻烦他一有消息就和自己联系。而转身看到他时，宇涵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走上前来，伸出手来，郑重的和他握了握手，“谢谢你。Awang，很高兴认识你。”他轻声说，不知为何他看向他的眼神让Awang想起了沐沐，他和沐沐身上有种气质真的很相似。
发完消息Thomas来到Awang面前，向他伸出手，“起来吗？”他问道。
Awang摇了摇头，只是努力调整了一下姿势，坐的舒服一些。而Thomas犹豫了片刻，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我只是担心她。”Awang抬头看着老板，认真的解释道。
“我知道。”Thomas也同样认真的点点头，“但是你知道她不会回来的了。对不对。”
“我知道。”点头的那一刻，Awang觉得鼻子一酸，眼眶里几乎是瞬间充满了泪水。从知道沐沐要走，到站在码头上送她都没有流过的泪水。
“没关系，别着急。总要些时间的。”Thomas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
“永远都不会的。”他转身间听到Awang说道。
Thomas笑了笑问道，“如果沐沐在这里，听到你这样说。她会说什么？”
沉默了许久，Awang轻声说，“她会说，你那么年轻，说什么永远。”接着他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又有些不忿的说，“她总是不相信我说的永远真的会是永远。明明她就相信她18岁时候的永远就是永远啊。”
“这不就是她总是在说的你们的年龄差吗？她的18岁比你早。所以我想她说的是她不希望去承担你的永远。”
从早上收到沐冬的电话，宇涵觉得自己一整天仿佛灵魂都被抽空了。他努力不去想那最糟的可能。可是那样的恐惧却总是不停的钻进脑子中，让他不得不停下来，努力呼吸，平静。每一次电话响起他都迫不及待的去接，却也急切地找地方坐下，他暗暗觉得，他没有可能去承受那最糟的结果，他不可能接受的了。午饭时分，小冬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上午的课他几乎等于没上，一直在刷新闻。索性下午也不去了。作为无国界医生的家属，外交部的确在核实身份之后对他态度很好，告诉他如果有任何消息会第一时间联系他。很快大使馆的反馈就回来了，“没有上报有中国医生在袭击中遇难或受伤。”没有上报，那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坐在落地窗前，宇涵觉得那般的绝望。他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他感到那样的孤独，母亲父亲走了，沐沐离开了，何伯也走了，曾经环绕在自己周围的人用最卑略的方式算计自己，伤害自己。直到从Awang那里得知沐沐也依然放不下自己，才让他看到了一丝光亮，而此时，他觉得自己的心疼的要炸裂了。他几乎无法支撑这等待的恐惧。
这样盲目的担忧焦虑到了傍晚，终于收到了Thomas发来的消息，“我认识的组织里的医生查过了，沐沐没有在那所受袭击的医院。但是她所在的医院是最近的。可能会被调去支援。”这让宇涵终于舒了口气，靠倒在座椅里，用双手捂着脸，缓缓的吐气。
这时候何烁拿着外卖走了进来，“廖总吃点儿东西吧。”这一天的折腾让何烁也莫名其妙。他替宇涵挡掉了所有的会，又忙不迭的去咨询去东国的可能性。面对各处涌来的询问他也着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期间进来了几个公司元老级的高管，宇涵似乎和他们解释了什么。但是何烁依然一无所知。他从来不是个爱好八卦的人，这是宇涵很欣赏信任他的一点，他嘴很紧，从不随便议论评价，也不随意打听介入，大多数情况就是老老实实的按着老板说的办事。可是今天的一切实在也让他忍不住想要探究个为什么。此时进来放下东西，他看着坐在一边的沐冬，心想也许这个男孩可以告诉自己些什么。于是他低声问道，“对不起啊。您是哪位？是我们廖总的？”
沐冬倒是干脆，他指了指宇涵，轻声说，“我姐夫。”一时间聪明如何烁基本完成了脑中故事的编写。禁不住抿着嘴笑了。正好此时宇涵抬起头来，他赶紧把笑憋了回去。“廖总。我买了点儿外卖。记者证的事情还在打听。不是很好办。没有市级以上媒体的支持很难申请，而现在这些媒体得到的名额也有限。另外建设部的赵书记说目前东国局势严峻。以前的建设项目的人都撤回来了。没有计划派人过去。”
宇涵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好的。今天麻烦你了，何烁。你快点儿回家吧。你让赵司机也不用等我。我自己开车回去。”
看着何烁出去，沐冬忍不住问道，“宇涵哥。你要去找我姐啊？”
宇涵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两手指尖相抵。
