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宋微
婚礼结束后，沐沐就回了父亲那里待了一个星期。弟弟沐冬明年就要高考了。
“高考完我就找你潜水去。”
“好啊。是要来的。”沐沐笑着说，“爸爸和阿姨也来吧。”
“成。看看把你迷的连医生都不当的潜水究竟有啥好的。”父亲有些不满的说。
“沐沐啊，说来也是。你好好的学了个医。成绩也很好。行医执照什么什么都拿到了。太可惜了。你说你玩儿两年玩儿两年。是不是也玩儿完了。也不能潜一辈子水吧。”继母刘阿姨说道。
“嗯。我也在考虑。”沐沐咬着筷子淡淡的说道，自从那日和骆老师谈过之后，的确让沐沐想了很多。最初去海岛，纯属是逃避。那几乎是她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她想起上一次去的时候参加的体验潜水，想起那潜入海底的宁静，身边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鱼游过的水声。可是那时候她脑海中想的竟然是，那是一个不错的结束生命的地方。在离开宇涵之后，她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想到自己救不了他，就像当年救不了妈妈一样。她就受不了。她曾经坚信的当医生的意义都坍塌了。想到他那难过失望的眼神，她觉得自己要被自责淹没了，天天都痛恨自己恨得几乎想要自残。更想到意萱可以救他，可以从此和他在一起，想到宇涵的拥抱亲吻从此属于另一个女人，她就觉得要崩溃。从认识宇涵以来，她觉得那是发生在她身上最美好的事，他们每一刻都那样的合拍，那样的默契。他们有类似的成长经历，相同的爱好，同样的价值观，他们就是为了彼此而存在的。她觉得一定是上天对她幼年丧母的补偿。她快乐的每一天都担心这一切会消失。果然，她的担心成真了。她不敢抱怨上天的不公，生怕那样会给宇涵带来噩运。她天天祈祷着可以用自己去换回宇涵来，因为失去他，她承受不了。
于是她又去潜水了。她想到了水底就偷偷的拔了气瓶往深海游，就在海里结束一切好了。可是那时的潜水长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白人女孩，来自荷兰。她拉着她的手带着她下水，“我带你潜水就要对你负责，对你的生命负责。有问题就给我发信号。我会帮你的。不论什么问题。不用怕。你相信我。”看着她的那一刻，她找到了新的追求。曾经她想要当医生对病人负责，现在不如就潜水吧，当个潜水教练吧，似乎更简单一些。
回到海岛后没多久，宋微就来了，来度蜜月。在沐沐的帮助下，到海岛后他们被升到了豪华水屋。看到宋微从接驳船上下来，沐沐感到久违的兴奋，这是她上岛之后除了宇涵之外第一次有曾经的故人来到她工作的地方，宋微的老公贺宁也是沐沐的大学师兄，因此也是很熟悉了。
“你说你们来这里度蜜月，我倒成了电灯泡了。”陪他们走去水屋时，沐沐笑着说。
“没有你，我能住的了这种豪华的房间吗？太赚了。”宋微揽着她的肩笑着说。
“你走的这些日子啊，微微都想死你了。”贺宁也在后面补充道。“你啥时候浪够了回去啊？我们组正好缺人。你本来就想去胸外不是吗？”
听他这样说，宋微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沐沐也低头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很快来到了水屋，工作人员早就已经把行李拿了过来。一进水屋，宋微就惊呆了，夸张的冲了进去，东看看西看看，一边打开落地窗跑到露台上，“我的天哪，沐沐，我要当成主任是不是就能住的起这房间啦，还是主任也不够？”
“宁师兄当成主任应该就没问题了。”沐沐站在房间里微笑着说。这房间她其实就进过一次，是宇涵他们走了之后。她低头沉思着。
那天她路过这里，看到Awang他们正要打扫房间，“我进去看看行吗？”她问道，自然的，Awang不会拒绝的。走进房间，里面还没有打扫，一切都还是宇涵他们离开的样子。想到不过几个小时以前他就在这里，就让她无比的留恋。哪怕，看着那张床，枕头上有意萱卷曲的长发，卫生间里有她用完的睫毛膏和香水瓶，垃圾桶里有她不要了的夹脚拖鞋。但是仿佛是饮鸠止渴，她还是贪婪的看着这里的一切，想着他在这里来回走动，想着他触摸过这里的一切。她几乎渴望能够躺在他的枕头上，上面也许还有他的味道，她想了那么久的，他的味道。
Awang却在这时候凑了上来，“这房间特别豪华吧。不愧是岛上最好的房间。真想不通，花那么多钱，住一晚上，就算房间那么好能不睡觉吗？外面那个池子，海就在面前，那么大，都没有边。还要个游泳池干什么。”
伤感一瞬间仿佛被他的话给洗刷了，沐沐忍不住低头笑，“一个淡水（sweet water），一个是海水。”
“甜水？”Awang有些困惑。
沐沐更加觉得哭笑不得，“就是不咸。”
“不咸那也不意味着甜啊。又不喝。”实在被他的无厘头搞得哭笑不得，沐沐摇着头走了出去。
“哎，你记不记得咱俩上次来的时候就在这屋子门口晃，说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子。”宋微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冲沐沐笑着说。
“对啊，你那时候就说要跟宁师兄说，蜜月要住这儿。”
“最后也不是靠他赚钱住成的。”宋微嘟着嘴道。
“你们俩缺的那是钱吗？缺的是时间吧。”沐沐帮着她一起收拾。
“别提了。我觉得我待急诊要待老了。整天值夜班，整天精神紧绷。”宋微抱怨着。
“那你想去哪个科？当年你不就是喜欢急诊吗？就你还喜欢急诊。”
“哎，那我倒是没想换。急诊有急诊的好处。可以看到人间百态，而且我也喜欢那种紧张情况下要立刻做出决定的刺激，有毛病吧。”宋微笑着说。
“是的。”沐沐斜着眼看着她也乐了，“这种刺激哪儿都有。你问问宁师兄，他们胸外没有吗？都是刺激的大手术。我当年跟的第一台搭桥手术，因为中间心脏骤停，做了7个多小时，我都觉得一瞬间就过去了。根本没感到那么久。”说起专业，沐沐露出了久违的神采飞扬的神色。
贺宁看了她片刻，浅浅的笑了笑，“沐沐，宋微不让我说。但是我觉得你不当医生还是可惜了。”沐沐听了迟疑了一下，低头微微一笑，“即使你还不想回国回咱们医院，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医疗援助项目，总是保持积累着经验，以后想回去当医生也比较容易。”贺宁认真的说。
宋微和贺宁在海岛上让沐沐由衷的高兴，尽管毕竟是蜜月，她不好意思经常去打扰他们，但是有他们在还是让她有种熟悉亲切的感觉。到的第三天，还是禁不住沐沐的鼓动，两人决定和沐沐一起去潜水。
“沐沐，我真的害怕。你说我游泳也没多好。贺宁他也一般。上次咱俩来的时候也是你一个人去的。”宋微有些紧张的说。
“没事儿的，有我在呢，不会让你有事儿的。”
“你说你，怎么上次在这里潜了一次就跟着迷了似的。上回你体验潜水完就一直说着要去考证。”
“是啊。水里挺好的。你不知道在水下很容易进入一种冥想的状态，让人忘了平日的心酸，纠结和痛苦，有种特殊的轻松和喜悦。心也平静了。”沐沐淡淡的笑道。
听她这样随意的说，宋微和贺宁不由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潜水完回到房间，贺宁看着宋微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笑着上前亲吻了她一下，便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
“潜水感觉怎么样？”搂着新婚妻子，这位新进胸外副主任微笑着问。
“挺好玩的。不过在海里离海面那么远，我的心还是一直吊着的。真不知道沐沐怎么就那么着迷。你觉得呢。”宋微也问道。
“我也一样。”贺宁笑了笑，紧接着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微微啊，要不你趁着在这儿找沐沐聊聊吧。我觉得她还陷在里面出不来。”