“你还是别去了。那边那么乱。到处都是战场，爆炸枪击的，你都不知道去哪里找她。再说万一你要再出点儿什么事儿。那不是要了齐沐夏的命吗？”
宇涵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沐冬，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又沉默了片刻。来到沙发前，和沐冬一起打开了外卖。接过沐冬递过来的筷子，他忽然问道，“你那么确定沐沐对我，还，你觉得她还。。”他试探性的抬头看了看沐冬。
“还什么？”沐冬直接的问道，“还喜欢你？当然啦，她那种一根筋的人。”沐冬满脸了然颇有些得意的说，“你知道上回在我家楼下见过你，我姐在屋顶上哭的昏天黑地。那不是放不下是什么。”
他知道那一天，就是那一天他确定她的离开有别的原因甚至整件事都有另一个真相，也就是那一天他决定要弄清楚自己心中疑团，也就是那一天他明白自己从始至终都还爱着她。“在楼顶？”他有些不安的问道。
“是啊。哎，我姐那点儿小秘密，当我不知道啊。”沐冬吃着饭，不以为然的说，“心情不好就去屋顶。那天她老也不回来。我想她要不是跟你走了。就是去了屋顶。果不其然。”宇涵咬着筷子，低着头，他的心像被捂住了一般，自己曾经对她说过，不会让她哭的。如果她因为别的事情想哭就来找他，他会陪着她，绝不会让她一个人难过。可是过去的这些年，他不知道多少次沐沐这样在没人的地方一人哭。
电话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沐沐回到营地又忙不迭的安顿了伤员，几乎两天没睡又高强度的工作早就精疲力竭了。可是她想起家里一定担心极了。就赶紧找了来支援的部队借了他们的卫星电话。
宇涵睡的很不安慰，总是频频被噩梦惊醒，正在辗转反侧，他就听到小冬的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响起。19岁的男孩子，虽然担心姐姐，还是依然睡得很香，丝毫没有意识到手机的震动和响铃。而宇涵第一时间从床上窜了起来。他本想叫醒小冬，又怕那串乱码一般的来电等不及挂断了。于是他按了接听，放在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喂，小冬，是我。听的见我说话吗？”那声音仿佛最美好的音乐悠然传来，如记忆中一样温柔而有力量，让宇涵觉得自己的心在一霎那间被波动了，他停留在那美好中，说不出话来。“喂？小冬？信号不好。你听的见吗？”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宇涵这才反应过来，努力开口回应，“喂。”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那样的陌生，“沐沐？”
“喂？”那边还在问，似乎听不清楚。
“沐沐！”宇涵又喊了一遍。而那边仿佛一下子静音了，宇涵有些焦急，又有几分懊恼，“沐沐，你还在吗？”
又是许久的沉默，忽然听到她说，“嗯，我在的呢。”
就这样两人捧着电话，却都说不出话来。然而仅仅是这样的沉默也让宇涵心中一个喜悦的泡泡慢慢的膨胀，她看到他的信了，他确定，“没信号了吗？”沐沐身边有人英语问道。
“哦，没有。嗯。有信号的，应该。”沐沐有些尴尬的回应，“嗯，我挺好的。没事儿。这里来了军队守卫，很安全。”她终于又开口说，“我想你们一定着急了。给你们报个平安。”
“你没事儿就好。照顾好自己。”宇涵也努力说道，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这时小冬也坐了起来，紧张的看着宇涵，“我等你回来。”他又说道。
“嗯。那你告诉小冬，我爸还有宋微他们。对了还有Thomas他们。我都好。我不能打很久的。”
“我知道。你一定保重。千万注意安全。”
“好的。那我挂了。”
“嗯。”
“对了，宇涵。我也是。”沐沐停顿了一下，“一直都爱着你。”
一瞬间，心中的那个泡泡被点破了，那是漫天的繁星，漫野的鲜花一起绽放。笑容是忍不住的，这些天的阴霾，这些年的纠结，在这一刻仿佛干涸的土地终见甘霖，一下子的畅快。
“我姐吗？她没事儿？”
“是啊。她没事儿。”宇涵把手机还给小冬，脸上不停的笑。
“她说什么了你那么高兴。”小冬也忍不住问道。
“没说啥。说她一切都好。”宇涵笑着站起来，“天亮还有俩小时。再睡会儿。”