宋微扭头看了看他，也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看她那天说的话，生活中的心酸痛苦，好像生活中只有这些似的。”提到好友，宋微情绪低落的说，“这哪像当年的沐沐啊，大学的时候，她多阳光开朗啊。几乎没见过她不开心。什么心酸痛苦跟她关系都不大。我们上课实习上到崩溃，她都整天安慰我们，心理调节的能力简直是大师级的。”
贺宁也颔首道，“和廖宇涵的事还是对她打击太大了。不过，说到底，廖宇涵也没事儿。她怎么就会跟他分手的呢？我当时担心她崩溃是觉得要是廖宇涵死了，她可能受不了。但是即使那样，我也觉得她应该能挺过去的。毕竟她也算是经历过的。再说咱们做医生的，这不是第一课吗？”
宋微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半响，认真的说，“说实话，以我对沐沐的了解，她不该崩溃的。虽然她很伤心，但是她从来都说，治病这件事，是尽人力，听天命。她认命。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尽完人力就崩溃。”
“你是什么意思？”贺宁颇感意外的问道。
宋微犹豫了片刻，“我其实早就隐隐的觉得沐沐走是被逼的。被谁逼我不知道。但是，我总是觉得太蹊跷了。她头一天还在换班要去陪他，一周以后就不去看他，我约她她都找理由不见我，还忽然请假了两个星期。而就在她请假的时候廖宇涵忽然转院，然后他们就分手了，一切都太反常了。更不用说那次火灾她在医院都没住过观察期就走了，然后那么着急的就出国了。廖宇涵又那么快就结婚了。要说当年沐沐用情深，宇涵用情也不浅啊。他对沐沐那也是一往情深的。上次他来找过我。问我沐沐的事。其实我有点儿后悔。我劝了他别再追究沐沐走的原因。现在看沐沐那样放不下。”她的语气有些不确定，犹豫了一下，她轻声说，“可是，毕竟他也结婚了。”
贺宁伸手轻抚她的头发，安慰道，“你做的没有错。就算沐沐在，她也不会说什么的。不管原因是什么，她离开应该也是不想让廖宇涵追究原因吧。你还是劝劝沐沐回来当医生吧。暂且不说时间久了手续上要回来就难了。她早晚也都走出来啊。就像你说的，廖宇涵也结婚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他和沐沐就是过去了。”
这样听着宋微默默点点头，“我真是想不到。他们那时候那么好。”
早早的，Awang就从前台的同事那里听说沐沐的好朋友来了，从来都没有任何特殊要求的沐沐破天荒的申请了给他们俩升房。这是第一次Awang见到沐沐的朋友，或者说她的世界里的人，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有些紧张。他努力认真的服务他们，见到他们也总是会热情的打招呼，然后有些尴尬的挠头，跑走。还会在酒吧的时候给他们送免费的苏打水。很快宋微和贺宁也注意到了这个男生。最初他们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很快他们看到他会经常去找沐沐，在潜水中心，他会大老远的就喊沐沐的名字然后跑过去，兴高采烈的和她说话。也会在餐厅看到沐沐就急着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让她过来坐。
“嘿，那小孩喜欢沐沐吧。”贺宁吃着饭笑着对宋微说。
“我也觉得。不过太小了吧。看上去比小冬大不了多少。”
“现在流行姐弟恋。”
“我觉得沐沐不行。这小孩和廖宇涵那是差出去个天了。”
“我觉得小孩儿长得挺好的啊。”
“不是长相。是，嗯，气质，类型，一切。”
正说着看到沐沐吃完饭放好盘子，宋微赶紧招手叫她，“沐沐，一会儿吃完咱俩去喝个酒，过过二人世界啊。”看到沐沐走进她开心的建议。
“你们俩蜜月，你和我过什么二人世界啊。”沐沐笑着说。
“他要去娱乐室打台球，我才不要去看他打台球呢。”宋微撅着嘴。
“当年你就是看我一杆入洞才喜欢上我的，现在不要看我打了。哎。。。”贺宁摇着头叹道。
看着他俩这样轻松的调侃，沐沐心中升起一份惆怅，她努力让自己从这样的情绪中抽出来，兴致颇高的回应，“那好啊。你吃完咱们去找个地方坐。我去酒吧买酒。我买酒有折扣。”
“那你不早说。”
“总得让我老板挣点钱啊。”沐沐笑道。
宋微很快在海边找到了一个休息亭，在里面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没过多久沐沐就回来了，拿着两杯鸡尾酒。“明天早上不用下水，可以好好陪你喝一喝。”她也在沙发上靠了下来。
“咱俩好久没有这么聊天了。”宋微接过酒笑着说，“上一次好像还是在这里。”
“是啊。”沐沐微笑着点点头。那一次原本是她要和宇涵来海岛的，在沐沐的第一次医生职业考试之后，他们策划了第一次共同的出境游。计划做了很久，沐沐兴奋不已，选了好久才选中这个岛。可是出发前两周宇涵的公司忽然有一个项目出了重大的问题，几乎关系到公司的生死存亡，于是宇涵作为技术部门的负责人实在不适合在这个时候离开。订好的行程很多都不能退了，多亏宋微正好有空，就填了这个空，变成了她俩闺蜜的第一次度假。一路上宋微都在打趣他们，说沐沐心不在焉，说自己捡了个大便宜，说她来替他们体验蜜月，这样的玩笑倒也让那次闺蜜之旅颇为尽兴，多少是洗刷了宇涵不能出行的遗憾。而那一次来过海岛，回去她们就又开始忙碌的准备职业考试。再后来，宇涵就病了。
“沐沐，你好不好？”宋微忽然低沉着语气问道。
“挺好的啊。天天潜水，玩儿一样。没有太多的压力，不用值班，空的时候也很多。”沐沐轻松的说着。
“比当医生好喽。”
本想轻松的回答好的沐沐忽然停住了。她低头笑了笑。
“你确定你不是还在逃避吗？”宋微直截了当的问，“逃避你治不好廖宇涵的挫败感。”
沐沐没有说话，只是叼着吸管喝着酒。
“廖宇涵来找过我。他问我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和他分手。”宋微又淡定的说。
沐沐忍不住扭头看着她，惊讶的问，“什么时候？”
“两三个月以前吧。”宋微直直的看着她，“沐沐，你当年到底为什么就忽然跟他分手了。”
这个问题勾起了沐沐最不愿意去回想的往事，宇涵看着她受伤却满是乞求的眼神，拉着她如何都舍不得放开的手，只要想起来还是钻心一样的疼。“理由我说过了的。”
“别人我也许信。你嘛，说实话我很难信。你是我见过心理最强大的人了，宇涵生着病，你一方面担心他，却还能笔试实践全不耽误，怎么会忽然就崩溃要离开。”
沐沐冷笑了一下，“说不定那正好说明我没那么在乎他，所以才没有影响考试。”
这次笑的是宋微了，“你逗谁呢。你那时候要值班要考试还要照顾他，两次累得晕倒是不是我去陪的你，刚睁眼就急着要去看他怕他见不到你着急，是不是你。你一遍遍在实验室里测淋巴细胞毒，一边测一边哭你以为我没看见。更不用说，我问你，那时候你们楼火灾，你被送来的时候没有吸入烟尘，怎么会昏迷那么久的？是因为和宇涵分手吗？”
沐沐低着头，沉默了许久，轻声说，“你想没想过，也许我也不是可以永远那么坚强的，当时我就是受不了了，才走的。”
宋微盯着她看了许久，叹了口气，“那感情呢？当年你在这海岛上说起和廖宇涵的感情满眼都是幸福，我当年担心的你是要陪着他去死，再想不到你会和他分手的，还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
“微微，别说了行吗？”沐沐扭转脸去，声音有些颤抖的说，“总之都是过去的事了。宇涵已经结婚了。他病也好了。不是皆大欢喜了吗？”
“他皆大欢喜了。那你呢？”宋微坚持的说，“你准备在这儿漂一辈子？”
沐沐继续低着头，喃喃的说，“微微，别说了。咱们别说了。”
看着她如此，宋微也只好不在追问了，她只是轻声说，“我觉得廖宇涵也没有放下。”
过了许久，沐沐才轻声说，“他必须得放下。我也得放下。”说完她就起身跑去海边，站在海里，她一次次的迎着海浪跑去，抬腿去踢海浪，衣服都被打湿了。远远的看会觉得这个女孩玩儿的很开心。可是在宋微眼里却觉得无比的凄凉。