原本沐沐以为经历这样的袭击，前方医院损坏，需要重建，伤员又都涌到了她所在的医院，那样纷乱的情况，自己一定是不能在这时候离开的。于是她也告诉了家里。大概要等两个月后才能回去。可是因为医院受到袭击，国际社会都纷纷谴责。各种慈善医疗组织都纷纷往这里派人。很快新的人手就到了，交接也迅速完成。不过三周之后，沐沐就可以和Sarah他们同行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回家的事沐沐犹豫再三没有告诉家里，她想着去给宇涵一个惊喜。或许是因为出发前的几天依然是从早到晚的手术，还要帮着医院协调伤员的转移，第一程的飞机又是军用飞机，很不舒服。一坐上民用机，哪怕是经济舱也让沐沐觉得仿佛到了五星级酒店，还没起飞就睡着了过去。仿佛是冥冥中安排好的，她忽然迷迷糊糊的醒来，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航程图，飞机正在飞过马来西亚的海域。她一下清醒了几分，把遮阳板拉开向下望去，天气异常的晴好，没有一丝云彩，她可以看到下面那片蔚蓝的海，星星点点的海岛。她不由的想起那些日子，迎着阳光出海，在水里，热带鱼从目镜前游过，海龟在不远处悠闲的划着水。还有记忆中的那些人，第一次考OW时慌慌张张的装反了呼吸器，被教练用威慑的眼神凝视，“我基本可以立刻挂你。”第一次到度假村看到那些年少的工作人员兴高采烈的来看热闹，结结巴巴的和她搭话。在小岛上参加丰收节的庆典，穿着当地的传统服装跳舞。Ahmad只要从家里回来就会带来他妈妈做的点心，然后憨厚一脸的交给他。Thomas那总是有些故作高深的态度，却在船潜的时候把她从危险的舷窗前拉了回来，然后以救命之恩为要挟逼着她陪他带了整整一周的救援课，装了一周的无意识潜水员。当然还有那个男孩子，清澈的眼神，从最初一看到她就露出毫不掩饰的兴奋，不管多远都挥着手和她打招呼，只要有空就来找她，结结巴巴的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还总是忘了某个英语单词要她不停的填空。可是后来，他也会说出，“因为你不是去了另一个海岛，而是去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而我也不能把你困在这里。”“可是现在我想也只能放你走吧。”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她觉得自己过去的这三年多仿佛过了另一辈子。那些不可思议的经历。那些完全偏离她曾经预想的旅程。现在她又要回去了，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回到那个人身边。她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有些胆怯。这几年对于他们俩来说都是天翻地覆的几年，遇到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经历。感悟着不同的人生。
最后一程的转机是在香港，除了转机沐沐没有来过香港，宇涵说过几次要和她一起来，然而因为两个人都不热衷购物，便很容易在每一次出行的时候把香港首先排除在外。可是今天，沐沐却有些想购物了。在战区的这几个月，几乎把她为数不多的衣服都穿成了抹布，走过那些精致的橱窗，看着里面的倒影，她都觉得自己仿佛蒙了一层战场的灰，灰头土脸。她计划着到了之后在酒店放下行李洗个澡换身衣服就直接去找宇涵，可是箱子里除了潜服几乎所有的衣服都在战区穿过洗过无数次。没有比身上这身好多少。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想起海岛上意萱那一身身的造型，性感，美艳，清纯，可爱，运动，阳光，她一次次的变换着造型，永远都是海滩上的焦点。连工作人员都在私下感慨她的美丽。这三年看惯了这般美丽精致的宇涵看到自己，即使有曾经的美好，他会不会感到落差和失望呢。从收到宇涵的信之后就明艳起来的心情忽然罩上了阴霾。
她开始走进一家又一家的服装店，试着一件又一件价格不菲的美服，但是似乎就是穿不出意萱那般的美丽。就在心情就要降到谷底时，她忽然看到一边的迪士尼店，隔着老远，她就看到了货架上的一个音乐盒，那个熟悉的音乐盒，她不由自主的走进了店里，走上前去，那个小美人鱼的音乐盒，只要转动音乐盒下面的旋钮，玻璃罩里的金色亮片就会开始旋转飘落。而在那透明的玻璃罩中间是坐在贝壳上的美人鱼爱丽儿，她带着期盼和向往，向上望着水面。
“我想起你那天说起海的女儿的故事。想送你这个happy ending的美人鱼，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立意什么的就不用管了。”宇涵宠溺的微笑仿佛就在眼前，过去，她从来没有努力装扮去讨好他，他也从来没有在意过。那一刻，她忽然感到释然，他知道自己过去几年的经历，走过哪里，做了什么。如果他还是那个他，那么又如何会在意呢。
“这是最后一个喽，”一个微笑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沐沐转过头看到营业员的笑脸，“这个音乐盒是老款了。前天才在库房找出来一箱。”沐沐不由扑哧一声笑了，“怎么了？”营业员有些奇怪的问道。
“没什么。”沐沐看着她笑着摇摇头，“这个我买了。去那边付钱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